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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零十一章 遗祸至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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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狩滑坠于地,捂着脖子好一阵呛咳,脸色青紫变化。
海东来长身昂立,冷目睥睨。
“你是圣上的人?”
“咳——咳——”
詹狩喘息未定,恐再生枝节,紧忙解释:“我并非……得圣上面授此任,是杨中尉派我暗中监视你,说是圣上下的密令……所以,我当初才有机会……在你重伤之时出手……”
“所以,你就将计就计,留在我身边,盯着我执行任务?”
“我是奉命行事,若你还有怀疑……大可以去查一查军册,我本是左神策军中校尉……”他又重喘了一口气,才算恢复过来,冷笑道:“海东来,现在得知我的身份,你再想对我动手可就得掂量一下了吧?”
海东来从眼角瞥他,不答反问:“如此说来,圣上已知道我回来了?”
詹狩没好气地道:“圣上若知你违抗圣谕,回到长安,现在还会如此风平浪静?你擅自行动,他定会对你起疑心……甚至,为了隐瞒这一年的事,还有可能杀你灭口……”
“那我岂不是该感激你?”
话虽如此,他脸上可没有一丝打算感谢的神态。
詹狩怄得要死,揉着险被捏碎的喉骨恨声道:“得了吧,你没找机会折腾死我,我就该感恩戴德了,哪敢要你海大人感谢——若不是看你对圣上忠心耿耿,我早就——”陡地被他警告的目光盯住,他浑身一抖,只能吞下未尽之语,不逞那口舌之快。
海东来见他委屈,想及自己一年来确实对他百般使唤折腾,脸上神情不由放松了些许。
“难为你替我隐瞒。”
詹狩神经一紧,直感不安好心,又不敢流露出防备神态,想及他此行可能的目的,只试探地问道:“海东来,你不惜违抗圣谕回到长安,难道,真的是想将那些人……”
海东来不语而显出一副势在必行的神态。
詹狩真不敢相信:“我看你真是越病越严重了……简直就是疯子!且不说这事可不可行,京都有三军镇守,勇士精锐无数,你以为你在这里能跟在外头一样横行无阻?还有月霜行,她独掌内卫守护京城,会让你在这里为所欲为?”话说到此一顿声,他陡然想起:“月霜行呢?”见他神情没有变化,不由心惊:“你真的杀了她?!”
海东来转过目光,看着窗外:“我放了她。”
詹狩愣了一愣:“你……放了她?”这么干脆?
海东来神情没有变化:“如你所说,京都有三军镇守,勇士精锐无数,他们个个都是大唐的血肉栋梁,我若出手,必有损伤,所以我需要一个如月霜行这样的帮手,来替我打点。”
詹狩好似听到天方夜谭:“你需要月霜行这样的帮手,所以你先打伤月霜行,再跟她打商量,要她帮你做事?”
海东来漠然道:“我所做之事,不止有益于江山社稷,还能为她荡清高升之路的障碍,她没理由不帮。”
“她答应了?”
“没有,但相信她考虑过后,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哈……哈哈,我怎么觉得,说不定她一脱身就直接到圣上面前去告发你了。”他现在只想是不是该立刻打点行囊逃出长安,说不定现在一出去就能看到画着他俩人头的悬赏告示贴满大街小巷了——这可是荣登皇榜的——朝廷侵犯啊,真一朝身败名裂——从见识过他病发时的可怕模样后,他就不该觉得他海东来还会有理智这种东西存在!
海东来定定望住窗外,神色笃定:“我相信她。”
薄暮渐寒,那笼中白蛇忽似冬眠中苏醒,微微抬起头来,口中嘶嘶吐出信子,两点黑漆似的蛇目,盯住笼外屋中,两道朦胧身影。
斜曛笼黛瓦,春风渡飞檐。
鼓声刚息,晚暮降临,宫城内一排殿宇的走廊,纷纷亮起幽明的烛光。
在侍膳的宫女太监足趾沓沓来往悄微的运作中,东内寝殿渐渐饱餍,陷入静谧之中。
春凉浸浸,繁星闪闪,登高如若投入虚空,望穹窿而生岁末苍凉之感。
唐皇李适年已花甲,岁近中暮,因觉身子日渐惫懒,便好清修,夜时往往移驾三清殿焚香听经,或宣棋待诏王叔文入殿对弈,倒冷落了后宫无数妃嫔——那贤妃韦氏犹可,另一韦氏,以南康郡王韦皋之侄辈封美人之衔入宫,诏封贵妃不过数年,虽荣宠无变,近日也难见圣颜一面,宫中繁华旦夕变化,其恐恩宠有失,夜不能寐,只凭栏望月,独自琢磨。
宫烛映月,月色微迷,无端起风,扰了这清静。
“月霜行,你冒夜入宫,所为何来啊?”
阁灯曜曜,檀香袅袅。
月霜行卸去刀甲,躬于阶下,未敢抬首面圣:“恕臣僭扰,臣有一事急于禀明。”
李适自顾拈下一枚棋子,并不看她:“何等要事,如此匆忙?”
月霜行薄唇一动,眉眼间犹豫之色一闪而过,只拱手正色道:“臣今日奉旨调查刺客一案时,见到了原内卫总统领海东来!”
李适手指一顿,又慢斯条理地探向白玉小坛,面露怀念:“海东来他还活着吗?”
“是,臣与他交了手,确认是他无疑。”
李适兀自盯着棋盘:“如此甚好,此人忠心耿耿,若还活着,便是我大唐社稷之福啊。他人在何处?”
月霜行紧了紧声:“陛下,海东来擅离职守,逾年行踪不明,如今潜行长安,臣恐其中有些古怪。”
“何来此说?”
“此人藏头藏尾,不欲露面,此为古怪之一。身为臣子,不在其职,此为古怪之二。并,臣在搜查中有些蛛丝马迹,怀疑他与平康大火一案有关,此为古怪之三。臣与他交手,愧在不敌,未能擒拿,想着此人武功高强,若放任行事,唯恐遗祸至深,因此冒夜前来禀明,扰了陛下雅兴,臣实有愧。”
李适双目一睐,颇有些玩味:“以海东来的身手,他若不肯露面,还能放你归来?”
月霜行告罪道:“臣无能,自知不能与敌,便未与缠斗。”
李适搁下棋子,转目看她:“抬起头来。”
月霜行一慑,缓缓抬首,李适锐目盯视,见其面色委顿,唇角犹有血迹,便问:“你和他交手,他打伤你了?”
月霜行谨慎道:“受了一点内伤。”
“岂有此理!”李适勃然生怒,声量不大,但威迫十足:“他海东来逾年不归,一露面就打伤朕的爱臣,是何道理?”
“陛下息怒,臣无碍,只是海东来说臣……无权捉拿他。”
“好!”
那李适丢下棋子,直起身来,着内侍宦官搀随,沿着红毡,走下台阶——
“月霜行,朕就给你旨意,捉拿海东来上殿见朕——他若抗旨,必有异心,其时可诛。”
“臣领旨!”
李适定步,又向身畔宦官令:“宣元太医,为月霜行诊脉疗伤。”
“谢陛下隆恩!”
李适叹了口气:“偏生这清静之夜,生出些事端来……朕倦了,回去吧。”
那内侍宦官立时着人喊了出去:“圣上起驾——”
月霜行紧忙躬身退立一旁,直至内侍一行皆离开三清殿,这才跟着走出,殊不知身后,那王叔文,向她望来一眼,精光之目,藏于老态之下,重又望住被打乱的棋局——
龙困浅滩,四壁围城,气数已尽,终剩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