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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零十四章 困兽之斗 ...

  •   兰玛珊蒂不知自己是否天生就有捡到“伤者”的特质。.

      且也不知究竟是何种运气使然,但凡她所捡到的伤者,都不是一般的人物。

      譬如一年前的赤帝海东来,半年前的白衣男子,再到如今,这个不明身份的蛮族姑娘。

      还是个挺棘手的姑娘。

      状况十分艰难,倒不是因为这姑娘倒在她屋前脸色死白昏迷不醒,而是因为那一条乍一看以为是腰带的细长白蛇因她的靠近,而突然从少女臂弯里冒出头来,向她咝咝吐出黑色的毒信——

      自幼长于深山密林,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警告。

      她只是没想到,竟有一日会在长安见到“虬褫”这样可怕的毒物。

      “唔……”

      闻得动静,兰玛珊蒂转目,只见蛮族少女昏迷中蹙起双眉,胸颚拘挛,苍白的唇边紧随着溢出了一股浓稠的鲜血,滴落在织花的衣襟上。

      “姑娘……姑娘……”

      兰玛珊蒂连唤几声,未见转醒,心中着急,但欲动又惧——

      那白蛇还在虎视眈眈。

      虬褫,原为神话中的白蛇毒物,谁人知其确实存在于深山古老部族之中。

      虬褫之毒,无药可解,而虬褫所猎,无有逃者——于是她现在逃也不是,救也不是,就怕贸然行动,会引来它的攻击。

      转念一想,虬褫虽有剧毒,却也是灵性之物,虽嗜血,倒也不见品尝这姑娘的血,真不如传说中那般凶险,想或许,还能与它打个商量——打定主意,于是轻了声音,比手画脚道:“虬褫……你听好……这个姑娘伤得很重,我现在,想救她……”她指指蛮族少女,又指指自己:“你若同意,便把头绕到后面去,不要伤害我,可否?”

      那白蛇似是听懂了一般,扁首往下一低。

      兰玛珊蒂正松了口气,猛又见它一抬首,蛇目锐芒一闪,猝然游窜而出——闪电般袭来——

      她一下猝不及防,瞪大了眼——

      ————————

      金铃摇晃,泠泠悦耳。

      府衙马车,向着朱雀大街笔直而平整的驰道,直驱而入皇城之墙,旋即停在偏门之外。

      月霜行着一身金红铠甲,英气飒飒,抓着一把红伞,拨帘下得马车,赫然只见通往皇宫的广阔长道,已如芦荻萧森般驻满了羽林禁军。

      她双目一睐,只不动声色,回首见马车内一角红影迟迟不动,皱眉道:“还不下车?”

      那车厢内金铁摩擦之声一动,传出海东来略显不悦的声音:“非得如此?”

      月霜行没甚好气道:“虽然圣上只是下令押你觐见,并未将你定罪,但,既然上了皇榜,你便是待罪之身,如此还想风光入宫不成?”

      那海东来虽好面子,听了这一番话,倒也别无他法,抬膝一动,便要弯腰下车,不料月霜行突然搁了红伞,凑身进来,他身形一滞,蓦然只觉她两手掠过耳畔,为他牵起斗篷,遮住了他的发,再于襟前牵拢,盖住他两手的精铁镣铐。

      距离太近,只一缕女儿幽香,在鼻息间随着她倏然远去而淡化,快得无法捕捉。

      “你我好歹同僚一场,我也不好见你太过狼狈。”

      她吐出似是欲盖弥彰的话语,他心如明镜,只是不想戳穿。

      甫出车厢,便觉日光烁烁,月霜行霍然撑开伞,为他遮阳,海东来一瞬神驰。

      禁军卫立的青石板长道,尽头是巍峨的宫殿,她撑着伞与他缓步并肩而行。

      温馨之意,转瞬淡去,凝起肃杀之气——

      海东来抬目盯住,那太极宫正殿偏门之外,着一身京紫绢绫官服的大内宦官刘光琦,正立于雕檀填金的画栋构阑前。

      彼此相距,连面孔都辨识不清,刘光琦却仍为他目光所慑,怔了一怔。

      独侍身畔之人借机献言:“大人,这海东来野性未泯,若真让他直面圣上,恐怕……”

      刘光琦扬扬手指,阻住他话头,直待往凌烟阁方向去的那一行越行越远,才道:“他海东来,不过是行将就木之辈,不足为惧。”

      那侍官不放心:“可,倘若他向圣上告状……”

      刘光琦皱巴的老脸倏然扯出一抹冷笑:“怕什么,只要圣上相信我们,就不会有任何问题,轻举妄动,反而落人把柄。”

      那侍官闻言冷汗滴下,陪着笑道:“是……大人深谋远虑,智略超人,就任他海东来翻天覆地的折腾,在这宫城之中,也不过是做困兽之斗而已。”

      拨弄着绢绫袖摆,刘光琦喟叹:“斗吧,斗吧,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我就不信这只困兽,脱得了大唐这一座广漠般的牢笼……任他翻天覆地,咱们,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其余的事……自有天意。”

      他略一颔首,便着那侍官喏喏恭随,往值房方向而去了。

      前朝旧事,随篆香消微。

      丹青妙画,仍栩栩如生。

      凌烟阁内,兵甲生辉,禁军侍卫,夹道危立。

      典门宦官传出圣上口谕,召海东来入内觐见。

      那海东来着月霜行引领,缓步踏入阁内,只见四处粉墙,皆是前朝功臣画像——但见颜面身姿,英武如活,观之正气,凭生激昂。

      阁内正央,垂下重重帐幔,矞皇幽深,不见人影。

      海东来如蒙圣眷,一拨下裳,便向皇帐屈膝,洪声告罪:“罪臣海东来,叩见陛下。”

      着他这一跪,内侍宦官旋即两面分开帐幔。

      那黄袍绣龙的李适转过身来看他,面上显出愉悦之笑来:“海东来,你何罪之有啊?”

      海东来略一沉默,垂目只道:“罪臣因伤离职,逾年未归,犯了擅离职守之罪。”

      李适倒似不以为意:“原来如此……你这身子,犯着大病,朕是知道的,往日告休几日甚至月余都是常有之事,况乎伤重?若为平安之故,休养一年,不肯走漏自身所在,也是情理之中,实不能为罪,起身吧。”

      “谢陛下。”海东来缓缓直起身来,眸中凝重未舒。

      “解了他的枷锁。”

      “陛下……”宦官薛盈珍侍立一旁,听着此言微惊。

      李适知他欲言,抬手示意:“无碍,海东来忠心耿耿,为守护长安太平,十年来劳心竭力,若没有了他,朕便如失了股肱之臣啊。”

      月霜行一拱手,旋即上前为海东来卸了枷锁。

      然枷锁虽卸,海东来心若沉石——

      面前李适语态平和,笑貌端严,一霎看来,都似镜花水月的假象。

      月霜行虽因李适之言而动容,见着他眼神,也不由肃然正色,暗自忖度起来。

      那李适扪须而笑,笑意却未到眼底:“海东来,朕与你逾年未见,心甚忧之,虽赦你无罪,但实不能就此作罢,来人。”

      月霜行随着这一声令下转开目光,只见一个襦裙宫女托着檀木小案,款款步入凌烟阁,呈上一个细雕龙纹的三足金樽到李适面前。

      那李适举一举金樽,重又搁下,朗声笑道:“海东来,朕赐你一杯清风露,饮罢,再与朕好好一叙。”

      着他一挥手,背过身去,那宫女低垂目光,又将金樽缓缓转呈到海东来面前。

      海东来神色一凝,月霜行心中亦是咯噔一撞。

      海东来的病情,圣上一直很清楚——元岳话语犹在耳畔,她握紧了拳。

      酒为发物,入腹即伤,更何况,是清风露这般更甚于蜀酒之浓的宫城御酿。

      海东来垂目不语,只缓缓探手,取了金樽。

      樽中水波晃荡,酒香弥漫,他抬目望着李适背影,望着这阁中二十四位功臣面目。

      前朝英烈,尽没于尘土,忠臣良将,终归是死而后已。

      倘若一死,能换得圣上纳谏……

      海东来目光一定,猛一抬手,饮下这一樽——

      烈酒入喉,霎时如针刺百骸般热烫起来,脏腑随之绞痛。

      海东来脸色丕变,几乎要呛咳,但强忍不发,只搁下酒樽,拜手谢恩。

      “……谢陛下……”

      月霜行沉沉闭目,只满心不忍,郁阻难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零十四章 困兽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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