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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零十二章 后患无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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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府。
廊间上灯,寂静如空。
围屏之内,月霜行卸去沉重甲胄,换上一袭轻便的圆领袍服,才便出了寝屋。
那太医元岳正候在二进间的厅室里。
“元太医久等。”
“无碍。”
元岳颔首,不多寒暄,只与她行了揖礼,便双双上榻,隔着木案正襟危坐,着她伸出手来,他便将薄袖挡了手指,按住她的脉搏,试脉半晌,才道:“月中郎血气亏损,经脉郁阻,应是受了内伤,但并无大碍,只需稍事调息即可。”
阁灯昏黄,厅内暗影憧憧,厅外阶前,浸透月光,守卫皆被调离,显得格外冷清。
月霜行瞳眸晶亮,定定看住元岳。
元岳挑眉,一捊花白胡须,看着她道:“如此向圣上禀明,你觉如何?”
“正合我意。”月霜行勾起一抹微笑。
元岳望着她又道:“唇齿闭合,稍见迟碍,是否咬破了口壁?”
月霜行仍是笑:“夫子果然火眼金睛。”
“唉,你这孩子……”元岳摇摇头,只将随身携带的药箱提至榻上打开,取出笔墨于案,书写药方,道:“不知你打的什么算盘,今日若不是圣上差我来,你并未受伤之事,岂不是要泄漏出去?”
月霜行倒不觉如何:“要受伤何其容易?好在夫子得圣上信赖,能替我隐瞒一二,我也免了再受皮肉之苦。”
元岳真拿她没办法,想着只问:“那海东来……当真还活着?”
提及海东来,月霜行笑靥一顿,颔首只道:“他还活着。”她心思一转,又问:“夫子,这一直以来都是您为他诊治,他的病……”
元岳捊须叹道:“他这样一副病躯,能撑到今日,已属奇迹,再拖,也不过两三年,一二月,甚至瞬息之间……”
月霜行手心一紧,只觉胸口有些沉闷:“那他的病情,圣上都知道?”
“海东来的病情,圣上一直很清楚,他海东来……可惜,强弩之末矣。”
月霜行沉默下来,神色凝重。
元岳将她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只心中喟叹。
月府太静,静得仿佛荒郊,静得没有一丝人气。
他不宜停留过久,也不欲多说,书罢药方,便从药箱里取出两盒药品,一并搁至她面前:“戏总得演全,让下人去抓几副药回来,丹朱瓶中药丸内用,活血养气,黑晶盒里是止血生肌的药膏,用在背上……你府中可有侍女?”
“底下有几个粗使的婆子。”
原来他已看出她背上有伤,想是衣料摩擦到伤口的刺痛,使她举止间露出了迹象——
这么想着时,忽又觉他叹了口气,她没奈何一笑:“夫子,自您入宫以来,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已寥寥无几,您回回见我都要叹气,这是何故?”
元岳又是叹气——
该如何言明,是见她十多年独行独往,身畔无一知己良朋,实在心怜……更何况他都不指望这府中有近身侍女了,却竟连个侍女都没有……想着只是摇头,也便收拾药箱起身:“罢了,你虽为女子,但心有丘壑,行有风骨,岂是流俗之人,老夫走了。”
月霜行起身送他,行至厅外,他一抬手阻止跟随:“月中郎留步。”
月霜行也只好驻步,目送他离去,寂夜之中,陡生恻然,只缓缓拜拳,行了个敬师礼。
心绪淌露,也只敢在这无人之际。
昂首之时,月光明亮她的眸睫,忽又想起天府之中,黑暗里,失序的心跳声。
“你我难能默契至深,缘何不能并肩与共……”
蓦然回首,月府空寂,并无他人,竟是幻听。
唯见厅中裱框字画,御笔亲书,似龙舞苍穹——忠勇体国,长安风骨。
她低下目光,踏入厅内,精雕之门,哑然闭上。
庭前落花摇风,碎影乱筛月地。
月光渐冷,星芒渐弱,刹那晨光淡薄,鸟鸣啾啾,转瞬日上中天,鼓声钦钦。
詹狩头戴斗笠,趴在长安大街墙壁前盯着那张皇榜告示,蓦地喷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真要笑死个人了——
这画得除了衣服,哪点像那桀骜不驯的海东来?不说五官,就这虬须怒张都堪比绿林好汉,他海东来莫不是遁入山林落草为寇逾年不曾净身沐浴才会长成这幅沧桑模样,这揭回去给他看,准能气得他三天吃不下饭——
府军巡逻而来,他忙压低斗笠,拎着行囊向东门方向走去,一路琢磨。
那蛮族小姑娘到底跑到哪里去了?难道出了长安?
不可能,她闯入长安都能引起那么大骚动,再想逃出长安可没那么容易……
那东西落在她手上,虽说她不一定看得出门道,但若不慎看出了,恐怕……
想着想着,便行到了一处偏僻巷陌,忽觉风向一变,顿生警惕之时,已被四道身影包围住。
詹狩猛一定步,前后左右一看:“你们这……大白天的还黑衣蒙面,怪渗人的。”
“回到长安,为什么不去见主人?”有人开口,声音压得很沉,分不清是四人中谁发出的。
“我脱不了身,海东来盯得太紧,好在我说出了身份,他才对我放松了怀疑。”
“你说出了身份?!”黑衣人袖下匕首一露,杀意昭然。
“别急!是我明面上的身份,不是暗里的,我不露点痕迹,海东来怎么会相信我?”
“东西呢?”
詹狩提一提行囊,只道:“东西不在我这里,在别人手上,我‘不小心’和她换了包裹。”
“你耍什么花招?!”
詹狩叹了口气:“我不耍花招怎么行,谁叫你们不及时出现,我当时受了重伤,若不是趁着人没注意,偷偷和她换了包裹,那东西早就落在了海东来手上。”
黑衣人闻言沉默,彼此交换了目光,只道:“先带他回去见主人。”
詹狩心道不好,眼见四人逼近,正无头绪,顶上蓦地响起一道含糊的喊声:“找到你了!”
愕然抬首,却见一个蛮族少女费力地爬在墙头,嘴里叼着一个烧饼,两手还各抓一个,显然不知刚从哪户人家里偷的,满头银饰在日光里晃荡闪烁。
詹狩暗暗叫糟——
蛮族少女努努劲,一脚勾上墙壁,骑上墙头,把烧饼裹一裹塞到衣服里,卸下肩上的包裹盯住他手里的行囊喊:“我拿错东西了,把我的衣服和我的小白还给我!”
“小心——”
詹狩未及喊出口,那黑衣人已然风驰电掣般腾飞于空,窜到了她面前,抢下包裹的同时,袖下匕首直冲她颈间滑去,嗤——
血珠飞溅于半空——
詹狩口未及闭,瞪大了眼,眼睁睁看着那蛮族少女愕然向后倒栽下去——
蓦地双膝一软,他跪倒在地,双目睖睁,心跳如鼓:“她不过是个小姑娘……”你们竟也要灭口……
是他害了她……
那黑衣人抓着包裹折回身来,语调毫无感情:“东西落在她手上,她必然看过,若不灭口,后患无穷。”说着,便一把抓住詹狩臂膀,“走!”
正欲起身,墙后突然传来幽幽发抖地一声:“吓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