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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零零三章 祸起平康 ...

  •   天光未破,浑晓欲迷。

      城鼓静谧在晦暗不清的城阙之巅,东市之西,平康坊内,石板路上沿途洒落几滴血迹。

      詹狩猛然推开门扉,捂着心口踉跄几步,轰然栽倒在洒入屋舍的一方月光里。

      幸哉血肉之躯,并未发出多大异响,西墙外长街上,一列巡卫行将离开,未觉动静。

      詹狩喘了口气,硬撑着翻过身来,猛呛了一声,只觉掌心温热,胸口剑伤之处那鲜血止不住,热流几乎要从指间淌落,死亡的阴影笼罩,他脸色越发惨白:“我要死了……”

      “是吗?”

      “是……吗……”詹狩喃喃重复,只觉满心哀恸欲绝,痛苦地闭了闭眼,骤然一瞬暴起咆哮出声:“——你他妈差点害我客死异乡就来这一句风凉话?!”

      端坐于院舍阴影之处,那人慢条斯理擦拭着手中之物,仍是满不在乎的态度。

      “你想把整个长安的内卫都引过来吗?”

      “哈!那就引过来啊,叫他们亲眼看看——这死了将近一年的海东来含冤未雪啊,半夜里跟鬼似的到处飘,看吓不死他们!”

      抚在赤骨伞上的大手一顿。

      詹狩蓦觉失口,陡然如坠冰窟,直觉暗里被他鹰隼般的目光攫住,盯视得浑身寒彻,心口一慌,未及出声,那海东来霍然站起,已是直步向他走来。詹狩瞠目结舌,眼看着那高大的轮廓从阴影处渐渐明晰,那脚步缓沉,入耳却极重,一步一步,仿佛踩在他心口上,直要将他心脏踩到爆裂般——

      “等……等一下——海东来,你想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做什么?!”他结结巴巴。

      那杀敌无数的赤骨伞缓缓斜指于地,是充满杀气的胁迫。

      逃已不及,詹狩打了个颤,生生咽下唾沫,全身好似血液都流失了般无力:“你……你可没忘记当初是谁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你吧?!等……哇啊——”

      他惶急抬手欲避,猛觉手背筋酸骨麻的一痛,已是被伞背打开了去。

      “痛——痛死了——”他甩手连呼。

      院舍里始终没有亮灯,海东来俯下身,伸手去碰他胸口的剑伤,指尖下压,旋即听到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地痛呼咒骂:“海东来——你他妈要杀就给个痛快的!”

      海东来凉凉抽回手:“剑锋偏了一寸,月霜行没有对你动真格。”

      “废话,否则我焉有命在?!”
      “也是。”

      “你——”詹狩真要气窒当场。
      “东西呢?”

      “没拿到!”詹狩没好气地甩口而出,手掌使劲压着胸口的伤阻止血流,脸色真有些难看,想着又忿忿起来:“你叫我小心那月霜行,可没告诉我她有那么厉害。”

      “厉害?”海东来冷笑了一声。

      詹狩瞪大了眼:“有什么好笑的!你是怪物,不代表我也是,输给禁卫统领,我可不觉得丢脸。”

      “是吗?”海东来不置可否。

      詹狩默了一下,直觉氛围有些诡异,不由轻了口气:“海东来……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真看不透他,自从救了他的那一刻起,他没有一日不是在云山雾罩里度过的——

      这家伙的存在,就像一片死寂而广袤的海,不止深不可测,还看不见尽头。

      海东来面对他的疑问却只是沉默,沉默中握伞起身,跨步直越而过,步至门首,詹狩只觉那红绸衣幅打在额前生疼,那血色猩红的赤骨伞,缓缓划过一个弧,在月光下霍然撑开。

      “平康要出祸事了。”

      月下赤骨伞泛着流光,阴影里他披着斗篷,面孔辨认不清,唯有一双眼似电光熠亮。

      詹狩无语望苍天:“那是,明日一早,有谁不知道平康坊里有一具死于失血过多的尸体。”

      海东来缓缓抬首,沉默片晌,才似经过思虑般开口:“如果你知道月霜行的真面目,就不会觉得她只是厉害了。”

      话罢,他又陷入沉默,詹狩也不吭声了。

      凉夜浸浸,诡谲不清。
      他就那么撑着伞直挺挺站着,直站到天将破晓,万物曈昽,才终于又开口——

      “把伤养好,我还会让你再去天府一趟。”

      话音未落,那红衣身影已如旋风般疾飙而去,转瞬无踪。

      院舍外树影里,依稀,响起几声鸟鸣,那一时,正是星沉月落,日光将露之时。

      詹狩满心纠结着,陡然溢出哭腔:“至少帮我包扎一下吧……”

      渭水浮沤,城鼓擂动。

      日挂树梢之时,长安城中那二十五道纵横长街与一百零八座坊,随着鼓声,也终于从漫长的寂夜里慵懒地苏醒了过来,慢慢的街头开始有百姓走动,渐渐车水马龙,越聚越繁,最后摩肩接毂,如支流一般分散两支涌向东西两市。

      长安内卫换了一班,依然在街上巡卫,那平康坊内歌舞升平,俨然不知祸事将至。

      坊东坊西,无数黑影,如黑蚁般避开巡卫聚集一处,在暗处接头伺机。

      他们自以为没有纰漏,万无一失。

      只不知那赤伞红影伫立于城阙之巅,眨眼一瞬又幻觉般消失不见。

      于是黑烟腾空,恐慌乍起之际——兴庆宫西,花萼楼东,大殿之内香檀袅袅,鼓乐声中兰玛珊蒂正婆娑起舞。

      贞元十九年,二月丁亥,唐皇李适诏改安黄军为奉义军,以安黄节度使伊慎为奉义节度使——次日,赐飨花萼楼,赏骠国第一舞姬兰玛珊蒂为其献舞。

      花萼楼中乐声鼎沸,异彩纷呈。

      伊慎年近花甲,发眉胡须俱灰,而精神矍铄,正盘膝于锦裀之上精雕食案前,两眼直直,却对百官敬来的美酒,胡姬执箸喂来的珍馐充眼不见,只观那兰玛珊蒂金饰缠臂,一袭羽衣起舞如仙,更随着鼓点晃首拊腿,满面赞叹。

      内卫总统领月霜行理毕手头事,正往花萼楼来,步至于殿侧掀帘一看,见飨宴并无异常之处,便不加叨扰,只偏首吩咐了护卫几句,便移步而出,刚行下长阶,迎头便碰上从教坊过来的一列舞者。

      那领队之人见着她,连忙躬身行礼,身后一列健舞舞者立时跟着齐刷刷矮下头行礼。
      她没出声,俱个不敢起身或抬首半分。

      月霜行瞧着他们那身服饰要献的是“胡旋”,也没做多想,例行公事地与领队的问了几句便放了过去。
      她这般公事繁忙,实在无暇分神,正抬步欲往后宫而去,擦身而过一瞬,目光扫过,舞队中一人低下了头。

      月霜行顿步,舞队在她背后缓缓行远,双目微睐,她正欲转身——
      原本没有丝毫动静的宫门处突然一名红甲金盔的内卫冲步而来,到了她跟前抱拳一跪,疾声道:“月大人,不好了——”

      “什么事?”月霜行目光仍然在舞队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刚有消息传来,平康坊里四处起了大火,火势极凶,无法熄灭,再这样下去,非但整座平康坊会被烧毁,连西市也会被祸及——”

      月霜行闻言星目一睐,陡然旋身而出,展臂鹞翻,跃于屋宇之上,极目一望,果见远处平康坊方向黑烟腾升,火势不小——

      果然有事发生——

      月霜行跃身而下,握紧剑柄,掷声下令:“所有宫城守卫都不要妄动,立刻调出刚休班的内卫前往增援灭火,让京兆府那边也派出人手来!”

      那内卫道:“回禀大人,方才左右卫都已派出人手去灭火,但,这火势来得太过危急,还望大人亲自去看看情况为好。”

      “我稍等再去。”月霜行说罢便欲折返花萼楼。

      那内卫依然跪在原地,头也不抬,语气陡然加重:“大人——还是去看看吧!”

      月霜行脚步一顿,移目瞥他,两眼如寒星。

      那内卫头低得更深,却如磐石般完全不动。

      月霜行似明白了什么,略一思忖,只便旋身,阔步走向出入宫门之处,向那守卫示出令牌,出得宫门,便霍然跃步起身,风旋不见——

      花萼楼中,酒过三巡,依然乐舞不歇,胡旋舞起,叫好声声。

      伊慎醉意微醺,半惝苍颜,兴致高昂,出得席来攧鼓起舞,逗与那兰玛珊蒂共舞,一时大殿之内俯仰歌笑,百态横出,端得热闹非凡,浑然不觉,杀机暗藏。

      但凡世事种种,总也如此……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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