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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杏意阑珊 ...

  •   夜色凉如水,柔柔的,泛起一丝涟漪。
      满天鲜红的血光,刺破微凉的夜空,如在空中绽开了朵朵触目惊心的血红色曼珠沙华。
      硬铁盔甲的生涩气味,远远地传来。一道道雪亮的刀光,缕缕寒气逼人。
      栋梁光华的长生殿,血染宫闱。杂乱的哭声,残酷的喊声,不堪入耳的刀剑之声,在惨白的月光中交融着送入我的耳中。
      回首,他仍沉静地矗立。
      一下子惊醒过来,双手紧紧抓着锦被,手上汗津津的触觉提醒着我,我还尚在人世,还在这大齐朝的皇宫中。方才只是梦魇而已。望向窗外,一弯月牙寂寞地勾留在深沉的夜空中。
      “小姐怎么了?”守夜的溶月提着一盏耀着昏黄灯光的小风灯向我走来。
      我用一旁的帕子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没什么,梦魇而已。”
      溶月把灯放下,倒了一杯青烟袅袅的碧螺春给我。
      我接过青瓷绘紫竹枝叶茶杯,缓缓啜饮一口。溶月眸中尽是沉沉的担忧之色,“小姐近日来总梦魇,不如传太医来瞧瞧?”
      我把温热的茶杯握在手中,“不必了,我只是一个待选秀女。没有太医会为了一个秀女而大半夜地赶来会诊。”
      放下茶杯才发觉身上所穿的月白素锦寝衣早已被汗濡湿,于是溶月就在衣橱中替我拿了一件新的寝衣给我换上,并细声安慰道:“小姐好好睡吧。”
      目送她离开后,我的睡意已然全消,所以就兀自望着窗外。
      大齐朝定都于被誉为“人间天堂”的金陵城,皇宫内处处可见清新的江南风味的景致。玉石为阶,青苔铺路,云母石为长廊,檀木为柱础,处处种植着香木花树,深吸一口气,便能觉得满心满腹都是香甜的气味。
      三日前,全国筛选过的八百个秀女一同进宫,被分配到不同的地方居住,作为皇帝及各个皇子的待选秀女。
      如今天下共分五国,齐国位于富饶的江南地带,现在的皇帝——咸佑帝连洇统治期间,政治清明,使齐国繁荣昌盛。膝下共有九子三女,九位皇子中只有五位成年,分别封为齐疆王,平南王,皇太子,清凉王,潇河王。
      长子齐疆王连沥,年二十三,为谦妃所生。谦妃是宫中资历最深的女子,只是生性懦弱,寡言少谈,所以不大得宠。因此皇帝也不怎么看重这个长子。而且据说齐疆王资质平庸,如其母一般怯懦,所以都已经年过二十还未娶妻。
      次子早夭,而三子平南王连溢说起来可真是了不得。虽只有二十一岁,但已在沙场上指挥过不少战役,屡战屡胜。皇帝颇为欣赏这个儿子,不仅将他封王,而且赐予“骠骑大将军”的称号。其母为罪臣之女,早已去世,所以平南王自幼失却母爱,性子狷介,高傲无比。早年也已与大周联姻,娶了大周昌平翁主的大女儿徐氏为王妃,也有一个侧妃傅氏,人称“宜妃”。但皇帝为了补偿他失去母亲,所以决定在此次三年一届的选秀上为其再选一位侧妃。
      四子连浩,年二十,一出生就受尽千恩万宠,十五岁便封皇太子,其母是体同天王、权倾朝野的皇后。此次选秀不仅是为皇帝挑选新晋宫嫔,也是着重为这位太子爷挑一位太子妃。我暗笑,挑选一位太子妃也不过是想巩固他的太子地位和皇后的中宫之位罢了。这位太子妃必定要是出身名门,端庄得体,太子是否喜欢倒是其次的了。
      五子亦是胎中夭亡,六子清凉王连涵,据说其风神异秀,容貌令女子汗颜,与燕国国主、周国第一才子并称当世三大“倾世美男”!并且文韬武略,倾尽天下女子的心。只是其性子孤僻,不愿与人来往。其母为已逝的俪贵妃,当年贵宠六宫,只可惜在生下清凉王后血崩而死。皇帝悲恸欲绝,伤心之余封了尚在襁褓中的六子为王。幼子封王,乃是前所未闻,更何况俪贵妃出身异族,其母族早已被周国铲除,实在是令人诟病。然而皇帝执意,也无人敢说不。倒是皇后闹了好大一场,从那时起,皇帝与皇后之间就再不是相敬如宾的了。
      而七子潇河王连清,一念及他,便觉得两边的太阳穴酸胀不已。
      我伸手又拿起茶杯饮下一大口茶,才觉得稍稍舒适了些,便胡乱睡下了。

      次日清晨起来,我们被分配到栖霞苑居住的八个秀女,要一同到春杏堂用早膳。这也是我们八人第一次会面,少不得要避避锋芒。
      方洗漱完毕,我的两个陪嫁侍女溶月、满星就七手八脚地为我梳妆起来。望着镜中艳丽无伦的自己,始终觉得不妥。最终,我还是脱下了一身华丽的赤紫暗绣海棠疏绡宫装,摘下发间三支金灿灿的赤金景福长合簪。
      溶月和满星见状,疑惑地问道:“小姐为何不这样穿呢?”
      我也不回答,只唤了守在门外的宫女璃珠进来,“你是宫女,对宫中事宜最清楚不过。你来为我梳一个最简单的发髻。”
      璃珠应声而来,她眼中有光,尽是赞赏之意。她走至我身后,反手为我细细绾了一个如意高鬟髻,为我穿上一件梨花青疏绣轻绡缎裳,配一条月白轻纱百褶裙,在乌发间只插一支碧玉嵌三色宝石的玉蝶吊穗簪。
      望着镜中的人清素淡雅,既得体也不会叫人小瞧了去。
      我满意地点头,“璃珠最知我心。”我随手拿出荷包里的一锭银子放在璃珠手上,“璃珠,这是你应得的。只要你日后好好做事,我必不会亏待了你。”
      璃珠勾起花瓣一般的唇角微微一笑,美得动人心弦,“小主且收下吧,奴婢不需要。小主还是留着打赏给其他内监宫女吧。日后总有用的。”
      我被她的笑容吸引,一个宫女,竟如此之美,然而越是美,就越加挑动我内心起伏的疑团。
      我细细端量起她来,一身天水碧银丝长衫,深青色的头绳束起乌黑得仿佛能溢出水的长发,另外无任何配饰和花纹。嫩白如雪的肌肤配上一双盈然如水的眼眸,仿若烟柳袅娜,临水照影。
      但我不想被她瞧出端倪,只扶了溶月的手,“走吧,去春杏堂。”
      缓缓走到春杏堂,才发觉已经有六位秀女在场了。我不自然地提了提裙裾坐下了。其中一位见只差一位了,便抱怨道:“还有一位姑娘怎没来?”
      另一个似嘲讽一般地笑了起来,“也不晓得是哪家的千金。想必人家矜贵得很,哪里能起早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轻快而沉稳的脚步声。我们转首望去,一个女子,朱紫鹿纹暗花衣裙,裙摆上皆用茜红丝带缀了数十颗合浦明珠,熠熠生光,两鬓各簪一对双蝶戏花宝钗。她的气度雍容华贵,的确是一个大家闺秀应有的风范。
      所有的人的目光好像是缕缕丝线牵引在她身上,有艳羡,有嫉妒,亦有不满。
      她傲然坐下,笑吟吟道:“各位妹妹,姐姐来迟了。妹妹们不会怪罪吧。”
      每个秀女都漠然以对,没有谁说话。
      良久的沉默充盈着整个春杏堂,才有一个秀女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姐妹们,我们还是互相介绍吧。我叫叶道芳,二八年华,家父江宁织造局大监。”
      “我叫沈初月,十五岁,家父督察院御史。”
      “······”
      轮到我的时候,我只轻轻道:“我叫杜玉菀,二七年华,家父扬州知府。”我的身份算不得多少贵重,所以秀女们也不多加什么关注。
      坐在我对面的就是方才最晚的女子,她微微抬起下颔,淡淡道:“我姓陆······是陆丞相的陆。”
      众人一听,立刻把视线全部集中到她身上。她似乎很满意成为众人的注意点,继续傲慢地说:“我叫陆嘉盈,十七岁,我的父亲是丞相陆泓,我的母亲是恭和长公主。如今的皇上是我亲舅父。所以,我是一个翁主。我的封号是‘长乐’。”
      陆氏系出名门,众人皆投来复杂的眼光,大概是都认为她一定能成为太子妃或者是一位王妃。我轻轻勾起一抹微笑,陆氏尽管出身高贵,但是她如此傲慢,就连第一次会面都不晓得避嫌。太子和各个皇子都是要以皇位作为目标的,他们的王妃必定要端庄大方,而且机智聪敏,然而陆氏虽有高贵的气质,却有些蠢钝。
      每位秀女都介绍完后,就有十数位宫女走上前来将早膳放在红木圆雕大桌上。我一扫春杏堂,窗外是澄澈的天空,却被一个四四方方的框架给框住了。屋内四壁皆绘春草窈窕,杏子阑珊。每一个娇美如花的秀女之后,都有几位随侍侍女或是分配到的宫女静静站立。
      上完菜后,谁都不曾动筷,反而都是在细细观察其他秀女。
      到底是陆嘉盈忍不住了,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的意味,“隐翠,像个木头似的杵在哪里做什么?还不为本小主盛一碗细米白粥?”
      那个叫隐翠的丫鬟听了,连忙拿起一旁的白玉盏,正要盛粥时却一个不小心将白玉盏给摔碎了。
      陆嘉盈的一双妙目恶狠狠地瞪着她,一手扯过隐翠的头发,口中骂道:“亏你还是自小便伺候本小主的。这么笨手笨脚!给本小主丢脸!”
      隐翠见陆嘉盈这样凶狠,竟哭出声来,一壁哭着,一壁求饶:“小主恕罪!奴婢一时手软,打碎了小主的白玉盏!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往后再不敢了!”
      众人见陆嘉盈发怒,也只好一声不吭,明明已经饥肠辘辘却也不敢动一动筷子,或是为隐翠求一句情的。
      陆嘉盈益发凶狠:“这个白玉盏是母亲作为本小主的嫁妆带进宫来用的,据说还曾是本小主的皇祖母——康穆太后用过的!你就算是死一百次,也不够赔的!”
      我向来看不得欺凌弱小的事,此时见隐翠楚楚可怜,也实在忍不下去。正要起身说话,却有一只手紧紧拉住我的手臂。
      我一回头,是溶月拉住了我。她一脸的担忧之色,轻轻道:“小姐,奴婢知道小姐又要打抱不平了!可是······”她带一点畏惧的目光悄悄瞥一眼陆嘉盈,“可是,陆小主是丞相大人和长公主的女儿,谁又得罪得起呢?小姐难道忘了王爷说的话吗?不能展露锋芒,切记韬光养晦。”
      一提起他来,我又是脑仁酸胀。我不肯依她,一下甩开她的手,便起身道:“陆姐姐,这只白玉盏既是姐姐的嫁妆,也是先朝康穆太后的用具。姐姐莫非忘却我大齐朝的皇室祖训了吗?‘重孔孟宽宏之道,扬墨子仁爱之心’,姐姐是皇室中人,必定比妹妹更清楚这句话。康穆太后在世之时,也叮嘱儿孙不可忘却祖训。若先太后还在,见姐姐因一个白玉盏而责罚下人,先太后会如何想呢?所以,先太后是姐姐的皇祖母,姐姐也必定懂得以先太后为尊,怀宽厚之心。”
      陆嘉盈高高扬起下颔,逼视着尚比她矮了一点的我:“你是哪家的千金?你貌似比本小主的年纪小一些。”
      我含笑道:“妹妹方才不是介绍过自己了吗?妹妹名叫杜玉菀,家父扬州知府杜恒,妹妹年方十四岁。姐姐贵人多忘事,从此以后还请记住妹妹。”
      陆嘉盈蹙起狭长的娥眉:“好的,本小主一定记住你。”她回过头来,瞪着瑟瑟发抖的隐翠,冷冷道:“隐翠,既然杜妹妹为你求情,本小主便把你打发到杜妹妹那里。你往后就跟着杜妹妹,好好伺候着。反正你这样笨手笨脚,本小主也不愿再将你留在身边。”
      隐翠闻言,登时喜出望外。她抹着泪,爬到我脚边,抱着我的腿哭道:“奴婢往后一定好好伺候小主!”
      她这样悲恸地抱着我的腿,我也大觉不好意思。溶月见状,走上前来将隐翠扶到一边。
      我复又坐下,望着陆嘉盈那张娇美姣妍的胭脂面,轻松地吁出一口气。
      像陆嘉盈这样的骄横性子,唯有与她撕破了脸,才能保证不会迫于她的威势被她利用。想必今日之后,陆嘉盈会以我为敌,毕竟她是一个千金大小姐,娇生惯养,从小到大有何人为难或者抗拒过她?
      而我如今摆明了是得罪了她,我也就省了去讨好她、奉承她的那番辛苦力气。
      再说了,那样献媚的姿态,本来就是我所不齿的。
      就这般食若无味地用完了早膳,每个秀女便都各自回了厢房。
      方踏进厢房的门槛,溶月在我耳畔轻声问道:“小姐,那个隐翠就跟着小姐了。小姐预备让她在哪里伺候着呢?”
      我偏头思索片刻,才道:“只让她打理厢房外的花草就好,别叫她进屋伺候,也别给她重活干。她虽然已经是伺候我的了,但是多长个心眼也未必是坏事。还有,她毕竟是陆嘉盈给我的侍婢,也不好怎么亏待了她。”
      溶月会意,轻声笑道:“打理花草可是个美差,她是不会推辞的。”她停一停,又道:“小姐好是谨慎。”
      我淡淡道:“如今我们到了宫里,不比宫外自由的。万事都要谨慎些才好。”
      溶月的双眸中仿佛有泪花闪烁,愈加显得她一双眸子如秋水潋滟,“我们,不就是在宫里长大的吗?”
      这一句话虽轻,然而却是那样猛烈如刀锋刺痛我的心灵。
      背对着她轻轻拭去眼角泛起的泪花,“不要再说了。你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溶月屈一屈身,便退下了。
      我兀自坐在窗前的那一把紫檀雕花嵌宝椅上,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风景。风吹过外面的笔直修竹,发出漱漱的响声,将竹子的清新天然的气息吹送而来。良久,听见一点簌簌的响声。我连忙回头,原来是璃珠正为我整理床铺。
      璃珠见我回首,轻然笑道:“奴婢早上忘记整理小主的床铺了。”
      我温然一笑,“这本不是你的差事。都是满星那个贪玩的丫头,想必又去哪儿撒欢了。”
      璃珠望向我,眸中突然闪过一丝忧伤的神色。她缓缓道:“小主长得很像奴婢从前认识的一个人。”
      我不解地“嗯”了一声,“是吗?是你的什么人?”
      “她是奴婢的救命恩人。她也很美,美得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摇一摇头,一抹幽婉的微笑蕴在嘴角,叫人揪心地疼。
      我一时有些愕然,“你的救命恩人不是······”
      璃珠忽的抬头:“小主知道了奴婢与王爷的关系吗?”
      我随意拨弄着手上一枚宝石粉嵌的戒指,“每个被他利用的人,都会给我同样的感受,忧伤而神秘。”
      璃珠苦笑,“小主不也是王爷的人吗?”
      我摇头,“不是。我们纯属交易关系。”
      璃珠将额前一缕碎发挽于脑后,几道淡淡的阴影投在她白皙的面颊上,带着点点暧昧的意味。她微微抬头,“小主真是聪明,这都能知道。只是奴婢的那位救命恩人奴婢倒是不能告诉小主了。因为,小主与王爷只是互利的关系。如果小主是王爷的人,那么小主与奴婢就是盟友,奴婢才能完全放心地告诉小主。”
      我随意拿起旁边一卷书,“你倒明白。他的眼光真是不错,叫你来监视我。”
      璃珠没有再回话,只是从小厨房里端了一碗红稻米粥给我,“奴婢方才见小主没怎么用早膳,所以奴婢特地做了碗粥给小主。”
      我接过青花瓷的碗,“多谢你这样体贴。”
      璃珠颔首微笑,“奴婢应该的。小主若无旁的事,奴婢就先出去了。”
      目送着璃珠离开,我的笑容渐渐黯淡下来。
      原来,我的身边也被他安插了人。一想到此,我便觉得浑身颤栗。他实在聪明得太可怕。
      午后,便是我们居住在栖霞苑的八位秀女一起前往栖霞苑中央的蓼汀楼向宫中资深姑姑学习规矩、了解宫闱之事的时候了。
      我草草地用完了午膳,便叫璃珠扶着我去蓼汀楼。
      正是春花灿烂的四月间,午后的阳光格外明媚,就连从远处吹来的和风也被晕染上暖洋洋的气息,叫人沉溺在这种温暖里,只想慵懒地睡一觉了。
      我正一正发上松动的白玉兰英华胜钗,无论如何,我都不可以再睡,不可以再似从前的自由懒散。如今我身处大齐朝皇宫,什么事都必须是清醒应对的。
      缓缓步上蓼汀楼,才发觉我竟是最后一个到的,就连傲慢的陆嘉盈都先我一步到。她见我来晚了,嘲笑道:“杜妹妹真懂规矩,这么迟才来!莫非是春困了,便起得晚了?”
      我不理会她对我的嘲笑,径直走到我们的教引姑姑面前,行了一礼。
      那个姑姑神色很是冷淡,就连声音也是如她饱含风霜的面庞一样的冷淡:“杜小主,你就站到右边第四个吧。”
      我答应了一声,于是就站到我的位子上。
      教引姑姑的目光好像一把利刃将我们都扫了一遍,方才冷冷道:“小主们,从今往后我便是你们的教引姑姑。我叫泠霜,小主们可叫我泠霜姑姑。”
      皇宫中每个宫女和内监理应自称“奴婢”或是“奴才”,但是这位泠霜姑姑却如此大胆地直接说“我”,想必她在宫中的地位非同一般。
      泠霜姑姑缓缓与我们每一个人擦身而过,当路过陆嘉盈时,只冷冷提醒了几句:“按大齐皇宫的规矩,待选秀女的衣着不可僭越后宫妃嫔。照奴婢看来,小主的穿着可是与正三品贵嫔一样华贵的衣饰了。这个规矩人人都要守,即便是被丞相大人和长公主视为掌上明珠的长乐翁主。”
      陆嘉盈听泠霜姑姑指责自己的衣饰太过华丽,也是十分恼怒。眼见就要作色,但是她好像极力忍了下去,冷笑道:“泠霜姑姑是舅父御前伺候的人,果然比旁人要知礼数得多。”
      我暗笑,原来泠霜姑姑是伺候皇帝的人,也难怪她不敢在泠霜姑姑面前发作。
      泠霜姑姑闻言,眉毛也不抬一下,“奴婢身为一个宫女尚且知礼数,那么小主也请懂规矩。 ”
      泠霜姑姑将我们扫视一遍后,便道:“各位小主坐下吧。”
      待到我们八个人坐下后,泠霜姑姑亦坐下了。她先是拿起一旁的碧玉斗啜饮了一口清香扑鼻的碧螺春,继而道:“今日本姑姑先来说给小主们听听咱们大齐朝的后宫妃嫔制度。”
      “后宫之主乃是皇后,有统领后宫之权。通常在挑选皇后人选之时,都以身世贵重、端庄大方、贤良淑德为标准。每朝皇后封后之后入主凤昭宫,赐金宝、金印,体同天王,摄理六宫。每日晨昏定省,各宫妃嫔都要给皇后请安。太庙敬奉先祖,也由皇后陪同皇帝。所以······”泠霜姑姑冷眼望我们一眼,“皇后是后宫最尊贵的主子,是能够与帝王携手同立于高处睥睨天下的人。正因为如此,所有的年轻女子心中都有一个梦,成为这后宫独一无二的皇后。”
      沈初月不禁问道:“便如如今的皇后娘娘么?”
      泠霜姑姑颔首,“如今的皇后甘氏是太尉甘文麟长女,幼年便入宫陪伴年幼的皇上,一直鞠养在康穆太后身边。康穆太后逝世后,皇上遵照太后遗命,封甘氏为皇后。皇后现今也四十有余,但依旧风华绝代,皇后应有的气度不曾减弱半分。由于皇后之父为与丞相大人并肩、一人之下的太尉大人,所以在朝堂之上,皇后大有靠山。因而皇后至今依然威震后宫、权倾朝野。”
      闻此,所有秀女都不由自主地因甘皇后的铁腕而惊心,然而也是敬佩。向来女子以品德出众、不干预朝堂政事为好,历代皇后都是专注于管理后宫,从不敢以妇人之见与前朝有任何瓜葛。而这个甘皇后,却如此明目张胆地与皇帝叫板,绝非等闲之辈。
      泠霜姑姑呷了口茶,“皇后之下,为妃嫔之首的就是正一品贵妃,独享尊荣,坐论妇礼。再是从一品三夫人,正二品三妃。这三个品级皆可获得协理六宫之权,协助皇后管理后宫。从二品为九嫔,昭仪、昭媛、昭容、充仪、充媛、充容、顺仪、顺媛、顺容,正三品为贵姬、贵嫔、贵仪各一,其中九嫔、贵仪以姓氏为封号。这些品级在宫中才可称作主子或者娘娘,居一宫主位,死后亦可设灵于太庙,享一份哀荣。现今的咸佑朝后宫,正一品、从一品皆为虚设,所以在皇后之下地位最高的,只有一位祥妃。”
      陆嘉盈脱口而出:“本小主记得,这位祥妃是五年前入宫的。”
      “不错。后宫诸妃嫔入宫十年可能也不得晋一级,而祥妃入宫五年就能登于三妃高位,之下的九嫔、正三品皆无人入主,其恩宠殊荣可见一斑。”她停一停,继续道,“祥妃娘娘姓倪,美艳动人,容冠后宫,然而却无所出。否则,娘娘也早在贵妃或者夫人一位了。因此,子嗣,对于后宫妃嫔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我疑惑地问道:“既然祥妃能够入宫,必定是殿选通过,生育能力绝无问题的。姑姑说娘娘盛宠,那为何五年仍无一个子嗣呢?”
      泠霜姑姑长叹一口气,“小主认为有了盛宠就一定能拥有一个孩子吗?这是后宫,后宫中的女子一旦嫉妒起来,其恐怖胜于洪水猛兽。多少人会想破了脑袋只为让一个备受恩宠的妃嫔失去生育的能力?“
      秀女之中响起了一片唏嘘声。我心中雪亮的明白,在座的每位秀女在来到皇宫之前心中都满怀对未来的憧憬和希冀,都希望能够成为后宫奇丽风景之下、千万朵娇花中的一位,任君采撷,享尽万千荣华。但她们始终太天真了,认为在这个可怖的后宫真的能够好好地生存下去。
      而我,早已在千刀万剐、火燎拼杀之中浴血,既我已来到了这个皇宫,那么我就不能够再害怕,□□地迎接风霜雷雨而立。
      泠霜姑姑故意停下来默不作声,我想,她既是想让每个秀女都缓和一下心神,也是想瞧瞧每个人的反应,从而推断出每个人往后的命途吧。
      我也抬一抬眼,观察着其余秀女。叶道芳一向心事浅,喜怒不形于色,此时的恐惧早已在脸上表露无疑;沈初月沉默着,似是在思索自己往后的日子;而陆嘉盈,那个身世贵重的女子,此时也不得自持,脸颊上一抹胭脂也由于那暗灰色的恐惧好似虚浮着。其余一干秀女,皆是恐惧。
      一望而去,我的目光竟对上泠霜姑姑,此刻她也正瞧着我看,脸上的一丝笑容高深莫测。我心中暗暗称惊,她在这个宫里大约也快活成人精了吧。
      泠霜姑姑又扫了陆嘉盈一眼,这才咳嗽了一声,缓缓道:“正三品之后是从三品五嫔,正四品贵人,从四品婕妤,正五品常在,从五品美人、良人、才人,接着是正六品宝林、娱灵、答应、充衣不计其数。”她又道:“这个后宫是很恐怖,但是若得到了君王的宠或是爱,于心灵之上也会有安慰。就似如今被封闭而仍然白莲盏盏的莲华宫······”
      陆嘉盈思索片刻,方道:“本小主记得,莲华宫是舅父亲自命人修筑起来赐俪贵妃一人独居的。”
      “是。皇上这一生所爱唯有俪贵妃一人。只可惜贵妃去得早,只留下清凉王一人在世,自幼失却母爱。”泠霜姑姑长长叹息了一声,那一抹忧伤的尾声绵延不绝地含在袅袅吹来的苏合香中,在每一个人的鼻尖缭绕。她眼中似有无尽的悲哀,露出少有的温柔的神情,“贵妃娘娘啊”
      泠霜姑姑让我们回厢房休息,吩咐我们次日再来,便坐在软垫上再无后话。
      踏出朱门的那一刹那,我回首望去,就只见她独自一人倚靠在软垫上,神情寂寥似卷落黄叶的萧萧秋风,那一道道岁月留下的沧桑痕迹格外的明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杏意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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