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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情牵绕如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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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暗夜沉沉的空中不似往常一样若隐若现闪烁着几枚眼眸大小的星子,隐约有天雷滚滚的沉闷声音。
彼时我在房内,在紫檀桌上点了一对蜡烛,时不时爆出一朵灯花来。而我穿了银白勾勒嫣红祥云缭绕的长裙,披了浅樱色吹柳絮纹的肩帛,独自坐在灯烛之下借着这滟滟水红的如水光晕,细细翻阅一本《三言二拍》。
忽而惊雷乍响,我抬一抬首,有一种胸闷的感觉。
我轻扬唇角,问溶月:“溶月,你瞧瞧可是要下雨了?”
溶月扬眼望一望窗外,回道:“是啊!看这天色,就是又要打雷、又要下大雨了呢!”
我放下书卷,略一思忖,继而道:“叫陆嘉盈别跪着了,也叫璃珠回厢房吧!”
溶月闻言便叹气,似是忧虑,似是欣喜,“小主犹是太心软了!若是奴婢,瞧着有大雨夜,必叫陆氏好好在外面跪一夜呢!”
满星恰好路过,闻言说道:“溶月姐姐胡叫什么小主呢!小姐如今是娘娘了!”
溶月无奈道:“其实奴婢知道,小姐心里未必是真的想做这个俪妃的!小姐,你日后预备怎么办?总不能真的嫁给这个皇帝,被封为俪妃吧!”
“是啊!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且先看看皇帝到底是如何算计的吧!”
“算计?”溶月大惊,“算计?皇帝喜欢小主为何是算计?”
我蹙眉道:“我也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整件事情没这么简单。”
“唉!小主就是想太多了!平白伤身子。”溶月说着,就走出了厢房。满星在我耳畔轻言一问:“小主可想吃些什么夜宵吗?”
我思索一会儿,才道:“我就不必了。璃珠站了那么长时间,你去给她下一碗牛肉片菠菜面吧,不要放葱。璃珠不爱吃葱的。”
“小主真是关心璃珠姐姐,连奴婢瞧了都忌妒啊!”满星嘟着一张朱色小嘴笑着顽笑道,神采轻俏,笑语如珠。
我笑嗔道:“快去吧,打什么趣呢。”
待璃珠回来后,轻然巧笑:“奴婢就知道,小主一定会叫陆小主回厢房歇息的。”我心中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这个雨夜,一定不同寻常。
不一会儿,惊雷滚滚如海浪澎湃,大雨漱漱下了起来,大力击打着窗外的翠绿芭蕉叶。一瞬间的雷鸣震灭了一根蜡烛,溶月怨道:“好端端的,怎么灭了?”
我似漫不经心一般悠悠划过所坐的十香绣花软垫,一声开门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好像长针刮刮地刺耳。
“是谁?”璃珠干净清爽的声音扬起而问。
一个闪电在夜空倏地爆炸,瞬间照亮天地之间的万物,耀得我的双目一瞬失明,而那扇深掩的朱门,就在同一时刻打开。
门外的竹叶倏然而入,为那一个颀长的身影平添了几分萧索之色。
当看清他的面庞时,我倏然起身,他一身湿淋淋的紫白细绸的长衣,浑身以汉白玉点缀,一个用来束发的金翅岁鱼冠端然发上,然而几绺湿透了的发丝牢牢黏在额头。他的脸色苍白,眼睛下微微泛青,叫人怜惜。但即便是被淋湿,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皇者气息没有半分减弱。
“连清······”我缓步到他跟前,伸出手来想要为他撩开额前的发丝。
然而我的双手还是猝不及防地被他一把抓住,他脸色怔得发青,“为什么,为什么!”
我犹有一丝不解,“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嫁给父皇?!”他几乎是不能相信。他是一个剑眉星目的俊美男子。而如今那剑眉之间含着怒气和忧愁,那星目因蒙了泪,变得迷蒙溟淡而忧伤涟涟。
我的喉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轻轻唤道:“连清,我······”
连清紧紧咬着嘴唇,好似一头受伤的野兽,眼中有满满的酸意。他又重复了一遍:“你还未曾回答我。你为什么要嫁给父皇?”
我不知如何回答,倏然含了泪珠在眼中,“连清,谢谢你四年来对我的照顾,尽管这是因为另一个女子。你说你要帮我复国,可我如今已经要被封为俪妃了,或许获得你父皇的宠爱之后他会答应的······”说着说着,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了。即便是真的获得皇帝的宠爱,那又如何呢?我怎么能告诉皇帝我的真实身份呢?这件事若是牵连到连清、哥哥和芸然他们,我们不就得全部斩首了么?
我也不知道我为何会这样说,连清却露出阴冷的笑容:“你不会这样蠢的!你不能告诉父皇你是亡国帝姬的!”
“而且,我也不相信,你会以自己的女儿之身来复国。”他星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炯炯耀目胜过闪电,似乎能够把我看成一个透明人儿,我心中的秘密和算计都无处可藏。
璃珠扑上前来,搂住连清,哭泣道:“主子全身上下都湿透了!这样子会得风寒的,万一耽误了殿选该如何是好?”
连清一把将她推开,一个箭步与我更加靠近,他逼问道:“你真的要做这个俪妃吗?难道泠霜姑姑没对你们说过,昔年的俪贵妃,不仅封号,就连居住的宫殿也与你如今的一模一样!你在父皇眼里除了像俪贵妃之外没有任何价值!这样轻侮的宠爱,你稀罕吗?!”
我再也忍不住,泪水“哗啦啦”涌出了眼眶,泣道:“我不稀罕!可我不得不受,还要装作正有所得、甘之如饴的样子!因为这是皇帝给我的,我毫无选择······”我的身子渐次软弱下来,瘫倒在地。
璃珠取了一块干毛巾来为连清擦拭身上的水珠,而溶月扶起我,生怕我冻着,又为我披了一件鹅黄色外裳,“小主别冻着了。”
连清深吸一口气,似十分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那好吧。俪妃娘娘,三日后的册封礼再见。”
我眼中的泪止也止不住,只能任它如河流淌。我别过脸去,不忍让他瞧见,“你走吧,殿下。如今,我是你的庶母。”
他忍气退后一步施礼:“俪母妃,儿臣告退。愿,母妃,福寿安康,与父皇,百年好合。”
他此时的声音如此冷硬,着实如寒刀狠狠剜着我的心。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那瓢泼大雨无情地击打在他身上。我从未那样细细看过他的背影,如此犀利清冷的背脊,是野兽伺机起伏的样子,而其中,也蕴含了一种萧萧秋叶般的萧索和孤寂。是因为,在这个世上,从没有人爱过他吗?
一夜辗转不眠,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他的样子。
昨晚一夜难眠,清晨起来时眼皮上都是淡淡的鸦青色,容颜憔悴了不少。我自幼身子虚弱,一旦晚上睡不好,第二日就是憔悴而枯槁的样子。
璃珠走来我身边的时候,我可以从铜镜里清楚看见,她原本一双奕奕有神的星眸蓦然间失去光彩,红肿肿的,想必是昨晚痛哭过。
她为我梳头时,在犀角梳子上蘸了点首乌膏。首乌的淡淡清香在发丝间隐隐约约如细雾一般弥漫开来。她清澈的声音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抽噎:“小主,主子昨晚淋了那么大的雨,奴婢真的很担心······”
我抓了一把发丝在手里,“不要说你,昨晚我也是一夜没睡好。”
她忽然整个人都有了精神,声音里含着渴盼:“小主是不是很担心主子?”
“是。”我似要隐忍,但我在璃珠面前,想坦诚以待,我还是颔首回答了。
“主子如果知道的话一定很高兴······”她抹着流在脸颊的泪痕,真诚而喜悦地说着。仿佛她的茫茫天地之间,只有一个连清,只有一个我,再无旁人。
我鼻中一阵酸楚,拉过她的手,“你为什么不为自己想一想?昨晚你主子那样冷漠对你,你就一点儿也不介怀吗?”
“主子对璃珠很好。若不是主子和胧夜小姐,璃珠早已饿死在街头。若不是主子,璃珠也遇不见小主。”她沉静地说出,对于连清对她所做的一切她都满怀感激和幸福。每每提到连清,她的声音总是这样温柔如春风拂面。
璃珠为我换好衣服,却见溶月匆匆掀了帘子进来,急道:“小主,有消息从东宫传来。六殿下与七殿下皆感染风寒,卧床不起。皇上有令,推迟殿选和小主的册封礼,直至两位皇子康复。”
仿佛是昨夜的闪电击中我的脑子,喃喃不已:“七、七殿下么?”
璃珠失控含泪一般奔了出去,我知道,她是去长信殿,她想去看一看他,哪怕是远远地看一眼,就已满足。而我呢?我愣在了原地,我已经是他父皇的俪妃,只差一个册封礼,若我再次走进长信殿便是于理不合,秽乱宫闱,只会将他的前途尽毁。那么他的皇位怎么办?我不可以再次拖累他。
我眼含泪水去了一个地方——宝华殿,金碧辉煌,佛祖菩萨皆慈眉善目,朗朗诵经之声、袅袅檀香之味叫我宁静下来。
我跪在一块明黄软垫上,望着坐于云端、看尽世间悲欢离合的佛祖,如此庄严肃穆。我双眸轻闭,双手合十,静静祈祷。
几度相思不相见,春风何处有佳期。
如今已不是梨花落、柳花绽的时节了,也不会有流莺飞于庭树之上日过迟。
昔年愿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的愿望也随着那场宫闱惊变、大汉易主而破灭于熊熊火海之中。
如今,只要,只要他安泰康健,哪怕与我天各一方,于我这颠沛流离的一生,已是一种安慰,亦是一种幸福了。
双眸微睁,朝佛祖拜了几拜。但愿,佛能够真的如传言中普度众生。
站起来的时候觉得下身已经跪得没了知觉,几滴泪也随着双睫的颤动而掉落在宝华殿的金砖地上,湮没成墨渍一样的小朵云朵状,映衬着窗外的烈烈日光,虚浮如梦。倒让我觉得,此时我已不在尘世之中。
素锦绣花鞋软软地踏在坚硬的金砖地上,脚底传来隐隐的疼,但传入身体时早已麻木了。眼前刺目的阳光刺得我的双眼睁不开来,好久,好久没见过这样的阳光了。也不知是福是祸。
前路茫茫,只愿不要到了上穷碧落的地步。
直至傍晚,璃珠才回到栖霞苑。
她好似很累,长而卷的如扇睫毛轻然垂下,在白皙的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鸦青色。而双唇紧抿着,微微吐出一点雪白的贝齿。
我走上前去扶住她,“璃珠,你是不是很累?”
她侧目望着我,神色中有些如潺潺小溪的凄惘,她叹然:“小主,璃珠求你,去见一见主子吧。璃珠还求你,不要做俪妃。”
我心下惘然,一抬头竟望见了哥哥。不错,是哥哥来了。
我替璃珠拭去眼泪,淡淡道:“璃珠,为宋侍卫去沏一杯普洱茶。宋侍卫最爱喝的了。”
璃珠抹了抹眼泪,福一福身,就退下了。
哥哥身披银甲,手持银刀,神色坚毅。即便是亡国和失忆,都不能使他眉宇之间的英气翩翩减弱分毫。
我叹息,哥哥本就该是一个王者啊!
我缓缓朝哥哥走去,轻声唤道:“哥哥——”
哥哥固然是神情坚毅无比,但此时亦在眼底露出了悲悯。“为什么,为什么要做俪妃!”他第一次用这样严厉的口吻对我说话。从小到大,哥哥都是宠溺我、纵容我的,与父皇母妃一样,将我捧在手心里疼。而他第一次这样与我说话,可见是气极的了。
他怆然道:“阿雪,你在我心中一直是至宝。为何要用自己的身体去复国?我们是要复国不错,可是有别的办法。我可以靠我的武力当上一个将军,靠自己的努力去复国。我的武功和学问都是父皇手把手教的,你还不信任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这样做,就连芸然也会看不起你!”
我狠一狠心肠,朝他哭喊道:“那你认为我有什么办法!我何尝想做这个俪妃!这样靠另一个女人得来的富贵和宠爱,是对我极大的侮辱!我亦不想要,可那个人,他是皇帝啊!”
我们之间忽然默然无语了,屋子里一片沉闷,就连窗外清脆的黄莺啼鸣亦能清楚听见。璃珠捧了盏普洱茶出来递给哥哥,普洱茶鲜红的汁色滟滟如血,映照出哥哥无奈而悲怆的面庞。
哥哥轻轻放下茶盏,用带着薄薄的茧的大手抚摸我的脸颊。哥哥的手纹路这样清晰,这样温暖,我只想溺在其中不想再起。
我微微泣然:“哥哥······”
“是我不好,说你说重了。你不要再哭,这件事总有办法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做这个俪妃的。”哥哥目中又恢复了从前的宠溺,让我如沐春风。
“我先走了,你珍重。”
哥哥在走之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哥哥此时的背影便如连清一样,一道犀锐的剪影,茕茕伫立于茫然天地之间,如此苍凉而悲怆。
我亦不想,我亦不愿。
“哗啦”一声巨响,我把这几日皇帝赏赐的所有奇珍异宝都从桌子上挥到地上。巨响之后是良久的沉默,一件珐琅描花瓶子在地上砸得破碎不堪,每一片碎片都带着尖锐的锋棱,阳光点点洒在碎片上,跃动不定,瞬间照亮我的双眸。即便如此,我亦觉得这仿如是后宫之人心,猜度不定,寒气逼人。
我瘫坐在椅子上,璃珠弯下身子将碎片一块一块拾起,眼神迷茫。
我叹道:“捡那些碎片做什么!”
璃珠仰首望住我,“奴婢是不想小主太气伤了自己身子。而且,碎片落在地上,小主万一踩到了会很痛的。”
“璃珠······”我眼中沁出泪水。
璃珠苦苦地笑了笑,再无言。
然而室外一阵高声:“祥妃娘娘驾到——”
我与璃珠对视一惊,连忙步到房外行礼:“臣妾参见祥妃娘娘。”
祥妃亲热地将我拉起,笑吟吟道:“咱们如今已是姐妹了,还闹这些虚文做什么?”她一副娇媚笑颜,明丽胜过春光灿烂。我心中一惊,这样娇媚的笑容和姿态,就连出身贵戚的陆嘉盈也不曾有,只是她那种娇媚中更含着一个得宠妃嫔积年的精明犀利,更让人心醉神迷抑或是胆战心惊。
她笑着往屋里一扫,倏然间笑容消失了,蹙眉问道:“妹妹,屋子里是怎么回事?”
我想笑着回答她,才能不让她看出端倪。然而我心中牵挂连清,实在笑不出来,只好淡淡道:“妹妹不仔细弄到地上了。”
祥妃倒也不深究,只握住我的手关切道:“在屋里也就罢了,千万别叫外人瞧见。要是被皇上知道了,就不大好了。”
我乖巧点头,十足一个温顺宠妃的样子:“妹妹谨遵娘娘教诲。”
她舒了舒身上所穿的紫绡遍绣繁花茂叶襦衣,温言笑道:“本宫今日是来传达皇上的旨意的。妹妹已是俪妃了,虽还差一个册封礼,算不得礼成,但也总不好成天跟秀女们住在一起。皇上就叫本宫择一个新的住处给你,本宫就选了瑶光殿后的丽景轩,妹妹觉得如何?”
“娘娘选定就好。”我勉强挤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她锐利凤眸一扫屋里的宫女内监,命令道:“你们把小主的东西收拾收拾,即刻搬到丽景轩去。”一群人乌压压跪了一地,恭敬答道:“是,娘娘。”
祥妃拉住我的手,拉着我往外走,“妹妹,你待会儿去了丽景轩,皇上与本宫会在晚上来丽景轩用晚膳,你好好准备着。”
我暗自大惊,但面上依旧不肯露出分毫,只笑道:“多谢娘娘提拔。”
祥妃,亦不过是想利用我罢了。
也是呢,她虽然风华绝代,但亦有老去的那一日,这宫里的女人,不都是最怕衰老,最怕有新鲜美丽的红颜来取代她们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