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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零零七章 陌处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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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之时,一霎风来夭夭,树影筛落一地斑驳,像是纷芜杂乱的思索。
黑猫陡然尖锐地叫了一声,跳出黑衣人的怀抱,目露凶光地扑向院舍里。
月霜行目视老者,神情竟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他所说的,只是一个极冷的笑话。
“月大人对此,难道没有任何异议?”
月霜行终于启唇,却是冷笑:“我月霜行立誓侍奉的,从来只有大唐天子,何来侍奉二主之说?”
老者似没料想这般答案,怔了一刻才恍然道:“原来如此……确实如此……”他似乎想得有趣,发笑起来:“怪道娘娘如此看重月大人,果然滴水不漏,是个做大事的人。”
不待回应,他又道:“可咱实在奇怪啊,虽说大唐天下,不缺忠心之人,可这忠心,总也是有来处的——是为权,为义,为国,为恩,为天下百姓,或为一己私利——好比那赤帝海东来,贪财好权,为巩固地位,自然要剖心以证忠诚——然而月大人您,一不贪财,二不好权,女儿之身,不事婚嫁,终日刀光剑影,腥风血雨里来去,究竟图的是什么?难道真是那一颗赤胆忠心?”
月霜行不以为然:“我若不贪财不好权,宫城之中,何来那许多口舌?”
老者促狭发笑:“那许多风言,怕是月大人自己散播的吧?”
月霜行神色微顿。
料是说中,那老者叹息道:“月大人既能忠贞护国,又能顺应时势,能屈能伸,真不愧是人中之杰——无怪乎圣上对您如此放心,放任您以一人之力统领内卫,其目的,恐怕就是要借您之手,拔除娘娘安插在内卫中的势力吧?”
月霜行这下可算是听出名堂了:“你这拐弯抹角的,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这……谁让月大人不是个干脆人呢?”老者讪笑。
月霜行自有道理可说:“左右二司副统领任职之事非我一人之言可定,圣上不允,岂能怪我?”
老者摆首道:“此事纵然不成,便也罢了,本就不该操之过急——可娘娘的势力这一年里,确实是锐减了许多,月大人于此,难道没有半点责任?”
月霜行道是理所当然:“长安乃天子之城,护城军必然是选出的精锐,优胜劣汰是内卫的法则,酒囊饭袋者,自不在其列。——宫中不便言事,还请转告娘娘,提防宦官口舌,与其在后宫中忧心势力锐减,不如多收买几个能守住口关的心腹,免得又让某些风言风语传到圣上耳中,于娘娘不利——”
“这……自然会的。”
月霜行一番话说得那老者拱手诚惶诚恐,不动声色间竟已然压倒了他的气势。
话已至此,她也不再给他东拉西扯探她口风的机会,直接打回正题——
“花萼楼刺杀事败,你早已设有后路?”
“那是自然……贞元十五年之时,郡王伊慎被任命为安黄节度,他上任之后大刀阔斧,一举荡清安黄叛党,斩尽杀绝,可他……又怎知安黄叛党,早已将他们的余孽送入了长安,就潜藏在这乐团之中以图谋逆之事呢?”
月霜行了然道:“所以,有关他们二人身份的证据,你都伪造好了?”
“正是,您只需派出人手搜查乐舞坊,便能找到所有证据——”那老者突然谦卑拱手贺道:“恭喜月大人,您破案如此神速,圣上定会对您赞许有加,到时那伊慎,也就无可奈何了。”
月霜行着他嬉弄,脸上却似戴了面具般没有一丝神色变化,淡然只问:“平康大火之事又如何说明?”
“这……”
那老者迟疑着显出一丝为难,想着只道:“平康一案,若能压住,便是最好,万万不可让它透出一丝气来——”
“还有呢?”她不信就这么简单。
那老者眼神里陡然现出一丝狠毒:“还有就是,十六名暗卫的性命,不能就这么白白丢了——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究竟谁是黄雀……月大人,这番只能靠您抽丝剥茧,查明真相了。”
月霜行不以为然道:“说来说去,这两件事竟与我毫无关联,既然与我无关,我大可置身事外,秉公处理,你也说了我日理万机,却还得腾出手来帮你们收拾烂摊子……这有什么好处?”
“这……”那老者没料想竟被她反将一军。
月霜行唇边一笑,冷目视之:“帮你可以,不如做个交易?”
“是何交易?”
“平康大火之事,背后的谋划。”
“这……事关贵妃娘娘……”
“少拿娘娘当挡箭牌——”
月霜行腰刀连柄一旋,陡然架上他的脖子:“娘娘心思周密,我纵然信她会派人刺杀伊慎,也不信她会铤而走险,在平康烧起这把火来。”
那老者仿佛被她气魄压倒,面具之下,浊目之中,满是愕然。
“是谁让你派出暗卫?是谁让你在平康放火?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月霜行按压刀柄,声沉语慢质问间,寒目直视,杀气逼人——“何公公,你……可是背叛了娘娘?”
“这……”那老者,正是贵妃身边的侍奉宦官何其然,遭她气势所慑,仓皇欲语,却戛然止住,蓦地抬手缩身现出嫌恶之态:“有血腥气……”
月霜行猛然偏首望向院舍,却见方才那只黑猫从门内钻出,口中衔着一只大耗子跑过来。
那耗子已近被它咬烂了脊,沿途滴血。
何其然似见着洪水猛兽,猛然飞身至瓦壁之上,匆匆落下一句:“月霜行,你我都是忠心侍主,一意拥护天子之人,不必相互猜疑,事成之后,您自有机会知道真相,到时必不会亏待你。”
话音未落,何其然人已无踪。
月霜行探出一步,又顿住,心知追也无益,只侧目一看。
黑猫把耗子衔到树下,冲梨花树上叫了一声,那白猫从花枝里冒出头来。
“猫捉老鼠……”她缓缓勾唇,旋身离开。
那院舍里憋着一口大气不敢出声的詹狩靠着门板紧捂着吓得几乎要从伤口里蹦出来的一颗心,暗暗叫苦,喝多了海东来的滋补药血气过剩,那渗出衣襟的鲜血早已濡湿了他的指尖。
搏命藏身太难熬,他双目暴突脸色青紫,直待到月霜行脚步声远去,才算回过一口大气来,正想抓住机会离开这危险地界,耳边猛然咄的一声,一把光刃刀锋已然贯穿门板戳中了他的背脊——
月霜行质感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如地狱的召唤般响起:“不想半身残废,就不要乱动。”
刀锋尖刃之处巧妙地卡在他脊椎骨节之间,只需稍一施力,便能让他半身不遂,这他再清楚不过——压力陡增,脊椎处痛得他连点头都不敢,慌忙开腔:“不不不……打死我也不动,有话好说……”
真是天公造孽成双,这海东来和月霜行,一个比一个会折磨人。
月霜行霍然拔出刀来,转步入门一看:“是你。”
詹狩笑得好心虚:“我们又见面了……”
月霜行上下打量,见他伤势还在,料是跑不了,只一把揪住衣襟,沙包似的扔出院落去。
饶他詹狩是九命怪猫,落地一滚哎哟一叫命也去了八条,想要有尊严地起身却还被月霜行拿刀架住,无语泪流望苍天,自认歹命——
这一望可不好——那海东来衣袂飘飘,正优哉游哉撑着红伞站在屋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月霜行本想趁势逼问他是一直躲在天府还是逃而复返,不期然从他直直瞪大的眼睛里撞见了那抹红影,愕然回身抬首——
海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