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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深慕天颜 ...

  •   如今已是盛夏时节了,午后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大雨,把门前的芭蕉叶冲刷得翠绿欲滴,青碧可人。一阵风吹过,带了夏日特有的花朵热烈甘美的纯净芬芳。夏日的来临,就是年轻女子们的天地,秀女们都穿上了清凉飘逸的纱衫衣裙,在箱底尘封许久的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纨扇也可执于素手,轻摇凉风。
      而我早已被秀女们疏远许久,她们因着前些日子祥妃赏我珍品的事情已经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了,而有些心事浅的秀女对我也没什么偏见,但是大多秀女都不愿与我一起,所以连带着她们也不与我交谈了。
      此时只好独自一人闷在厢房里继续翻阅《孙子兵法》。
      “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逸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如今的我处于敌强我弱、敌众我寡的下风,唯有“强而避之”了,实在不可招惹太多闲话。
      璃珠端了一碗解暑的银耳莲子羹进来,她把青瓷绘花鸟竹叶荷瓣碗放在我面前,温婉低声道:“小主饮些莲子羹吧,解解暑,也消消气。”
      我疑惑抬头,“为何要消气?”
      璃珠叹气,“那些秀女成天在背地里说小主的坏话,小主不生气么?”
      “生气?她们值得叫我生气么?”我失笑,清然震落手上攒着的一片芭蕉小叶上的晶莹露珠。我扔下芭蕉叶子,握住璃珠细腻光滑的素手,“璃珠,你还是年幼。不要为不值得的人生气,这是大大的愚蠢,大大的不值。”
      璃珠颇为动容,她跪下来静静伏在我的怀中,温顺得像一只小猫:“小主,可以做奴婢的姐姐么?小主不是十四岁么?奴婢才十三岁。数十日的相处,奴婢认为,小主是一个值得做姐妹的人,小主是一个仁心善良的好人啊!”
      我心中酸楚难尽,用修长的手指轻抚璃珠的脸颊,“璃珠,你知道吗?我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人了,也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好人。”
      璃珠仰首,真诚地望住我,眼波盈盈如水,十分叫人怜惜。她依依道:“可小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故国和父母的深仇,为了自保不是么?小主从来没有害过一个人。在春杏堂里,奴婢就晓得您是好人。您不惜得罪陆小主也要救下隐翠,不是么?”
      璃珠的心思这样单纯,让我自叹弗如。我眼神黯然,漫漫若纷纷扬扬的雪花四处飘散,“璃珠,终究是你太单纯了。我这样救隐翠,也是有自己的算计的。”
      她只微微浅笑,皎如秋月,“奴婢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她扶起我:“小主,整日闷在屋子里不好,奴婢扶小主出去走走。”
      我轻笑,“我倒怕我一走出去就被人撕成两半。”璃珠只一径拉着我出去,“姐姐,你不是说过你不害怕那些秀女的吗?那就出去吧。雨后的空气最新鲜。”
      她这一声“姐姐”倒让我感到了久别重逢的亲切,有芸然甜美得能溢出蜜水来的一声“姐姐”,现在又有璃珠一声干净清爽的“姐姐”,实在太让我意外。原来,在这个皇宫,也不是没有温情的,至少,我的身边有璃珠,有哥哥,还有······我猛然间想到了连清,他算不算呢?
      他对我所谓的关怀细心,都是来自那个叫做胧夜的女子啊!
      笑容渐渐暗淡,清冷如月光,却不带一点温暖。
      踏出门槛的一刹那间,眼睛被雨后艳阳的光灼到,有一瞬间的盲。双眼如此酸涩,眼前嬉戏欢闹、活泼明艳的少女身影,而她们的目光一触及我,欢笑的声音顿时消失了。
      每个人对我的目光都有敌视的意味,我毫不理会她们这种狠狠的敌视,但全身依旧有被活活剜下一块肉的疼痛触感。
      璃珠在我耳畔轻声耳语:“小主,咱们去栖霞苑外吧,总比待在这儿看人白眼的好。”我应声答允了。
      栖霞苑外的风景也甚是优美,我一时贪看,步伐就放慢了,刚走到斜阳院外就听见清脆悦耳的笑声,好像是几个秀女聚在一起说笑。
      我也想进去与秀女们说笑,但毕竟不是自己居住的院落,无奈止住了脚步。
      忽然两个秀女追逐到门口,一眼瞥见我,好奇道:“咦?这位小姐姐是谁啊?”
      我一下子顿感尴尬,但见这两个秀女年龄尚幼,真诚可爱,所以脱口而出:“我是栖霞苑的秀女,恰巧听见斜阳院里欢笑连连,所以想进去说笑一番。”
      另一个院内的秀女听见了声音,便走过来笑道:“既然都是秀女,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你进来吧。”
      我道一声“多谢”便轻快地踏了进去。
      斜阳院内的阳光让我感觉比栖霞苑内更明朗,宛如金子一般细碎地撒在清新的绿叶枝桠之间,亦被染上了浅水绿色的温润光华。斜阳院的碧瓦白墙比起栖霞苑那更有皇家贵气的房屋更让我舒心。
      院子里开了丛丛热烈曲卷、殷红如血的美人蕉,随风翩飞如蝶,配着簇簇或深或浅的绿意漫漫,被露水一冲刷,香味也更加浓郁。美人蕉前,置了一个石桌和几张木凳。而桌上铺了许多书籍。想来她们是在赏花品书呢,多有雅趣。
      我缓缓走过去,而那位迎我入内的秀女巧笑倩兮,“妹妹,咱们斜阳院的姐妹们都喜欢赏花作诗,不知妹妹可否想加入?”
      我双眸因着惊喜而熠熠发光,“自然喜欢,还多谢姐姐的盛情邀请了。”
      她定了一定,如一双花瓣一样鲜妍湿润的嘴唇微微上扬:“我叫刘汐媛,家父禁卫军副统领。”而一旁柔弱如扶柳的女子脸颊通红,不好意思开口。刘汐媛笑容如玉:“这位是安音琳。她一向胆子小,妹妹可别见怪。”
      安音琳终是开口了,声如蚊讷:“妹妹家父是湖州刺史。刺史的地位不高,姐姐不会嫌弃吧?”
      我盈然浅笑,“怎会?”
      其余秀女一听栖霞苑的秀女来了,于是都走过来了围在一起,一个一个向我介绍自己。我也笑向她们:“我叫杜玉菀,年方十四,家父扬州知府。”
      一壁与她们说笑,一壁观察着她们,斜阳院的所有秀女之中,刘汐媛的姿色最为出众,凤眸狭长而深邃,瑶鼻秀美而挺拔,月眉细长而柔美,肌肤白净得有如春雪玉琢,尤其是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淡淡的天然幽香,远远望去,就好像是一幅精致而细腻的美人图,令人倾倒。
      她穿了件月白色苎罗银丝云衫,领口是一溜细窄的刺暗纹亮光黄郁金香,映衬得她修长美丽的脖颈腻白如玉。配一条宽松的鹅黄色云缎长裙,安静垂下亮丽的橘黄色流苏。乌发之上是一对碧玉响铃簪,碧澄如水。
      这样的装扮让我看了只觉得舒服。她一定是个不俗之人。
      一个秀女明快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出神,“听闻栖霞苑的秀女都是大选时筛选出来最出挑的八位秀女,是不是这样的呢?”
      我抿一抿嘴,笑了起来:“怎么会呢?要我说,栖霞苑的姐妹不如斜阳院的姐妹亲切热情。我还是愿意来斜阳院。”
      刘汐媛嫣然微笑,“既如此,也不浪费时间了。午后姑姑还要来教我们规矩呢!对了,杜妹妹,你最爱什么花?”
      我笑答:“樱花。樱花虽然看上去呵气能化,柔弱得叫人怦然心动,譬如李煜的‘樱花落尽阶前月,象床愁依薰笼’①。其实不然。樱花只开七日,到了第七日樱花就会开到最灿烂光华的一刻······”这样说着,眼前仿佛出现了三月初,一树洁白如雪的樱花开得惊心动魄,“经历那一瞬的灿烂之后随即凋谢,如此壮烈,死在那最美的一刻。”
      刘汐媛拊掌含笑,仿佛是遇到了久违的知音一般,眼眸中神采奕奕,“世人皆视樱花为薄命、不详之花,而我却从来未听过这样赞美樱花的。妹妹玲珑心肠,姐姐甘拜下风。”
      我坐在木凳上,随手翻开一卷香樟叶夹的书,有清淡的香樟味道扑鼻而来,“那么姐姐喜爱什么花呢?”
      她亦坐下,一双纤白素手轻抚着领口的郁金香,“我最爱郁金香。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②。是不是?郁金香是幸福、神圣的象征。愿得红罗千万匹,漫天匝地绣鸳鸯,是每个女子的心愿不是吗?我相信,郁金香一定能助我达成此愿。”
      一向楚楚可怜、默然不语的安音琳也开口:“夹竹桃是我的最爱了。夹竹桃最不起眼,倒似我一样。”
      刘汐媛拉过她的手,温言微笑:“瞧瞧你,才十三岁就这样自怨自艾了?到时若选上个王妃可别忘了咱们姐妹对你的好。”
      安音琳闻言,脸红得似能沁出血来,窘道:“刘姐姐总爱拿我打趣。”
      刘汐媛微微一笑,风姿秀然。她朝向我说话,呵出来的气皆如兰花一般芳香难言:“杜妹妹若不嫌弃斜阳院简陋,可常来与咱们说说话。”
      我望着十分热情的两人,只感激道:“妹妹求之不得,姐姐还这样客气。若能住在斜阳院里倒更好了。”脑海中的缕缕愁思抽之不去,“妹妹在栖霞苑里实在没有什么知心的秀女可以说说话的,幸而遇到姐姐。”
      如今说笑一番,我瞧着天色渐晚,便起身告辞了。
      刚回到栖霞苑,院里的秀女们都聚在一起说话,然而转身一瞧见我来了,便都沉默了不说话。我不知其意,只继续往前走,忽而陆嘉盈从石凳上起身向我走来了,笑容娇媚,却让我觉得隐晦如冷月:“杜妹妹好福气,方才祥妃可又派人来送礼了呢!那些礼品,可是送得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贵重!”
      沈初月撇了撇嘴,嘟着朱唇道:“是呢!这次,祥妃连皇上所赐的西越贡品——人鱼小明珠都送给杜妹妹了!”
      还有一个声音高而尖锐,好似一把利刃生生刮人耳朵:“据说还有一对夜明珠的耳珰,极为精致,连在夜间亦能闪闪发光。”
      我顿足,祥妃已经耐不住了。我这次必须要给她一个答复了。
      我抽了身想赶紧走,而陆嘉盈一把将我拦住,“怎么,杜妹妹不想听听这次的礼品有多名贵么?”
      我冷笑一声,扭头轻言:“妹妹有必要听吗?姐姐若是羡慕,就多听听好了。”
      陆嘉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娇美如花的面庞似扭曲了起来:“羡慕?本小主何必羡慕你?本小主什么稀奇玩意儿没有见过的!”她不愿再站着,一下子坐在石凳上,一双凤目凌厉之极:“潜蓝,把本小主的那一对紫玉三镶暗赤明珠缀福寿康宁图样的玉如意赏给杜小主!”
      潜蓝屈身行礼就要去拿,璃珠见不得我受辱,就匆忙走上前去拦住潜蓝,“不要去!”
      陆嘉盈倏地起身,高高扬起手就打了璃珠一巴掌,随着她暗朱色滚金边缀宝石的广袖一下子挥下去,璃珠的左侧脸颊高高肿起,原本白皙晶莹如玉的面颊顿时渗出血来。
      我心中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无论如何,都不可以打璃珠!
      我箭步冲上前去,喝道:“住手!”狠狠甩开陆嘉盈的手,拉住璃珠温软一问:“让我瞧瞧如何了······”
      陆嘉盈被我一甩,险些就要摔倒,幸好背后有潜蓝扶着。她站稳后,把我的身体硬生生掰过来,骂道:“你敢顶撞本小主?!”
      战火一触即发,我抬起下颔,一双眸子冷狠逼视于她,一字一顿道来:“你要找我出气可以,我随时恭候。但你要欺负、侮辱我身边的人,绝对不可以!否则,我将上报于祥妃娘娘。娘娘是众位皇子的庶母,想来也会为皇子们着想。你认为她会让太子娶一个骄横跋扈的太子妃吗?”
      陆嘉盈原本早已作色,但一听“太子”二字,恍如被天雷而击,浑身颤抖起来,想来我的一句句话铿锵有力,字字掷地有声,的确对她起到了威震的作用。但我听闻祥妃与皇后明争暗斗早已有数年的时间,若是太子真的娶了陆嘉盈以致前途尽毁,她一定会拍手称快的。可是陆嘉盈想不到那一层去。
      望着陆嘉盈呆若木鸡的表情,我厌恶至极,冷冷道:“璃珠,随我进屋,我帮你敷脸。”与陆嘉盈擦肩而过时,我能感觉到她对我的恨意已经不浅,真的是像是想将我一口吃掉的野兽。
      回到厢房后,我取来上回满星用过的冰给璃珠轻轻揉脸,时不时温柔问一句:“感觉如何?”
      璃珠颇为动容,一双星眸含泪:“奴婢不疼,能代小主挨打,是奴婢的福分。”
      我轻轻责怪道:“傻丫头!何必为了我牺牲自己?为什么不为自己想一想?”
      她的语气诚恳而坚定:“奴婢正是为自己想了才会如此。只有主子高兴,小主高兴,奴婢才会高兴。”
      晶莹泪水涌上眼眶,鼻子里一阵酸意。我又是薄责又是感动地捏一捏她的脸,半晌之后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我轻轻取下脖颈间一串羊脂白玉雕成的夕颜花链子,凝视许久。这串链子,是我永生至宝。这是从前母妃戴过的,她说,这是外祖母给她的。外祖母最爱夕颜花。母妃死后,这串链子就给了我。
      直至如今,大汉已亡,父皇与母妃皆离开了人世。我唯一的念想,唯有这一串链子。
      然而,我现在将这串链子轻轻戴在璃珠的脖颈上,“璃珠,这是我母妃留给我的。如今,你是我的好妹妹,为表姐妹情深,姐姐如今就将这条链子赠与你。”
      璃珠一脸惶恐,“这样贵重的链子奴婢不敢要。”
      我恳切凝睇于她:“你是我的妹妹,就是母妃的女儿。给你没有什么不妥的。我相信,你一定会好好保管的,对不对?”
      她没有再拒绝,放了手让我帮她戴上。她喃喃道:“璃珠终于有亲人了。多谢姐姐,肯认我这个妹妹。璃珠从前还认为,姐姐肯认璃珠只是戏言而已。”她此时的面颊,好似新出壳的蛋清洁白纯净,神情温软可爱如婴儿。
      我心疼地帮她拢一拢穿在外面的青碧绣云燕的外裳,扣上白玉扣子,扶一扶她发上由于方才的掴掌而歪斜在一边的素银衔珠宝钗。我们两人对视许久无言,而每个人的眼中,都有温柔得能溢出水来的情意。
      猛然间回想到一件事,璃珠,是真心爱慕连清的呀!
      她每次都会提到连清,曾说连清不愿离开的人,她会好好去守护;方才说连清高兴,我高兴,她也就高兴。连清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心啊!在她的心里,连清就是她的神,她的天,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啊!
      可是这样的情真意切,连清知道吗?
      草草用了晚膳,见天色尚早,我又冒险去了一次长信殿。
      这次长信殿掌灯早,豆豆黄豆大小的光晕暖暖地漾着,照进人的心房。然而也有寒夜冷月的晦暗之感,是因为连清在的缘故吗?我缓缓走进,他正在大案前书写,而摊在大案上的一张薄薄宣纸之上,好像画了一个女子。
      我正想凑近去看看是何人,他立刻警觉起来,倏地收起宣纸来,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我嘟起樱唇:“到长信殿来自然是有事找你。”
      他顿时收起了阴冷如冬雪的神情,换上了野兽盯着猎物时的邪魅笑容。我被他看得不自在,只好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拿起一旁置着的茉莉花茶徐徐饮下,瞬时有清甜之感盈满肺腑。
      我问道:“连清,我还是没有明白。后日就是殿选,你想我在殿选的时候做些什么?”
      连清理了理大案上的书籍,“我不是说过了吗?模仿俪贵妃,是你最好的出路。而俪贵妃多才多艺,你随意模仿一个便好。”
      我冷冷凝视他:“那你的最终目的何在?你为我安排的身份不算豪门千金,你认为我能当上什么宫嫔或是妃子?”
      他不屑一般撇了撇嘴:“如果说我要你挑起父皇和六哥的自相残杀呢?”
      我的笑容瞬时变得阴冷:“你不会这样做,因为你明知道皇帝与六王父子情深,绝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自相残杀。再说,对于帝王来说,女人算得上什么?”
      “的确算不上什么,不过除了父皇挚爱的俪贵妃和与父皇为敌的母后。”
      他顿了一顿,似有什么话要说却不能说,良久才道:“其实你与俪贵妃是有点相似的。还有······她也是这样的······”
      我闭目片刻,睁开双眼时,眼神已有淡淡的黯然:“那个女子,叫胧夜是不是?你很喜欢她,是不是?”
      他轻轻带过,仿若无情:“是璃珠告诉你的,是不是?不过再喜欢亦是过去的事了。我不想你把她纠缠进来。”
      我的牙齿紧紧咬着嘴唇,不一会儿就有淡淡的血腥味在口齿间。“连清,你告诉我,你肯对我好,是不是因为她?”
      在这一瞬,他迟疑了。他在听到我这一句话的下一瞬,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手上的毛笔亦轻然掉落在宣纸上,在纸上晕开棉花一样绵软的墨迹。
      我又咬牙重复了一遍:“你回答我。”
      “如果我说不是呢?”他大口呼着气,有滞闷的窒息之感,胸口起伏不定。
      “你认为我信吗?”我轻声质问,语气中带了凌然之意,眼中泛起一点晶莹如露珠的泪意。
      我不愿再说下去,说多了于我无益,心中的伤口只会越扯越大。在踏出大殿的那一刻,我终究止住了脚步,回首凄楚一笑,“连清,对璃珠好一点。她实在很可怜,对你对我也实在很好。”
      说完,我再也不回头,径直离开。
      从东宫走到西宫大约走了一刻钟,仰首一望便又能望见璀璨辉煌的瑶光殿。我想,我是时候去给祥妃一个答复了。
      去瑶光殿的路,落英曾带我去过,已经熟悉了。
      而今日的瑶光殿,给我带了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我方踏进,殿内不像往常那样点了许多灯,只在一架紫云灵芝飞鹤铜台上点了一对熠熠红烛。大殿与暖阁之间铺天盖地垂下层层朱红色的帷幕,漫天匝地,映衬着烛光与大鼎中飘渺而出的百合香,添了几抹朦胧柔美之感。
      而我今日在祥妃给我的礼品中找到了一封信,信中提及我今日该如何打扮来面见她。大殿内又换了与往常不同的摆设,这是为何呢?
      所以,我出来前择了一件月白漩涡暗纹的宽松缎裙,乌丝只斜斜绾成欲堕的堕马髻,一对白雪七宝玲珑簪摇曳点缀其上。简单的装束,愈加衬得人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我正沉浸在思索之中,猛然间大殿内落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十分沉稳,在沉寂许久的大殿内响起有一丝突兀。
      然而不及我躲闪,来人已经大步流星入内,一壁走着,一壁问一旁的人:“祥妃说要给朕一个惊喜,也不晓得此刻祥妃去哪儿了。”
      而一旁的一位公公陪笑道:“娘娘说要给皇上一个惊喜,自然不会食言。娘娘此刻一定躲在暗处望着皇上呢!”
      来者气势宏伟如天人,还自称“朕”,直叫我心惊肉跳,莫非他就是如今大齐朝天子——咸佑帝连洇?
      我面前遮着的朱红纱帐被他悄然掀起,而我的一张仓皇如花蕊瑟瑟的面孔就这样突兀地呈现在他面前。我在那一瞬间也看清了他,四十五岁的样子,一袭明黄九龙华袍,两鬓斑白,颇有沧桑之感,眼神锐利如鹰隼,叫人不敢直视。
      皇帝有些疑惑:“你的装束不像是一个宫女。”
      我立马回过神来,福身行礼:“臣女是本届秀女杜玉菀。臣女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他摆一摆手,又问:“是祥妃叫你在这儿等朕的?”
      我闻言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时,一把娇滴滴的声音在皇帝身后响起:“皇上来了。”
      我们的目光都集中于她,正是祥妃。
      皇帝紧绷的脸随着她的到来松弛下来,含笑道:“爱妃终于来了。”
      祥妃斜靠在皇帝的肩上,娇柔道:“臣妾要为皇上物色宫嫔,可辛苦了!”她纤细的手指一指跪在地上的我,“皇上,这位杜妹妹啊,是臣妾亲自为您挑选的。杜氏容颜绝美,饱读诗书,颇有几分从前俪贵妃的风范呢!”
      皇帝的语气忽然变得温柔如一汪春水,口中喃喃:“俪贵妃?”
      他突然微笑道:“贵妃从前不大爱诗书的。她是西域人,所以喜欢跳舞唱歌,虽然温柔婉约,而且朕也叫她多读些书,可她就是不愿。朕也不好勉强。她十足一个小孩的脾性。”
      祥妃闻言立时有些尴尬,讪讪笑道:“那皇上先仔细瞧瞧杜氏吧。”
      她递一个脸色给我叫我抬起头来,我无奈,只好抬起头来直视皇帝。
      皇帝一望到我,惊讶无比,好似大有感触。他抬抬手示意我起身,然后道:“杜氏与贵妃确实有些像。从前,唯独她一人敢直视于我。”
      他的神情和眼神飘渺如在山巅,此刻更是自称“我”,不能不叫人感慨皇帝对俪贵妃的一片情深。
      他吁出一口气,然后温柔凝睇于我,“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
      我低低道:“臣女方才说过了,臣女叫杜玉菀,年十四,家父扬州知府。”
      他思索片刻,方道:“扬州知府的官职不算得低,让你做个宫嫔绰绰有余。”
      祥妃喜极,笑容亦被染上几许明媚的春光:“皇上的意思是······”
      “王寿,传朕的旨意,封扬州知府之女杜玉菀为俪妃,赐居莲华宫。册封礼三日后举行。”
      他的声音狠狠敲击在我心上如闪电鸣响。俪妃?莲华宫?在他眼中,我全然是俪贵妃的影子罢了,就连封号与宫殿都与俪贵妃一模一样。不能不叫我心凉。
      我这一辈子,难道只能做旁人的影子吗?
      祥妃一把拉起我,恭送了皇帝之后,欣喜微笑:“本宫真为你高兴。如今的新晋宫嫔都以低位而入,旁人十年也不得晋一级。而你,一举成为与本宫平起平坐的三妃之一啊!”她是真心为我高兴的吗?她只是为了多了一个帮手来巩固自己地位而高兴罢了。
      我推开她的手,保持着后宫女眷之间应有的礼貌客气:“还多谢娘娘提拔臣女了!”
      祥妃泯去了脸上的笑意,微凉道:“本宫知道,你是不想做俪贵妃的影子。可是就算你成为了宫嫔,你认为你还可能得到皇上对你的真心吗?也不过借着皇上对俪贵妃的爱罢了!在宫里,皇上的真心实在不如荣华富贵来得实在!”
      她的话语虽然凉薄,严寒之气肃杀夏日明媚娇花,然而也是实实在在的真话。
      我叹了口气,屈膝道:“娘娘,臣女告退了。”
      祥妃颔首应允,然后着人将我送回栖霞苑。

      回到栖霞苑,所有的秀女都静静站在厢房门外,见我来了,虽不情愿,倒也依礼施了一礼:“臣女参见俪妃娘娘!娘娘金安!”
      看来是王寿的圣旨传到了,我虚弱地回了一声:“平身。”
      璃珠见我手脚发软站不稳,连忙走上前来扶住我。她眼中有泪意,哽咽不已:“小主,为什么要做俪妃?”
      我轻声道:“我有的选择吗?”
      忽然,一个人影挡在我跟前,我清楚是何人,只淡淡道:“你想如何?”
      陆嘉盈愤愤道:“没想到你这样有心机!这么快,俪妃都当上了!”
      她语气中的挑衅之意我如何不明,璃珠冷冷道:“陆小主,这是你与娘娘说话的口气吗?”
      我高高扬起下颔,冷笑道:“陆氏,本宫好歹也算是你的舅母,这就是你敬重长辈的礼节吗?”
      陆嘉盈往地上一唾,破口大骂:“你也妄想本小主叫你一声‘舅母’?本小主肯叫你一声‘娘娘’已算不错了!我倒要瞧瞧将来的你是如何失宠,如何被后宫妃嫔陷害致死的!”
      骂完后,她尤觉不解气,干脆直接往我脸上唾了一口口水,而我却闪避不及。这一口口水,就落在了我的脸颊上。我与璃珠一时都被惊呆了。
      对于我来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我亦有身为天家帝姬的尊严和骄傲,岂容人如此侮辱!原来一味的忍让并不能使敌人觉悟,反而会更让敌人嚣张、猖狂,越发蹬鼻子上脸。
      这一次,我再不会宽恕。
      一下猝不及防,我就打了她一巴掌。她惊愤交加,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我的语气冷如冰雪:“你给璃珠的一巴掌,本宫今日还给你。你折辱本宫,朝本宫面上唾口水,本宫已经一忍再忍,你倒得寸进尺。本宫今日需得立一个规矩。”我唤一声:“璃珠。”
      璃珠走上前来:“璃珠在此。”
      我继续吩咐璃珠:“今夜,本宫要陆氏在栖霞苑外跪一个晚上,你与溶月、满星,轮流盯着她!不许起身,也不许躺下了!”
      璃珠大觉解气,高声应道:“奴婢遵命。”
      我冷冷瞪她一眼,大约是她从未见过我有这样可怕冷狠的眼神,也从未有人惩罚过她。她一下愣在了原地,目瞪口呆。
      我逼视着紧紧扶着她、同时瑟缩不已的潜蓝,冷道:“潜蓝,你扶你主子出去跪着。你主子矜贵些,你就与她同跪吧。”
      我与她们擦身而过,溶月和满星见状,都走上前来扶我进屋。
      进了屋后,我对溶月悄悄道:“到了明日,陆嘉盈一定跪得膝盖肿胀,需人伺候着。你明日就把隐翠给打发回去,叫她回去伺候陆嘉盈,省得她们那边厢缺人手。”
      溶月乖巧点头:“奴婢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春深慕天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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