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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藕心千丝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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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的午后从蓼汀楼处归来,暖风热烘烘地吹来,我素性畏热,就急忙走回厢房。一踏入厢房,就觉得清清凉凉好是爽快,一抬头原来是璃珠正开了一把小风轮呼呼地转,送来素馨的清淡香气和满心的愉悦。
我微笑,“璃珠的心思最是别致,竟知我怕热。”
璃珠回首朝我微微一笑,“哪里是奴婢的心思呢!是王爷知道小主怕热,所以才叫人送来了风轮,还特地嘱咐奴婢晚上万万不要开风轮,仔细别让小姐着凉呢!”说完,她随即有些惴惴,“奴婢多嘴了。”
她的话语最是温柔,然而在我听来却是字字掷地有声,轻巧地叩在我的心房之上,只觉得满心满腹皆是温暖,而不叫人腻烦。
他,真的这样关心我吗?不可能,他对任何人都是没有感情的,包括他的亲生母亲,那个无比厉害却不肯给他一丝一毫关爱的女人······他会这样也只是想叫我一心一意地为他办事吧。
我的神色旋即黯淡下来,问道:“溶月和满星去哪儿了?”
璃珠回道:“她们领着隐翠去领内务府分配的香料了。”
我蹙眉道:“内务府何时这样奢华了?连待选的秀女也要分配香料?”
“小主不晓得,内务府的奴才们最是势利了。秀女中少不得也有几个后宫妃嫔或是王爷正妃的。他们自然要赶着巴结了!只是因为不清楚到底哪些小主可以入选,所以也只好每位秀女都给分配了,美其名曰‘愿香薰一室,主子心畅快’。这是内务府的惯用手法了!”璃珠不屑地撇撇嘴,眼角有一丝难掩的厌恶。
我坐下,璃珠仍旧为我沏了一杯碧螺春饮用。待到溶月和满星回来,已是傍晚时分,两个人脸上皆是怒气冲冲。
我叫璃珠给她们都沏了茶,慢悠悠地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满星鼓着腮帮子,赌气地一口气喝下一杯茶。倒是溶月虽然气红了脸,还是回道:“咱们去内务府,碰上了陆小主身边的潜蓝。隐翠不仔细撞了潜蓝一下,把陆小主的香料给撒了。谁知潜蓝就得理不饶人,硬是要奴婢和满星赔陆小主的百合香。小姐也清楚,百合香十分昂贵,哪里是奴婢和满星的俸禄就可赔偿的?只是奴婢们理亏,也不好说什么。潜蓝就在内务府前将奴婢和满星大骂了一顿,还说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下上前就打了满星一巴掌。这分明是骂小主的话!咱们挨了一顿骂,还听潜蓝中伤小主,心中自然愤愤不平。”
我十分心疼地抚摸着满星的脸颊,并叫璃珠带满星下去敷脸,也宽慰了楚楚可怜的隐翠一番。
隐翠退下后,房里就只剩我与溶月两人。我给溶月递了一个眼色,溶月会意,忙将门给掩上了。
我漫不经心地划过裙子上的一块汉白玉镂花佩,淡淡道:“今日之事我有不明白的地方。隐翠早已得罪陆嘉盈,而且性子软弱,陆嘉盈身边的婢女自然会找她麻烦。而今日明明是隐翠撞了潜蓝,理亏在先,为何潜蓝不趁这个机会好好教训隐翠一番,反而是痛骂你与满星?”
溶月疑惑不解,“或许是潜蓝更厌恶是小姐心腹的奴婢与满星?”
“或许如此吧。”我眸中闪过刀锋的凌厉,“无论是不是我多心了,你都好好盯着隐翠,否则她将是我们最大的隐患。”
溶月福一福身:“奴婢明白,小姐放心就是。”
夜晚有些夏日的闷热意味,难以入睡。
掀开厚实的锦被,望见那一把风轮就在身侧,然而想起他的话,如今尚是春日里,在夜间不可以开风轮,否则会着凉。
我止住了去开那把风轮的念头,只好取了一把杏青色纱绫面的刺绣杏花纨扇,垂下杏子黄的长长流苏。我弱弱地扇一扇扇子,望向窗外,素闻莲华宫中有数千朵白莲,此时是快入盛夏,虽未全开,但也有花骨朵吧。
我一下来了兴致,下了床穿上一双素锦繁绣芙蓉花的鞋子,在雪色烟罗长裙外披了一件木兰青双绣桂子广袖长衣,万缕青丝只用碧玉八齿松松挽于脑后。
缓缓走出栖霞苑,附近的斜阳院、景德馆等几所院落皆是为待选秀女所居住,满种青春女子所喜爱的香花温袅、草木清新,此刻也尽被深沉的夜色所笼罩了。几颗闪着微亮光芒的星子轻巧地镶嵌在黑羽绒毛一般的夜空中,像是母妃的眼眸,那样温柔美丽。
我对这天空倍感亲切,一路观赏着夜空,一路往莲华宫走去。
此时巡逻的侍卫并不多,我躲在暗处见一队侍卫自莲华宫门口走过,又见几个宫女缓缓走过,见他们走远,我方敢悄悄溜过去。走到宫门口,我将四周扫视了一遍,见四处无人,便轻轻地打开宫门,以脚尖踮地走了进去。
一入莲华宫,眼前的景象霎时间就令我的心大大震撼了。
高大旷远的殿宇沉静地矗立在北方夜空中最明亮的一颗星之下,光泽的檀木柱础流转着温润的星光华彩。宫殿前皆悬挂着数十盏各色水晶玻璃风灯,此刻随风摇曳,其五光十色、光彩炫目胜过天宇明星。而殿宇后凿的一个池子,池面明如平镜,映照着墨色夜空。满湖的莲花皆结了花骨朵儿,小小的如捧玉一碗,小巧可爱。有和暖的春风拂面吹来,带来荷露的清香和水汽的冰寒,叫人神清气爽。
俪贵妃已死二十年,而莲华宫的光彩却没有黯淡分毫,想必还是从前贵妃在世时的样子。我不觉感慨,咸佑帝对于俪贵妃的一颗赤子之心,该是多么珍贵!
世间帝王大多薄情,却也有钟情于一人的皇帝,殊不知,这点宝贵的钟情,往往会置一个绝美的女子于死地。
这位俪贵妃,想必是如母妃一般的吧,得到父皇终生心爱,却红颜薄命。
想到此,我的眼眶早已被泪水迷了,转首之间竟望见有一叶扁舟轻然停在湖畔。母妃和父皇在时,也喜欢在夏夜泛舟湖上,有了我之后,他们也会带我一起去。昔年的美好时光竟也在弹指间逝去了!
正想上舟,却在不经意之间瞥见一个大约二十岁的少年躺在舟中小憩。莲华宫哪里是等闲人物能明目张胆地进来的?听泠霜姑姑说起过,俪贵妃还有一个遗腹子清凉王在世,也是二十岁。
我心中一个咯噔,这个少年,大概就是清凉王连涵了。
刚想离开,浑身却被一个冷到极点的声音给冻结住:“你是何人!”
心中暗道不好,这回可有好果子吃了!我徐徐转身,大胆地与他直视,想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做贼心虚”。
他俊朗的眉宇中含着一点怒气,森然道:“你是何人!”
我福一福身:“臣女杜玉菀,是初入宫的待选秀女。”
他慵懒地斜靠在小舟上,虽是随意的动作,但是口吻严厉,含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他冷冷问道:“为何来此。”
我微微抬头,迫于他的亲王身份,只好实话实说:“听教引姑姑讲述宫闱之事,说到皇上待俪贵妃情深似海,所以臣女一时好奇,想来瞧一瞧俪贵妃逝世多年之后的莲华宫,是否如初,一如皇上的心。而且素闻莲华宫莲花甚多,臣女欣赏莲花洁净之姿,故而来此。”
清凉王冷冷“哼”了一声:“你胆子倒大。”他思索一会儿,问道:“你的教引姑姑是何人?”
我回道:“泠霜姑姑。”
他的眼神算是温和了一点,“原来是她。若是别人,本王决不允许提起母妃的往事!”他又打量了我几眼,眼神又温和了一些,淡淡道:“听父皇说,母妃也喜欢打扮的很素雅,就如你这样的。本王的母妃很美,若有人提起,本王怕旁人的嘴玷污了母妃的美丽!只是泠霜姑姑是母妃的乳母,随母妃入宫,母妃死后,她才被调去御前伺候。”
我撇撇嘴,这个王爷也忒霸道了,提都不允许人提起俪贵妃!不过想想也是,一个从小失去母爱的人,只能在别人的话语中听到自己的母亲是如何之美如何之仁慈,勾起忧伤的回忆,不让别人提起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吧。
他缓缓起身,温然问道:“你愿意与本王一起泛舟么?”
我本在思索之中,他已经起身牵过我的手,拉我坐到舟上。
我不好意思地坐在他对面,他见我坐稳了,就开始划船,手势十分娴熟,大约是在湖上泛舟不下十几次了。
彼时月光洒落无数清辉在湖面上,我这才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
丰神俊朗,长身玉立,发如青丝,双目湛湛如海水,怪道是一个“倾世美男”!其实不仔细去看,与那个人,也是有几分相似的。
我一时出神,再望向眼前的美景,只轻轻吟道:“留得残荷听雨声。即便是未绽的花骨朵,亦可留来盛放如露月光。”
他怔忡地应了一声,继而轻轻问道:“你的母亲是怎样的?”
他这一句话倒是抽出我心中最忧伤的愁思,缕缕萦绕在耳畔,简直挥之不去。眸中含了一点泪水,我缓缓道:“我的母亲,已不在了。”
他微微讶然,“什么?”
我苦笑道:“便如贵妃娘娘一般,虽人已逝,琴瑟皆空,却在父亲心中刻下了永不消逝的烙印。”
他也苦笑起来,“母妃最爱的莲花尚在,而母妃却已不在了。”只那一瞬,他眼中有锋芒一般迫人寒冷的凌厉,“都是甘氏!是她杀死了母妃!”
我大惊,“王爷可别胡说!”
他眼中的愤怒怨恨迟迟不去,使得他恍如受伤的野兽,即便有伤,然而敌人在面前时也不可扑空。他语气中尽是对甘皇后的恨意:“是父皇告诉我的。母妃会血崩,都是因为她!所以父皇叫我韬光养晦,表面上他与我并不亲近,其实父皇是很疼爱我的。但这就是为了不让甘氏伤害到我!父皇要让我好好长大,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终有一日,我会为母妃报仇!”
我被他的话说得诧异无比,良久才回过神来。他叹了一口气,“你不会告诉别人的,对不对?”
我轻轻问道:“王爷为什么相信我?”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始终觉得,我可以告诉你,而你不会告诉别人的。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他也太狂妄自信了,我与他初次见面,他就那样相信我。尽管我一定会信守陈诺,我不会告诉别人。
只是······这是不是一个除去甘皇后的好时机?我该不该告诉那个人?
我沉浸在自己的沉思之中,却感到手上一阵温润之感。我翻开手心一看,是一枚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鸳鸯佩,洁净白皙,不见一丝杂质。
他的语气温柔而飘渺,“这个,就当做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我这才想起,这枚玉佩,是他方才贴身取出的。或许,还是俪贵妃留给他的遗物。
我马上还给他:“王爷,这枚玉佩实在贵重,臣女不敢收。”
他只轻笑一声,又放到我手上:“没什么不敢收的。我的秘密都已告诉你,那么这枚玉佩就是你不会告诉旁人的保证。”
我唯有收下,将玉佩别在腰带上,“多谢王爷。”
“如今差不多要早晨了,你快回去吧。”他瞥了一眼远方的天际,然后道。
他把船划到了岸边,我下了船,向他欠一欠身,以示告辞。
一踏出宫门,迎面就是一队巡逻的侍卫。我一下呆住了,心想方才被王爷逮住,现在又要被侍卫抓住了!
正手足无措,忽然一个身影一闪而过,一把扯住我的手臂,不耐烦地说:“你这个小宫女也真是的!这么迟才来莲华宫送东西!”
一看清他的脸,我惊喜地说不出话来,仿佛含了一颗甜蜜至极的蜜果在心里头。欢喜之余,只听他道:“你这个宫女,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走!”
我正要离开,一个领头的侍卫一手拦住我,质问道:“这个宫女穿的衣裳不像是宫女能穿的。她很可疑,我想应该带她到太子殿下面前去审问一番。”
他摆一摆手,道:“我是七王的手下,曾经在养心殿见过这个宫女,奉皇上的命令专给莲华宫送东西的。你若不信,便与我一同面见七王吧。”
领头的侍卫还是半信半疑,但是一听“七王”二字就再不说话,领了一队侍卫离开了。
待到侍卫们走远后,我喜极而泣,只拉着他的手不松:“哥哥,你这么快就痊愈了吗?”
哥哥笑得很轻松:“是啊!从前的记忆都恢复了······”他的笑容顿时黯淡下来,“其实,那一段回忆,我宁愿再也想不起来。”
我拭去眼角的泪水,方问道:“哥哥,你怎么会来皇宫?”
哥哥答道:“我痊愈后,七王为我起了一个新名字,宋持毅。并将我送进宫来,说是可以偶尔见一见你。”
我撇嘴道:“宫中险恶,他怎么能把你送入宫呢?”
哥哥按一按我的手:“莫怪七王,他也是煞费苦心的了。阿雪,能见到你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还有芸然,她很想念你。”
一提起芸然,对于她几个月的思念我差点都要爆发出来。已有几行泪涌出眼眶,我咬着嘴唇问道:“芸然在杜家过得好不好?他们有没有亏待她?”
哥哥点头,“有七王在,杜家的人一定会好好待她。”
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那就好。”忽然想起什么事,我急急道:“哥哥,马上就是早晨了,我怕我再不回去会叫人起疑的。”
哥哥催我道:“那你快回去!可别叫人发现了!”
我应了一声,赶紧奔回去。跑得急,只听见无比清脆的一声,我本以为只是鞋上珠子的声音,也没多管,只是低了头跑回去。
一路小跑回到栖霞苑,秀女们尚未起床。我又赶忙回了厢房,一推开门,璃珠已经起来,坐在竹榻边的一张小杌子上做绣活。她见到我回来,盈盈笑道:“小主回来了。”
我笑道:“晚上睡得闷,就出去走了走。”
璃珠为我扶一扶正脑后因疾跑而松垮将落的碧玉八齿,轻笑道:“小主头发都散了,想必跑得急。小主可饿了?奴婢下厨为小主做些粥喝吧,反正今日不必到春杏堂用早膳的。”
我答应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腰带,但是腰带上已经空空如也!
我吓了一跳,不会是方才跑得快掉了吧。那样珍贵的东西,我怎么可以掉了呢?
我正想离开去寻找,璃珠忽然叫住我:“小主怎么又出去了?”
一下停住了脚步,我与清凉王的事决不能叫璃珠知道,否则他也会知道。我不想让他知道我与他的兄弟有什么来往,他的疑心重,会误认为我与清凉王有什么阴谋来骗他。
我回头道:“不过是想开开门,通通气而已。”
把门打开后,我就静静坐在长椅上,在璃珠面前表现出来的镇定不晓得能不能掩饰住我内心的恐慌。
焦急地坐在椅上,不一会儿,璃珠就端来了一碗碧粳粥以及一些清凉开胃的小菜放在我面前的桌上。她淡淡笑道:“小主用早膳吧。”
我拿起白勺舀了一口粥喝,继而道:“璃珠,你晓得待选秀女的选秀规矩吗?”
她点了点头,“姑姑说,这一届秀女先是给皇上殿选,顺便给太子瞧瞧。只有皇上和太子瞧过后,再把剩下的秀女给已到婚龄的皇子们挑选,自然,皇上也会专门选一些好的秀女赐婚给皇子们。而都没有入选的秀女,就会收编内务府作为宫女,等到二十五岁那一年再放出宫。不过有些伺候得好的,主子们不舍得放,那么也只好一辈子呆在宫里伺候了。”
我细细端详着她,问道:“那么你呢?”
璃珠苦苦笑了一下,“奴婢不会离开主子和小主的。”
她,真的这样仁善吗?我脱口而出:“为什么?我与你的主子只是一笔交易。你不离开你的主子倒罢了,为什么不会离开我?”
“主子不想离开的人,璃珠自然也不离开,一辈子用心去守护。”她轻巧一笑,好似新月清晕,轻然洒落,温温袅袅地将我轻柔包裹起来。
我眼中忽然有了泪水,“你怎么知道你主子不想离开我?你的主子,对任何人都是没有感情的。”
璃珠摇一摇头,“主子从来不会对待哪个人这么细心,除了小主还有那个人吧。”
我正疑惑她口中的“那个人”是何人,她却定一定,反问:“小主也只是从坏的角度去看待主子,而没有从内心深处真正了解主子。其实,主子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呢。”
我轻笑一声,“你这样敬爱你的主子,你主子可知道吗?”
璃珠大窘,脸红得如一个红润光滑的苹果。她转过身去不看我,娇羞道:“小主胡说八道什么呢!璃珠只是一个宫女,不敢高攀王爷。”
我笑着抿一抿嘴唇,继续用早膳。
晚膳之前,我正在翻阅《孙子兵法》,忽然璃珠进来了。
我问道:“是晚膳准备好了吗?”
“不是。”璃珠收敛了笑容,“小主,主子叫您过去。”
我的神情也黯淡下来,“是么?那我就过去吧。”
我快步而去,方至莲华宫门口,我叹了口气,那枚玉佩,我至今没有找到。
加快了步伐,才走到皇帝和皇子居住的东宫。后宫女子皆住在金碧辉煌、戏蝶翩飞、草茂莺飞、景致怡人的西宫,而东宫则庄严肃穆得多,淡粉殇艳的赤红宫墙回回曲折,宫墙之上还清晰地露出狰狞起伏在飞檐之上的麒麟瑞兽。
我直感到空气中如千斤重的滞闷,脚步也越来越慢。每次要见到他时,我都感到有一点害怕。
我将要去见的,就是皇七子——潇河王连清。
他是一个聪明得可怕的人,虽然只有十八岁,但是他已经掌握了操控一切的能力,其布局之精妙、谋划之缜密,着实叫人惊叹。所以,我真的有点怕他,但是又对他的骄傲感到不屑。
其实,他也是孤独的吧。他的亲生母亲一生下他就不愿要他,所以把他交给了无子的低位妃嫔抚养,他没有母爱,好似皇帝也不怎么疼爱他。也怪不得,他对任何人都没有一点点的感情。
走到他居住的殿宇——长信殿,殿内已到了掌灯的时分,而殿内却一丝光亮也无。我心中正暗暗惊讶,长信殿里的人是怎么回事?
我缓缓步入殿内,殿内沉寂如一汪深潭。我实在害怕这样的黑暗和寂静,浑身都颤抖起来。
我赶紧拿起灯烛,在大殿内两排灯架上点起灯来,一点点黄豆大小的灯顺次亮了起来,为空城一般的宫殿晕染上了层层橘黄色的和暖光芒,而光芒的尽头,是一张一人阔的长榻,连清就斜倚在长榻上小憩。
心中十分不满,明明是他叫我来的,却自己先睡了起来。
于是我就坐在长榻边的椅子上,默默望着这殿内的一切。
当目光集中在连清身上时,他穿了一件月白色蛟龙出海长衣,头上束发的金冠歪斜在头的一边,从中散漫坠下几缕发丝。蛟龙出海的图案,意示皇家贵气。我叹了口气,他还是这样骄傲,就连在睡梦中也时时不忘自己的身份和志向。
而他的眉毛,浓黑而英气,即使是在小憩,眉毛还是微微蹙起,那个样子,十足一个孩童。
我“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伸出手去想要抚平他蹙起的眉毛。
刚刚触到他的眉毛,我的手就一把被顿时醒来的他抓住。他眼中尽是戏谑的意味:“你要干什么?”
我有点不好意思,尴尬地收回手,“没什么,只是瞧你的眉毛蹙得如此上扬,看不过去,才想把它们都抚平了。省得叫它们与它们的主人一样,整天狂妄!”
他顽笑一般“哼”了一声,理了理自己的发丝,正了正脑上的金冠,继而笑道:“胧雪帝姬,几月没见,你的口齿越发伶俐了。”
我冷冷“哼”了一声,拿起一旁一杯花茶徐徐饮下一口,“你找我来做什么?”
他起身,贴身取出一块玉佩扬手丢给我:“我只是在莲华宫前看到了十分有趣的东西。想来是你的东西。”
我翻开手心一瞧,正是我所丢的玉佩!
我惊喜极了,“你找到了?!”然而不过那一瞬,我全身惊悚起来,“你如何知晓这枚玉佩是我的?”
连清方才戏谑的神情立刻转换成阴冷和戾气,让我倒吸一口凉气。我每次,最怕的,就是他这个表情。
他淡淡道:“莲华宫莲花开得甚好,就连清凉王也待你甚好吧。”
我吸下一口气,问道:“你派了人来跟踪我?”
“无需派遣。璃珠是最忠心的丫鬟,主子的一言一行,她都看在眼里。”
“我不明白,璃珠如何能进莲华宫。”
他的笑意疏狂:“宫中巡逻的侍卫大多是我的人,那些侍卫领头皆识得璃珠,怎么不会让她进去?”
我听着他的话,沉默不语。他又道:“再过十五日,就是殿选的日子。殿选的时候,父皇最注重才艺,所以他下令此次殿选,每位秀女皆要展示自己的才艺。你觉得你应该准备些什么?”
我淡淡道:“我不知道。连清,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让我成为何人的妻妾,如果你要我成为后宫妃嫔,我可以在宫嫔殿选的时候一展奇才,或者,你要成为哪个皇子的妃子。不过前提必须是能帮我复仇。你说,你到底想怎样?”
他慵懒地侧一侧身子,“殿选的时候,母后也会出席。你只要,让母后心痛难耐,方寸大乱就可。”
我疑惑问道:“皇后一向冷静自持,怎么会因为一个小小秀女而方寸大乱?”
“小小秀女是不可能,但如果是当年的俪贵妃呢?”
“你的意思是······”
“母后最忌惮的就是俪贵妃,所以她当年在俪贵妃的饮食中放了西瓜冰碗,让御膳局日日给俪贵妃食用。没过多久,俪贵妃面色青白,最后血崩而死,难产产下了六哥。”他这样详细道来,只是说得好像是别人的事情一样,而不是在忍痛说出他亲生母亲对待别的女子所作出的恶行。
我艰难吐出几字:“也就是说,俪贵妃真的为皇后所杀?”
他颔首,“母后,真狠。”
“连清,你是不是恨极了她?”我小心翼翼地问。
“是,她从未给我过一丝一毫的疼爱。她根本就不想要我这个儿子,她只需要是太子的浩哥哥就足够了。”说着,他眼中如滑轮一般转过一丝凶光。
他继续说:“我是她的次子,她不想要我,嫌我不像浩哥哥一样得父皇欢心,嫌我无用。于是,她在征得父皇同意后,将我送给云贵人抚养。在人人眼中,我是母妃地位最低的皇子,受尽众人白眼。父皇也不疼我,他眼中只有浩哥哥和六哥——即便他没有表露在面上,我始终知道他最喜欢六哥,因为六哥的生母是俪贵妃。甚至有一次,他还骂我‘竖子’!只因我功课甚好,超出其余皇子!从此之后,我就明白,我不能超过六哥,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成为六哥的绊脚石。所以,我学会了隐忍,我不再将自己的才华表露出来。父皇,也就渐渐地不再忌惮我。我没有父母的爱,我只有靠我自己,靠我自己得到皇位。”
他的声音或许是因为好多夜晚都没睡足,沙哑无比。
我的心在那一刹那被触动。我伸出手去撩开垂在他额前的发丝,“是,你的父母不喜欢你,你在年幼的时候就没有放弃,在此时为何要放弃?你说你想要皇位,你忍辱负重了十数年,在此时伤心只是浪费时间,你应该做些更有用的事。你忘了吗?你没有母后,你没有父皇,没有兄弟姐妹,但是你有我胧雪啊!我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我能够帮你。”
他整个人好像一下子有了生气:“真的?你愿意全心全意帮我。”
我点头,“是的。但是你也要记住我们的约定,你要帮我复国。”
“没问题,我登上皇位的那一日,就是我为你出兵复国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