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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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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门口,提起敲门的手又放下,想起陈子博应该是晚睡晚起的,怕又被他骂,打算到附近的小咖啡店坐到中午在回来。
然而没等她转身,锈迹斑斑的铁门竟然一下子打开了,里面的陈子博一头银色的头发乱糟糟一坨,团在他脑袋上,他两眼红肿,眼下留着浓重的黑青,像是服了兴奋剂到夜店high了一晚,像个已经被榨干的僵尸。
“进来吧。”他一进屋,颓然倒在床上,用小臂遮住双眼,压声道:“安静点,爷现在要睡觉了。”
“你昨晚熬夜了?”
“嗯,拜某条夜不归宿的狗所赐!”
“抱歉……”
“闭嘴!你别再叫了,我现在不想听见你的声音!”他把被子一股脑儿拥在头上,石清浅叹口气,进浴室换身干净衣服。
陈子博瞪着因为面部干枯而变大的眼睛,瞪着隐隐从棉花团见透进来的光,死死瞪着。
昨晚他抱着被子蜷缩在床头墙角,嗅着那个女人几个晚上遗留下的余温,盯着手机里石清浅手机的GPS信号整整一晚,甚至黑了酒店和附近路边的监控系统。从她开始和陈泰宇一起在7-11吃关东煮开始,他就一直通过屏幕远远盯着她。
一直她错过最后一班地铁的发车时间,看见陈泰宇拉着她上了出租,然后车头一歪到了酒店,然后又被他拉进去。这个傻女人!傻得出了号了!
不最傻的是tm的他自己!K说他是吃醋了,他掐了手机,疯了才去为了女人吃醋呢。
不过昨晚他快气疯了,被他养的这只蠢狗给气疯了!天底下爱谁也不能爱他哥哥!
他一直睡到下午才醒过来,然后出去了一趟。石清浅则关了手机,老老实实呆在屋子里翻过去的案例,翻了一整天,直到他拎着两包挂面到家的时候,她还在看。
接着他用电磁炉煮了面,加了颗青菜,打进两个蛋去,滴上醋撒上胡椒,香得某条狗的两眼终于从她的案卷里飘出来,巴巴地望着陈子博。
陈子博挑起一筷子挂面进碗里,然后伸手像是要递给她的样子。可她欢欢喜喜过来的时候他却把手一收,歪嘴笑道:“给爷趴地上摇两下尾巴爷就给你吃,怎样?”
石清浅愤愤不平地撅嘴,翻着白眼盯他,一副“你欺负我!”的苦大仇深样,沉默不语着盘腿在他对面的地板上坐着。
陈子博哼了一声:“香吧?想吃吧?盯我也没用,爷就是想欺负你,想吃快点,摇不了尾巴,趴地上叫两声也行。”
石清浅还真就后退一跪,手撑在地板上“汪汪”叫了两声,脸红得跟喝多了一样,然后满眼愤愤地盯着他还抓在手里的碗。
陈子博把碗地给她,看着她因为好吃的面而立刻云消雾散明朗起来的面容,他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像是要将它扯破撕裂一般。他没动筷子,盯着她吃,心口竟然隐隐作痛。
几年前,曾经有个少年跪在陈家祠堂上用同样的可怜的眼神看着别人,麻痹着内心的自尊,试图用最卑微的祈求,最苍白的微笑让世事的冷漠得到一丝丝化解。
然而他最终明白了,有些来自核心的寒冷,是无法奢望得到温暖的,暂时的温暖如同对着它呵气,最终换来的是愈来愈厚的冰壳。
她吃完一碗,然后厚着脸皮又把空碗伸过来,示意不够还要。
他又给她盛一碗,筷子因为过于用力把面条夹断了好几次。
石清浅伸手接的时候才发现,陈子博竟然一筷子也没动。他虽然嘴角微微翘着,像用线抽起来那般笑着,可是露在长长刘海外的那只眼里,分明是怒意。
“我吃太多了……嗯——帮你洗衣服?不行啊……那下个礼拜我做饭?虽然可能没你做得好吃……”她叹口气,在地板上向前爬了几步,挽上他的胳膊,“你在生我的气是不是?因为什么?生气也不要额自己嘛,气地别人,折磨自己,亏本买卖不是?啊——张口,这面多好吃,我从小到大就没吃过那么香的。”
她挑了一筷子撅起嘴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到他嘴跟前。
他嘴角渐渐沉下来,眼神变得愈加阴沉,最后道:“你,吃饱了,就出去,滚走。”
石清浅的瞬间僵住了,眸子溢出惊恐来。他生气的样子,沉沉的语气,都让她脊背发凉,心生怖意。她当然不是没有睡过地铁的长椅,然而这几晚,这个男人的体温好像已经渐渐浸染到她体内了。
本来她不曾奢望过什么,不曾留恋过什么,但是今天她不只是低着头说真“抱歉。”然后抱着自己的东西离开,而是问了他:“要是我做错了什么,我改行么……抱歉。”
陈子博走过来,用手指抵上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然后他细腻光滑纤长的手指顺着她的脖子慢慢滑下来,在某个透着淡彤色的地方停住:“一只发情的母狗,要是敢带狗仔回来,爷绝对不养。”
石清浅像是浑身触了电一样弹开,捂着自己的领口畏缩在房间的角落。然后强忍住眼泪再也没有一句话,沉默着收拾东西然后,拎了一个箱子出门,最后装着胆子回头问陈子博:“这些东西能不能暂且留下,等我明天再搬……实在不行,你就房门口,我听天由命,要被人拿走了……就拿走吧。”
她提着箱子进了附近一家24小时的麦当劳,然后趴在桌上睡到天亮,直到第二天才坐地铁,把箱子塞进办公桌下面。
她那时候才明白,天底下最伤人的话不是不恨你、我讨厌你、我不爱你了,而是两个字:“滚走。”
她搬过无数次家,睡过房顶、银行、麦当劳、大学教室、地铁、公园躺椅,她知道怎么混进大学的泳池里洗澡,去何处蹭网,到何处吹空调,可是没有那一夜让她觉得比昨晚更凄凉的,只因为两个字:“你走。”
她无力地趴在办公桌上,望着窗外的电线发呆,麻雀立着两个小短腿,不怕死地在高压电线上跳来跳去,她想,还真不如做只麻雀,连高压线都不怕,那还会怕什么?
“清浅!我知道你在这里。”陈泰宇大手一掌将门推开,喘着气看她,“你昨天关机了一整天,我找不到你,那个,前天晚上……”
“嗯——泰宇,那个,能不能把那晚的事情忘掉?就当没发生过?”
什么?她如今又来装没事人?
“我,我那晚没戴、没戴……要是你那个……”
“要是你担心那个,放心好了,我不会……有孩子。”她低着头思考怎样更科学地表达出来,她用手胡乱比划着,最后张红了脸一口气把话说全了:“我天生输卵管发育不全,意思就是某种先天性的不孕症,所以你不用为哪方面担心。要是你母亲给你安排相亲,尽管放心大胆地去,我绝对不会拿着怀孕的单子出现在你面前。”
陈泰宇看着她比前几日更加苍白的脸,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一步步上前,渐渐把她压在桌面的文件堆上:“你一直拒绝我的原因,就是这个?”
石清浅自觉说漏了嘴,撇过头去,只能死鸭子嘴硬到底了:“这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我比你大四岁。”
陈泰宇一脸不可置信,他扳住她的脸,仔仔细细瞧着她,编瞎话也要有个谱,就她那张乳臭未干的脸,已经31岁了?当真以为自己是天山童姥!
“不信你可以查我档案。”她推开他,整理好桌面,然后从自己皮夹里取出身份证抵到他眼皮底下:“看清楚没有?”
“不过就是大四岁,不过就是不能生孩子,有这么重要么?”他好笑地抓着她的肩膀质问。
“姐不想跟你这种年轻、还爱抱着女人哭鼻子的小孩胡闹。”她昂起头忽然换了语气。
“清浅……”他语气沉下来,安安静静坐下,点起一根烟,“从来没人这么跟我说过话,我很认真地告诉你,我不在乎,这都什么年代了,领养的事情多了去,实在不行试管婴儿,随便什么法子都能解决,不久大四岁么,你自己也不照照镜子,就你那张脸,说你30岁百分之百没人信。”
石清浅歪着嘴摇头,丫的,小屁孩,以为能抽根烟就是成熟了?她指着门口那个自己画的禁烟标记道:“出去!”
陈泰宇再没多话,他是谁?至于要死皮赖脸对着女人死缠烂打?无所谓了,反正她逃不掉的,掐灭了烟,干净利索地离开。
陈泰宇的眼泪,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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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原告,你在宋先生进屋的时候穿着什么?”石清浅照旧穿着一身地摊山寨的阿迪运动衫站在法庭上,直直盯着原告那个女孩的眼睛,挑细眉将问题抛出来。
“我,我穿着普通衣服。”女孩有些犹豫。
法庭上正在审理的是一起□□案。清浅要辩护的被告是一个前不久从少年管所里释放出来了某富二代。
原告他的大学同学,家里条件不算太好。
这次证据确凿,内衣裤上都留下男孩的指纹,还有撕扯的痕迹,加上这家伙一向是个问题少年,再次被判刑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所不同的是,这个男孩现在已经成年。要是再次被判刑的话,他要面临的就不再是少管所,而是真正的监狱了。
“普通衣服?具体说说。”
“牛仔裤,衬衫。”
“只有这些?”清浅瞥了一眼窗外飘着的雪花。
“还有毛衣。”
“哦,毛衣,几件?什么颜色的?他怎么帮你脱掉的?”
“一件,就那么脱呗!你自己试试啊!”女孩泪汪汪地,对清浅没有丝毫同情的表情表示不满。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在其他衣服上没有发现撕扯的痕迹?除非是你自己脱的,然后慢慢走到被告跟前,引诱他对你动粗。”
“你胡说!不要人身攻击!有哪个女孩子喜欢别人对自己动粗?”
“哦~可是为什么你会在人人网上发表状态类似:‘求强吻!’,‘求压到!’的话?”清浅啪啪按了两下电脑的开关,把截图放在投影上,“他对你动粗那是因为你喜欢这样的,粗鲁。”
“那种是玩笑话!”
“哦,那我们不排除那时你也有类似引诱性质的玩笑喽?你跟被告分手是他出少管所之前的事情,你不满他跟你分手的事实,还在微博上扬言要再送他进监狱,有没有!”又是一张截图,把对方的辩护律师弄急了。
“石律师这是侵犯个人隐私!”
石清浅听见这话差点没一鼻子血喷到那菜鸟脸上,社交网站,你跟我说个人隐私,我看你在搞笑!
“这是她同学提供的截图。”石清浅没做跟多解释,继续问问题,“请问原告为什么在个被告发生关系之后一周才向警方报案?”
“我在犹豫,这种事情说出口……”
她还没讲完,被清浅打断,语气咄咄逼人:“期间有向任何人商量么?”
“……”原告犹豫了一阵,低头,低声说,“没有。”
“那为什么被告告诉我,你向他勒索钱财,不成才想起来要报案?”
“不是!我没有!”
石清浅轻笑一声,低眼翻开手头的纸张,点了一下手提,换到下一张幻灯:“一周内你们总共通话三次,每一次都是你主动拨打给被告的。请问你们都谈到哪些内容?”
“我本来……我本来……打算协商私了,要是他肯道歉的话。”
“协商私了?有涉及钱的问题么?”
女孩不答话了。
“有涉及钱的问题么?”清浅声音低沉下来,微微颔首,眼神变得更加凌厉。
“有。”
“好了,我没有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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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浅从法庭出来,忽然整个身体轻轻一晃,最近她似乎有些低血糖,从精神高度集中的法庭上一松懈下来立刻就是变得有些恍惚。
她似乎是看到楼角有个身影一晃。准确地说她最近老觉得附近有晃动的人影,可是每次定睛一瞧,空空如也,定是她余光里的幻像。
她最近太累了,接的活过多,加上休息不好,每天晚上也就是趴在办公桌上睡觉,这几日她想念床铺快想疯了。
那问题青年的父亲千恩万谢地把孩子从被告席里领出来,又给了石清浅一笔不小的酬金。她不客气地收下了。原本她还想再跟这个看起来还有些拽了吧唧的问题青年讲两句肺腑之言,毕竟她替他辩护并不是为了让他再出去愣头愣脑地满眼轻蔑地对着别人喊:“我爸是李刚!”的。
最终她没能说出口,这一次,她只是需要钱罢了。
“是祸躲不过。”石清浅坚信世间没有比这个更真的真理了。她昏沉着脑袋,扶着法院楼梯的扶手慢慢走下楼取,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一头栽下去。
她跌得浑身酸痛,坐在楼梯半腰处,似乎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她将脸贴在冰凉的栏杆长,闭上眼,那一刻竟然慢慢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就这样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她头顶有些熟悉的天花板,斑斑驳驳。
她长叹一声,好多层层叠叠的梦啊,这时候如何能梦见他呢?
浑身暖和的感觉让她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人生有多少是现实,多少是梦境,她自己早已经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