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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零零四章 血溅胡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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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烟罩日,火蛇腾舞。
月霜行赶至平康坊之时,坊内火势已灭了泰半,但因仍有复燃之势,危机并未尽除。
坊门洞开,水泼一地湿漉,长街上随处可见来往汲水灭火、扶送伤者往医署的府卫。
这把大火,虽说烧得满街颓唐,好在并未引出乱子来。
月霜行向典门卫兵细询一二后,拨步直入,只觉坊内白雾弥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焦味,她指背一触鼻尖,耳边便轰然传来倒塌之声,侧目一望,只见那以茅木结屋,素日多有文人墨客会首的漱石斋屋宇倾塌,只剩四柱漆漆兀立着,其间字画琴棋俱已惨遭焚毁,残垣焦木,尚有热度,冒着丝丝白气。
“月中郎。”
脚步声紧随称唤而来,月霜行回首见得来人清癯面容,也便拜手回道:“吴京兆。”
那吴凑着一袭深绯公服,显然是从京兆府中赶来,忙道:“月统领是刚收到消息才来的?”
月霜行颔首,问:“您亲身前来指挥救火?”
吴凑道:“这平康坊与皇城近乎一墙之隔,出了此等灾祸,怎能不亲临,不说这个,事有蹊跷,月中郎快快随我来。”
月霜行见他神色凝重,便不多问,起步相随而去,行至平康坊西南侧,到了一座未遭火吻的木屋,只见门前守了一队府卫,不免狐疑:“何故如此防卫?”
那吴凑不答而急行于前,推开门道:“您看看这个。”
月霜行未到门首,已闻到一股浓重血腥味,神经登时紧绷,踏步而入,便觉屋内四处窗扉,钉板紧闭,阳光渗不入,阴影重重——
吴凑旋即递来一盏灯,她视线随着灯光游移,从溅满鲜血的墙壁到近门处血泊里横着的一具尸体,那诡异而可怖的景象,只让她皱了皱眉。
俯手一触,那尸身还未僵透,死应不足两个时辰,且明显死于失血过多。
月霜行端灯再且四下一看,眼色一沉,只回身蹲下,将那尸体翻过身来,以灯细照,以指探查,不由嘶气道:“好利落的手法——”
脖颈间一道极深刀口,筋骨寸断,一刀毙命。
从伤口看,凶器应是薄刃的匕首,但一把匕首,要留下如此深的伤口绝非易事。
再且……杀一人如此,尚不足奇,可要用一般无异的手法,杀掉如此多的人——
月霜行再回首,看向木屋中横七竖八的十六具尸体,那恐怖情景宛如炼狱,她皱眉紧拳。
“屠夫也不啻如此……”
奔腾胡旋,转舞踢踏——
花萼楼中云帛飞旋,弦鼓越促,伊慎兴致高昂,似顽童一般追于外围旋舞,那被他强行留下同宴的兰玛珊蒂看得好玩,也是笑颜开绽,但觉他年迈,终要体力不支,脸上正隐隐露出一丝担心,忽觉不对。
鼓声慢了一拍。
西域舞姬依然飞旋如蓬不知疲倦,伊慎败下阵来,抚着胸口杵在舞姬与乐者中央吁吁而喘,旁官笑拱酒来拍赞,兰玛珊蒂狐疑盯住二人身后一处,陡然杏目一瞪,大叫一声:“小心——”
手中端住酒杯,耳边是利刃破空之声,伊慎终究宝刀未老,酒杯猛然向后一倾,泼中袭者面孔,着他刺偏,旋身一躲,只是方才已然转得晕了,这一下立足不稳,摔跌于地,好生狼狈。
那西域舞姬未知情况,陡然被收势不住的匕首划破雪白臂膀,一声惨叫,血溅于地。
殿中霎时一静,众人反应未及,只听兰玛珊蒂大叫:“有刺客——”
陡然惊声四起。
那随舞队同来的鼓手乐师偷袭未成,抹去涩目酒渍同时狠瞪了兰玛珊蒂一眼,兰玛珊蒂刚打了个寒噤,便见四壁刀卫拔刃而出,四面迅疾逼向鼓手——那鼓手见势不好,退了两步,陡然飞刃而出,趁那刀卫偏身一躲,鹰爪一伸,扣其刀背,索至刀柄,再一转手,便割了刀卫的喉,转瞬夺其刀刃,应对剩余三人。
好俊身手!
此际性命攸关,舞者、旁官不敢多看,纷纷走避,唯那已被冲入殿门的众多内卫护在身后的伊慎被酒劲冲了脑门,看得兴起,不肯应劝退避安全之地,眼见三名刀卫都渐支撑不住,陡然竟破围拔刀而出,与那鼓手对打起来。
兰玛珊蒂能跑却不跑,左闪右躲,钻入乱斗之中,似图将那吓软了身子跑不动的西域舞姬带离危险之地,扶着起身,却觉吃力不起,再看情形不妙——
那鼓手以一敌四,纵然不是对手,亦明显节节败退,可她方才见其眼神,便知此人必是亡命之徒——
她只唯恐不测。
那西域舞姬如何也走不动,只急切望她喊道:“不要管我,趁着他没注意,你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兰玛珊蒂一个愣神,便觉那鼓手如得提示一般,陡然反身横刀而来——
杀意昭然!
兰玛珊蒂退已不及,双目圆瞪,伊慎见势不好,虎步一跃拦击而下,兵刃相击铿然一声。
“猢狲废物,跳梁小丑,抓想人质,先过老夫这一关!”
话音未落,猛然膂力一运,生生将那鼓手震退三尺,三名刀卫立时将其勒颈压肩,左右拿下。
伊慎驻刀挺膺,豪气振笑:“区区蝼蚁之辈,想伤老夫,无异于蚍蜉撼大树!”
兰玛珊蒂望其项背,恍惚竟若夏云仙还在眼前,这一恍神,便失了觉察,那西域舞姬见鼓手落俘,美目一凛,猛然飞步而出,腕铃机窍旋出一柄薄刃,直刺伊慎背心,这杀招之凶猛岂有方才孱弱之状,伊慎虽有觉察但躲已不及,惊险关头堪堪一避,只被划伤手臂,而转步未定,那西域胡姬腰身一旋,已然追击而来,掌中薄刃疾刺面门,伊慎虎目大瞠,眼看就要被取了性命去——
那西域胡姬却陡然浑身一震,定住了步。
那掌中薄刃,停在了他眉眼之中,她美目大睁,瞪着他,满眼不甘,陡然间噗地喷出一口鲜血,紧接着颓然倒下——
那被死死押住的鼓手愣愣看她倒下,那美丽的面容,皙白的皮肤,如被热气毁了容一般,陡然胀红成异于常人之态的丑陋,虽不知为何,但显然已是毙命无救,他眼神一恸,毅然将槽牙一咬,登时亦口吐鲜血而倒下,随她魂归天际。
始料未及这连番变故,所有人都愣在了当场。
那伊慎定在原地,满面鲜血狼狈不堪,死里逃生的惴惴中,已然有了愠怒之态。
尘埃落定,花萼楼外,一袭红影席卷而过。
足踏屋脊,遥望平康。依稀还可见那焰蛇狂舞,舔吻飞檐,闭目可觉,热浪席卷,摧裂木柱,发出阵阵碎裂之声。
握伞之手一紧,他眼中一片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