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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零十五章 逆境求存 ...

  •   玉指柔荑间巾帕轻拧,水珠落入木盆,溅开水花。

      兰玛珊蒂抬起手来,云袖滑开露出纤纤皓腕,她晾开巾帕,微拢斗篷,便轻轻坐在榻沿,望着仍在昏迷中的蛮族少女,眼中不无忧虑。

      她颈间的刃伤,她已为她敷药包扎,并无大碍。

      但除此之外,又并无外伤。

      想来,是受了严重的内伤,才会气虚至此,可若是如此,她不会武功,又如何能帮她疗伤……

      若是夏大哥在此……

      她不禁想,眼中又黯然,目光落在搁在床头的包裹上,略作犹豫,才便伸手取之过来,将那其中书册捧在手中,神情微异。

      这本书,方才在她身上发现之时,她已翻阅过,实在……

      非常古怪……

      她不禁又望了少女一眼——

      她若是因为带着这本书而被追杀,便也是情理之中了,毕竟……

      正想到此节,只觉门板咯地一动,似遭狂风吹袭般,霍然洞开。

      她目光定定的,毫不转移。

      那俊美无俦的白衣男子,引着两道黑衣身影,直步踏入门槛——不请自来。

      “别来无恙啊,兰姑娘。”他依旧是那般语气,不动波澜。

      兰玛珊蒂轻轻合上书册,镇定异常:“我不姓兰。”

      四围高墙,深邃宫殿。

      殿宇堂皇,琉璃沐日如镀金光。檐角玲珑,凤首衔下风铃叮当。

      唐皇李适仪仗绵延,穿过驰道,归驾太极宫,旋即摒退左右卫士及月霜行一从。

      月霜行扶刀握伞,门外待命。

      里间辅舍,此刻便只剩李适与其内侍薛盈珍并海东来三人。

      院落中莺雀吟舞之声,似遭氛围压迫,骤然消退。

      辅舍微寂,李适临窗立在日影里,目光越过窗棂,看见长安规划工整的坊道,宛如棋局。

      细细观之,似是闾阎铺地,案堵如故,但此间距离之探望,已若远观蝼蚁般模糊不清。

      “海东来,你……可曾怨朕?”他缓缓开口,打破沉默。

      “陛下何故此言?”

      “朕使你颠沛江湖,无数次身犯险境,逾年不得脱身……”

      “陛下多虑,只要臣之所做,是为大唐尽忠效力,那么在朝在野,并无区别。”

      李适沉目叹息:“若是如此……又何故回来?”

      海东来抬首,目视唐皇,神态坚定:“臣……自知时日无多,也只愿此身最后一滴血,是为大唐流尽,便是死得其所——但,逾年漂泊江湖,奉旨所做之事,是否真于大唐有益,臣……实在怀疑。”

      李适面容陡肃。

      薛盈珍见机道:“大胆海东来,圣人英裁,岂容你怀疑?”

      海东来眸光一敛,隐忍不悦,只向李适道:“陛下命臣暗中来往于藩镇,诛杀藩将能手挑起争端矛盾,令得他们互相攻伐争斗,消弱他们的兵力,其结果,臣在其中看得清楚,也不过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而已,如今藩镇林立,彼伏此起,臣纵然再杀千人万人,又如何能遏住此势?而倘若真的大开杀戒,又如何能再隐瞒自身行迹,岂不是要将这把火引向长安?”

      李适颔首,似是已听进了这话,陷入凝思。

      海东来话已至此,本该就此打住,偏他心绪难忍,吐露赤胆忠诚:“臣,死而后已,实恐陛下再无把控之法,天下将尽裂于藩镇,更难保泾师之变,不会昨日重现——”

      薛盈珍一惊:“还不住口!”

      海东来也知失言,旋即抬目去看李适,只见他心下震动,神情恍着梦魇。

      薛盈珍忙上前扶住,流露关怀:“陛下……”

      海东来心底猛然一痛——

      眼前这人,贵为九五之尊。

      也曾戎马征战,傲视群雄。也曾意气风发,君临天下。

      也曾令他甘心情愿,屈膝于他足下,立誓效忠——

      他矢志不渝,不曾有悔,却难忍此时,见他似被剥开画皮般威仪尽失,露出如此沧桑之态。

      践祚之时,他用人唯良,本欲大刀阔斧,尽除藩镇之势,创一番作为,名留青史。

      谁知操之过急,引来泾师之变——

      烽火宫城,朱贼霸位,那一段屈辱逃亡岁月。

      大唐国祚,在风雨中飘摇,百年基业,险些毁于他手。

      旧事重提,如何能不摧心——

      李适守着日影怔怔,良久,只是叹息:“朕知道了……此事,就此作罢。”

      “臣还有一事。”着他转身欲掩其态之时,海东来脱口而出。

      他知道,再不说,就不会再有机会。

      宫城之中,会有无数的黑手,无形中蒙住帝王的双眼,捂住帝王的双耳。

      而他,毫不自知,或者知道,却放任为之。

      李适似是倦了,只不欲言语,抬手示意他说,那海东来犀利目光,陡然攫住薛盈珍。

      薛盈珍背脊一寒,只唯恐他要对自己不利:“陛下……”

      李适会意道:“但说无碍,薛公公乃朕之心腹,无须避让。”

      海东来只便无视那碍眼之人,启唇道:“臣行于浙西一带时,闻得市井间传有布衣崔善贞冤案,是因浙西观察使李锜因崔善贞上朝状告他横行不法而将他活埋至死,此事圣上可知?”

      “崔善贞此人……朕略有些印象……”李适想着,目光投向薛盈珍,薛盈珍知意接茬道:“陛下,老奴记得,这是贞元十七年的事,那崔善贞一介布衣之身,上得天子之殿,竟敢大发狂言,毁谤朝廷,且谣传朝廷命官横行浙西,却又不能拿出有力证据,陛下圣裁,命府兵将他押送给李锜治罪了,之后李锜如何处置,真不得而知。”

      李适略略动容:“若是如此,这李锜行事,未免太烈……”

      海东来道:“崔善贞一事,可言无证据而定罪,但臣行于浙西,已知李锜行事着实不端。”

      薛盈珍暗暗发笑:“海东来,莫得五十步笑百步。”

      海东来当然知他所嘲为何——

      李锜自得诸道盐铁转运使之权,天下的榷酒漕运之命脉便都在他的控制之中。

      既执天下之利权,岂有不从中获利,借以进贡朝廷,馈交权贵者?

      李锜虽是不端,但他海东来日里敛财霸权之举,也不亚于此人,若参奏此事,岂不就是五十步笑百步?更何况,李锜是皇亲国戚,他海东来是何身份?李适且因他忠诚可用而不将他治罪,又怎会对时常向自己进贡宝物的皇亲国戚下手。

      海东来知道这其中道理,自不会拿出笑柄与人,只向李适禀明道:“臣调查所知,李锜自恃掌权,在浙西一带扩兵割据,并设挽强蕃落二营,招兵养马,臣恐其有异心,曾使人传书陛下,但未得回音,之后,便连信使也换了人……”

      李适双目一睐:“有这事?”

      薛盈珍一凛,忙道:“陛下,老奴未曾获得此信书,信使更换之事倒有,许是千里之遥,信使途中遗漏信件,怕获罪便逃了去,此等小事,未敢有累圣聪。”

      李适颔首,并未表态:“朕知道了……”转目又道:“海东来,此事事关皇亲……”

      话音未落,却见海东来脸色陡变,身形一晃,捂住心腹,想是病情发作。

      他心中一叹:“唤人。”

      此际离门甚遥,薛盈珍忙步至舍门前,匆匆唤了内侍。

      月霜行闻声回首,只那门帘掀起一瞬,望见海东来背影,似有不支之态。

      她心下一紧。

      门帘缓缓垂荡而下,掩去她追寻的目光。

      李适着内侍扶持海东来,只徐声道:“海东来,朕知你为长安,为朕,殚精竭力,十年有余——长安太平,是你劳苦功高,但你这身子,想来再经不起折腾了……朕知爱卿忧国忧民,但往后的日子,你便可卸下重担,留在宫中静养,莫再行事,朕必使你忠贞报国之名,留于青史。”

      海东来强忍不适,直到他说完。

      而到了此时,他却只想笑:“陛下之意,是想将臣留在这宫中……软禁至死?”

      李适脸色一变。

      薛盈珍丕然怒道:“大胆!圣人赐你隆恩,保你余日无忧,怎敢妄加指摘?!”

      海东来亦想云淡风轻,奈何痼疾发作,痛入脏腑,令他颜色不得好看。

      抬目,见那李适仍立在日影里。

      诧然,只觉一腔热血化作冰消,却毫无恨意。

      李适防他,防得太甚,纵使他鞠躬尽瘁,也无法使他倾心信任。

      倘若束手就缚,在这宦官掌权的内廷,陷入这一座宫城囹圄,就此度过他的余生,那么他挣扎求存的一生,都将是徒劳。

      种种抉择,刹那逼到眼前,海东来几欲跪下,但两臂遭到左右内侍近乎挟制的“扶持”,无法动弹。

      黯然闭目,他沉声启唇:“罪臣海东来,请圣上移驾。”

      “移驾?”

      薛盈珍真当不解,却见海东来缓缓睁开双眼,幽深双目,已是杀意重重——

      “臣恐在此动手,惊扰了圣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零十五章 逆境求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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