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我有喜欢的人了。”

      听到自家公子口出如此狂言,司机不免手抖了抖,不小心挂成倒车档,一脚油门下去车子朝后退了好几米,撞到路崖,轻轻“嘭”了一声。

      郑大小姐果然不高兴了,撅着嘴娇嗔:“还真够失礼,我说人家对你一见钟情了怎么办?刚才还在烦恼要怎么拒绝今晚的相亲对象,后来听说你就是那个人,又好不好兴的!白欢喜一场!”

      陈泰宇被她说得脸竟然红起来,刚见她以为是个害羞的女孩,现在看来渐渐熟络起来,大方又大胆的,低头用手微掩着脸,回避了目光客气道:“我是觉得,这种事情,现在坦白,不算太晚,对你是最好的选择。”

      “嗯——”女孩胳膊肘放在车门的小平台上,撑着脑袋,一脸苦恼地看他,“你还真是个温柔的人呢!从小学到大学到工作,得伤多少女孩子的心啊!”

      “郑小姐别……别再取笑我了。”他握紧里拳头竟然紧张起来,不着痕迹地往另一边挪了几公分。

      郑书涵呵呵一乐,然后往他肩膀上捶一拳头:“还害羞!刚才开玩笑呢!本来我也有男朋友的,只是他家里条件不好,又是学校里玩摇滚乐队的,我还在担心要是今天有人迷上我可就麻烦了,你说我们有缘不?干脆你做我干哥哥好不好?”她拉起他的手撒娇式地晃来晃去。

      陈泰宇愣愣地看着她突如其来的笑颜,刚才还真被她给吓着了,这个丫头,古灵精怪的,怪招人爱。

      一路上郑书涵跟他叽叽呱呱讲些关于自己和男友谭潇的事情。郑书涵现在在读研究生,谭潇是从本科就认识的,他爸爸是普通工人,妈是下岗在家的,他从北方一路来到上海,靠着大学的奖学金和自己平时做家教什么弥补学费,除了不问家里要一分钱之外,还能余下一些,在各种节日和生日给她买礼物,别提有多让人感动了。

      她花了很大功夫才劝他跟自己回次家,结果家里老爸老妈阴阳怪气地嘘寒问暖之后,连她自己都觉得无奈而忧伤,替父母的伪善行为感到可耻。之后谭潇渐渐开始躲她,甚至跟她提过分手,可是她坚持她的父母不代表她自己。直到有一次,谭潇和乐队在学校附近的酒吧唱着专门为她写的伤感情歌时,她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抱住谭潇,当众吻起来……

      她说起自己的故事来,声情并茂地,眼睛里闪着亮光,让陈泰宇感到一种羞愧。

      他甚至没有勇气将那个女孩带到母亲面前,要不是他跟着她坐地铁上下班,他爷爷也不会知道有石清浅这么一个女人的存在。

      一顿饭吃的很愉快,他和郑书涵约定好了,在父母面前就装情人,偶尔作为朋友或是干兄妹出去逛逛街玩玩也不错。

      陈泰宇托词要回趟公司处理掉一些没做完的事情,Amy Tang没有说什么,自己回了家,郑副市长带着女儿,高兴并且满意地上了车。

      陈泰宇独自坐在车后排,看着高架桥上一盏一盏向后闪去的路灯,胸口闷闷地,闷得他想要跑到没人的电梯里乱喊一通,狠狠发泄。

      黑色凌志的车头一调,朝着“安如律师事务所”那栋破小楼开去。他带着醉意,静静坐在车里仰望着五楼那一抹亮光,回忆脑袋里已经变得模糊的她的面容。

      “少爷,您还打算等多久?”司机一觉醒来,打着哈欠,发现陈泰宇的眼睛还落在那一抹小小的亮点上。

      “对不起,我差点忘了你还要回家休息,你先回去吧,我等会自己拦出租好了。”陈泰宇下了车。司机还想说点什么,陈泰宇只是拜拜手,让他赶紧回去,其实也就是不想在这种独自伤怀的时刻,有个电灯泡在一边而已。

      司机走后,他在楼下呆了一阵,最后实在冷得慌,干脆进了楼,可是楼里墙壁上散发的那股子霉味又让他厌恶,于是慢慢走上楼,进了“安如律师事务所”。

      他悄声走到她办公室的门口,三张桌子只留下她一个人埋头在文件堆里。隔着玻璃,他又看了她很久。

      终于她抬起头,望见他斜靠在门框边微醺的面容,放松又带着少许忧伤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让人心动。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赶紧打开门,给他拖了张椅子,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有给他倒了一杯白水,兑了点蜂蜜,解酒的。

      “喝酒了?”

      “一点点,不要紧,谢谢。”他把胳膊随意地摆在她桌面的角落,“你继续,我没想打扰你,就是,突然很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这个理由很蹩脚,可是蹩脚的理由跟让人觉得同情。要是她的铁石心肠里还有那么一点点柔软的地方,肯告诉他一点她心中真实的所思所想,他宁愿做个天底下最笨拙的人。

      他无心关注她的工作,甚至希望她不工作,这样也就不用每每站她的对立面,做些令人讨厌的对抗。

      然后眼睛却不小心瞥见她屏幕上“恒绿化工”几个字,上海市最近要扶持的生产X的化工项目。

      “你,你在调查恒绿化工?”他有些惊讶,她只是个律师,又不是检察官,尽做些荒谬的事情!

      “谈不上调查,只是最近着事情吵得沸沸扬扬,突然感兴趣了。”她用中指顶了顶滑下来的眼睛,“我弄完了。你酒醒了吗?醒了我送你下去打车,再不走我赶不上地铁了。”她看看表,开始收拾东西。

      原来她刚才在等自己,陈泰宇心里自我安慰似得小小感动了一下,站起来,稳稳走了几步,表示自己完全没问题,然后随意找了个话题:“恒源化工有什么问题?不是说X无毒,网上瞎传么?今天还有一帮老头老太,什么都还弄不清楚,说风就是雨的,闲着没事做,到政府门口凑热闹。有些地区太民主太开放,也未必是好事,真理有时候在少数人手里。”

      石清浅没有立刻表示赞同,低头收拾东西,语音平直,道:“X无毒,毕竟不是生产农药杀虫剂。可是从原料到加工过程中所需要的辅料、催化剂,再到副产物,要是不查清楚,谁知道有没有问题。一般情况下原料有两种,A无毒,需要高温高压条件下反应,B呢毒性比较大,价格便宜,反应温度和压强都比较低。恒绿化工在上海其实已经开始建厂了,地老早买下来了,机器也订好了,买了德国产的二手Z9012B型号,这是个老型号,温度和压强都达不到A的标准,所以是B,另外复产物U的毒性也比较大,而且还是气体……倒是不难处理。但是上海地价和人工费都相当贵,恒绿以后会怎样还都是问题。今天听说又有人到市政府闹腾,要是政府监管力度真的那么到位了,用什么原料我们也管不着。可是这年头连老大妈都知道,谁可信,谁不可信,你说呢?”

      她说完已经把包背在肩膀上,跟陈泰宇出了办公室,她将门锁好,费了点劲才把钥匙拔出来,摇着头用脚轻踹了两下软塌塌的门板,啧啧嘴:“天天锁门也就求个心理安慰吧……”

      陈泰宇对于自己那一套“民主主义和精英主义”的理论颇为自得,可现在他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心中酸涩着,更让他觉得苦闷的是,一个没上过大学的丫头片子能想到的事情,政府大楼里那些思维缜密的人精未必想不到,只是谁也不愿意点破,谁也不想把质疑说出口。

      公务员,一光鲜亮丽的瓷饭碗,谁不是花尽了心思小心翼翼地捧着,领导的筷子头指着辣的,没人会再往圆桌上摆小葱拌豆腐。

      每个人的眼珠子都瞄准了大一号的瓷碗,只有姓雷的疯子会真去践行那雷人的口号:“为人民服务!”

      陈泰宇心里真实地厌恶着这样的社会,想起今天饭桌上郑副市长一副精干的样子,带着金丝眼镜,从对郑书涵的教导到上海市的发展宏图,发表鸿篇大论。自己母亲连连敬酒,他带着期许更多赞美的目光,推辞着夸赞。

      郑副市长当年也是从人民大学毕业的,说起来也是陈泰宇的校友,可是站在石清浅身边的时候,他却没法因为这样的校友感到自豪。

      前天,他自己还在法庭上,维护另一个化工厂,因为他的维护,工厂还在照旧运营着,还有人不断受着伤害。

      他当然可以给自己找这样那样的理由,比如:他只是尽自己作为律师的职责,就像石清闲当年辩护杀了自己老爸的黄晓梅一样,用尽了手段,甚至在二审法庭上讲得声泪俱下,连他这个被害者的儿子都差点被她感动了。

      她那天穿着慌晓梅打工店里服务员的衣服,满是油污肮脏不堪的一件衣服却成了博得法官从轻发落的道具。坐在厅下的陈泰宇那时对她又恨又爱,恨她狡猾得像只筑了仨窝兔子,爱她柔弱清新得像只白毛折耳兔。

      “你饿不饿?我有点饿了,想吃关东煮。”她把冻红的手送到嘴前呵着热气,脚步在7-11便利店门前停下。

      陈泰宇点点头,帮她开了门,两人分别买了一些串串,坐在对着窗口的长桌上呼哧呼哧地吃起来。这个天气,吃起烫口的东西还是相当惬意的。

      “今天我妈让我去相亲了。”陈泰宇幽幽开口。

      “哦,感觉怎么样?” 石清浅没心没肺地享受着热乎的美食,他那颗早就落进谷底的心又往下钻了钻,钻进岩石缝里,想要就此被压碎,然后麻木无感地度过一辈子。

      “那女孩子很不错,漂亮又大方,她父亲是副市长,她自己是交大医学院的研究生,以后恐怕要读博士的……但是她跟我说有喜欢的人了。”

      “哦,那挺可惜的。”她用签子戳着小碟子里的鱼丸,扎出几个洞来,然后把它在酸甜酱上滚了滚,又塞进嘴里。

      “清浅,我松了口气……因为……我喜欢的是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这么无动于衷,清浅?”他把木头签子戳进肉丸里就不动了,眼泪结在透明的角膜前,模模糊糊地快要掉下来。

      “抱歉……”石清浅忽然跳下高脚椅,看了一眼手表,“我去敢最后一班地铁,再见。”

      “清浅!”他坐在椅子上一把拽住她的手,眼泪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瞬间掉出来,“本来我爸死的时候,我觉得天一下子塌下来,可是我只花了三天时间流眼泪,然后重新站起来,去撑起因为爸的死而坍陷的天。那时候我大学毕业没两年,没想过原来社会是那么冷酷的,现在想来也是冷得令人毛骨悚然。那时候我遇见你,笑起来温暖入春,吃起来骄阳似火,做起事来却冷若冰霜。你怎么能那么卑鄙地辩护一个杀人凶手呢?可是尽管这样我还爱你,爱你爱得想要把你掐死!”

      他将她狠狠带进怀里,盯着她的眼睛,一手掐上她的脖子,看着她本来苍白的小脸蛋渐渐变得通红,他流着泪喘息着,最终撒了手,抱起她失声痛哭起来。

      “清浅,对不起!只是一味抱着喜欢,很喜欢的想法,期望你能抱着跟我一样的情感,然后在现实面前,我却没勇气拉起你的手朝前走,甚至没有一次在家人面前提起过你。我有多懦弱只有自己知道。然后所有人说我勇敢和坚强,23岁挑起全陈家的大梁,可是背着那么沉的担子,我很累你知不知道?想要找个喜欢的人舒舒服服躺在她怀里,闭着在房顶上,四脚朝天睡午觉。就因为我不够勇敢,只能被自己封锁在卑微里,连离开的勇气都失尽了,除了这样原地踏步,在楼下看着你的窗口鸣鸣啜泣外,什么都做不到……”

      石清浅慌了,所有拒绝的伪装被他从示人的眼泪浇得七零八落。

      她大脑一片空白地被他抱进附近的酒店里,然后像个悲惨的笨蛋,留着不能自已的眼泪,被他压在身下。

      一边听他说着自己的手足无措、惶恐不安,一边被他吃干抹净。

      带着满身艳丽的花,逃出那个美好的噩梦。她错过那晚最后一班地铁,却赶上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班地铁,回到她来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