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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零零六章 雾迷东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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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曚昽新草木,广袖轻薄衣裁雪。
天府东隅,梨花院落,粉墙黛瓦,阒寂院舍。
月霜行甫入门首,恰逢兰玛珊蒂抱着院里的白猫走出来,表情不免有些意外。
“你怎么在这里?”
兰玛珊蒂颔首道:“我在等你,我猜你会往这里来的。”
月霜行微微皱眉,想及自己接管天府之事曾知会过她,便也不做他想。
“有什么事吗?”
兰玛珊蒂走近两步,满眼关切:“我听说圣上昨夜召你入宫。”
“你消息倒灵通,什么都知道。”
“乐舞坊教团牵连其中,事关所有人旦夕间的生死,我必须消息灵通。”
月霜行知她忧心,只了然道:“你放心,祸不至此,乐舞坊主事脱不了干系,其他人暂时不会有事。”
“圣上如何说?”兰玛珊蒂不放心地追问。
“圣上命我三日之内,查出刺杀一事的真相。”
“三日?这么急,查得出吗?”
月霜行实在不想与她牵扯过多:“这个不劳你费心,总之不会祸及无辜。”
“我……”她还想说什么,却被月霜行打断:“兰玛珊蒂,你只是一个舞姬而已,我奉劝你守好你的本分,不要想着掺和进来。”
话音未落,见她神情显露出委屈,月霜行亦自觉语气过重,吐出未尽之语——
“太危险。”
兰玛珊蒂听得这一声饱含关怀,不免有些意外,抬目见她神情微异地别开头,心中骤然也似明白了什么。
她扬起笑靥,点点头道:“我相信月大人的能力,你定能查明真相,还教团一个清白。”
月霜行颇不自在,只喉间模糊应了一声。
“那我先回教团去,不打扰月大人了。”
月霜行眼角余光见她步上台阶将过门首,蓦然又开腔:“兰玛珊蒂,以后若要找我就到我月府去,或者去内卫总院托人给我带个信,不要再往这里来。”
兰玛珊蒂顿步回首:“为什么?”
月霜行盯住她,神情看不出在想什么:“听我的话,总之不要来。”
兰玛珊蒂直接转身走过来:“为什么不可以来?”
月霜行不答反问:“为什么一定要来?”
“因为这天府,能让我想起很多人,很多事,那些一年前的风风雨雨,我永远铭刻在心。”
月霜行怔目看她,看她那般沉静的面孔,坦然的双眸——
喜怒哀乐从不隐瞒,她将所有真心表露在面上,仿佛永远不会受到侵害,也不畏惧任何伤害。
她只是一个舞姬,没有人比她更纯粹。
她将一生献给舞乐,既然起舞就能拥抱信仰,又何须对他人伪装。
真好。
落英缤纷,日光更薄。
兰玛珊蒂殷诚地望着她:“能不能告诉我,这天府,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仿佛被触碰到禁忌,月霜行虽仍是望着她不说话,但气氛明显变得有些不同。
“你就说嘛,我不会透露出去的!”兰玛珊蒂执着追问。
她仍是不语。
空气仿佛凝结,令人窒息。
兰玛珊蒂仿佛看到了无数谜团如雾般涌现,答案,全在她那深藏不露的眼神里。
只是她紧守唇齿,不肯吐露。
院舍里突然传来打碎瓷瓶的声音——
门口窜出一只通体油亮的黑猫,伸伸懒腰磨磨利爪,轻灵一跃,便爬上了枝繁叶茂的树梢。兰玛珊蒂怀中白猫叫了一声,挣扎出她的怀抱,也跟着窜上那株亭亭如盖的梨树,抖落梨花如雨。
月霜行垂下目光:“你回去吧。”
兰玛珊蒂望着她,觉得有些不甘,却也无可奈何,踌躇片刻,只能转身离开。
“记住我说的话,不要再来。”
“你不是天府的主人,来不来在我,不在你。”
她头也不回,掷下这一句,转瞬便消失于门首。
终有些置气了。
月霜行搓额无奈,静在原地,待她确实离去,才便扬声:“还不出来?”
“这小女子,脾气倒有趣得紧。”人未到,声先至。
梨花抖落,月霜行一旋身,那黑色斗篷的老者赫然已现身树下,抱着那只黑猫。
“别打她主意。”月霜行严正警告。
那老者尖声怪气地笑:“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要来何用?再如何聪明,又怎能比及月大人这般花容月貌,又武冠三绝?——咱还记得,您初到长安之时,拜倒在您裙下的豪侠义客文人墨士,那可谓无数,就连那……”
“少说废话!”月霜行叱声打断,沉着脸色道:“圣上命我三日之内查明真相,你如此悠哉,莫非是想我供出幕后主使?!”
“三日之久,不急,不急。”那老者仍是发笑,态度无所谓得令人生气。
“我问你,为何派人刺杀南充郡王?!”不想与这狐狸周旋,月霜行直接吐露疑问。
那老者叹了口气:“其中缘由至深,一时半刻怎说得清。”
“那,多年培养的刺客,藏得如此之深,竟就用这等事上?!”
“唉,倒也是,本对他二人寄予厚望,想是定能凯旋而归——谁料半途杀出那小女子……那小女子嘛,本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可最后关头,却是有人暗中出手,救了伊慎一命。”他语气越沉越缓,显然话中有话。
月霜行心中一紧,只不动声色。
“那西域舞姬的尸体,你看过了吧?”那老者慢悠悠地问。
“看过。”
“你觉得是谁出的手?”
“赤痕印,焰滚身,是海东来的招式。”她答得肯定。
“他没死,回来了?”
月霜行略作犹豫,只道:“不能断言,谁知他曾否将此绝招授于他人?当日他留下血掌印,重伤而去,众目睽睽之下,造不得假。”
“他重伤而去是真,可下落不明之事,也是真。”那老者顿声,又重重一叹:“一日见不着他的尸首,咱就无法安心啊……若他还活着,这平康大火,难道就烧不出他的真身吗?”
月霜行敛目道:“我正想问你,平康大火究竟是何缘故?为何那些死者——”
“都是咱的人……”
果然……月霜行凛神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这,也是我来这里见你的缘故……”
月霜行想道:“死者十六人,昨日至今,无一人能查明身份,难道是暗卫?”
在这关卡重重的长安城里,也只有被削去户籍,成为影子的暗卫,才会无从查明身份。
那老者唉声叹气,声音里满是愁云惨雾:“这一趟,咱可算中了埋伏,损兵折将,损失不少啊……”
月霜行冷笑道:“你为了调虎离山,特意派出暗卫去平康放火,未免太大材小用。”
那老者道:“月大人日理万机,又怎知平康一事有何谋算呢?可惜,若得月大人参与其中,何愁事不能成。”
月霜行寒目如针——“分明是你们将我拒之门外。”
那老者满怀遗憾,摇了摇头:“咱岂不想得您一臂之力?咱是朝思暮想啊——可惜,只可惜……有人说了,忠臣岂有事二主者,月霜行她……不可信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