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外史》折竹

2、丰夷白

　　六年后。
　　玉州琴会如期举行。会场上迎面走来一对夫妻，风姿卓然，衣袂飘飘，身边一个年约十岁出头的白衣少年，面冠如玉，发束紫玉簪，额戴白玉。正是白风黑息和他们的儿子丰夷白。
　　“不知今年有没有倾泠月那样的好琴。”少年道。
　　风夕毫不在意：“寻不到便明年再来。”
　　丰兰息笑道：“明年这小子还不知又迷上了什么呢，琴棋书画，医术星象，刀剑阵法，就没有消停过。”
　　风夕道：“这原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夷白近来锐气太过，习琴正好养心收性。”
　　少年不服道：“孩儿正当年少，朝气一些有什么不好！爹娘十岁的时候，难道已经懂得收敛性情，迎合他人吗？”
　　丰兰息敲了一下他的头，道：“臭小子，对你娘说话没个大小。”
　　风夕并不恼，反而有些为其所动道：“十岁的时候爹娘正是初遇江湖，也是年少气盛的时候。”
　　丰息的表情也变的柔和。总是含在嘴边的笑意也有了一些真实和温情。
　　琴会上，却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十岁的嵇晨音抱着凰音，一身缟素，眸含悲戚，亭亭立于台上。
　　“家父已逝，着小女晨音将凰音转交能人。”
　　众人闻言一阵唏嘘感叹。
　　未几，陆续有人上台挑琴，嵇晨音均是一脸平静地摇头。
　　丰夷白上台，一曲《风雷引》，正是气势如虹，技压群雄，嵇晨音眸中多了丝赞赏，可还是淡然地摇了摇头。
　　丰息眉头微皱，看向嵇晨音，却见嵇晨音也正看着他，眸中相邀之意，正如其父当年，不禁心中一动。
　　这时只听丰夷白不服道：“你能弹的比我好，我就拜你为师！”
　　嵇晨音一扬眉，手抚凰音谈了一曲《林间风》，潇洒雅逸，闲云野鹤般悠然自得。丰夷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丰息唇角微扬，看向风夕。
　　风夕道：“去吧。”
　　丰息一撩衣摆，坐在丰夷白的琴前，一曲《风雷引》弹的甚为认真郑重，比起丰夷白的弹奏别有一份苍凉壮美。场中人只觉空中隐有兰香浮动，幽雅难言。
　　嵇晨音来了兴致，手按琴弦，赠其一曲《高山》，巍巍兮若高山之仰止，志大在远。
　　丰息一笑，回了一曲《流水》，潺潺兮若流水之不息，志远在心。
　　嵇晨音起身行了一礼，将凰音奉上。道：“我输了，但不是输在琴技，而是输在阅历。晨音年纪轻，阅历输给您，并不遗憾。”
　　丰息眸中带上惊异之色，就连风夕也多看了她一眼。
　　丰夷白接过琴，道：“我说话算话，这就拜你为师。”
　　嵇晨音愣了一下，掩唇笑了，难得的笑容像纯白的昙花一现夕颜。
　　丰息看了一眼呆住的丰夷白，向风夕打趣道：“晨音一笑，夷白神为之夺。”
　　风夕笑嘻嘻地过去拉住儿子，对着晨音正色道：“六年前一见令尊风采，至今犹刻于心。故人已逝，不知能否前去拜祭，以慰仰慕之情？”
　　嵇晨音爽快地点了头，领路离去。
　　风夕一拍儿子头，道：“傻小子！”
　　丰息叹道：“如此灵秀的女子，若不是她已传玉无缘的衣钵，我都想收她为徒。”
　　风夕笑道：“说不定她还没有解开倾泠月的机关呢？”
　　丰息摇头道：“机关是我做的，按她父亲的抚琴手法绝打不开，而她刚才一曲《高山》却可轻易打开。可惜啊可惜！”
　　风夕嘲笑道：“黑丰息也有今天啊，真是难得啊难得！”
　　丰息却突然狡猾一笑，搂住风夕道：“我赢了佳人，输他一个徒弟又何妨？”
　　丰夷白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快步走到前面与嵇晨音并肩而行。
　　“我们去你家后，就行礼拜师吗？”
　　“我可没说要收你这个徒弟啊！”
　　“但是你没有反对呀！”
　　嵇晨音奇怪地看着他，道：“你为什么不跟你爹爹学，却要拜我为师？”
　　丰夷白理所当然道：“爹爹教授太严，自然是跟你学比较轻松。”
　　嵇晨音却突然沉默半晌，道：“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现在想要爹爹来教都不行呢！”
　　丰夷白见她语含悲戚，不禁自责道：“都是我不好，你不要伤心了。你没了爹爹，却收了一个徒弟，我会好好照顾你，不会让你受欺负的。”

　　风夕一家在竹林那段时间自是过的逍遥自在，两个孩子关系也非常亲密。嵇晨音在他们的陪伴下度过了父亲新丧的悲哀，打开倾泠月机关后学习玉无缘的武功治世以来不懂的地方得到风夕丰息二人点拨，也进步很快。丰夷白的琴技风息二人不再管，任他向嵇晨音请教，也大有提高。可是风息二人游历天下，不会在一处久待，两个月后，还是到了分别的时候。
　　“晨音，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吗？”丰夷白拉着她的手，恋恋不舍道。
　　“我要为爹爹守孝三年，三年后你们来这里找我好吗？”
　　风夕叹道：“好，我们会的，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丰夷白取下额间佩玉，拉过风夕问道：“娘，我可以把这个送给晨音吗？”
　　风夕和丰息对视一眼，眼中笑意深深：“这个玉是你的，你想送给谁都可以。不过送了就要照顾她一生一世哦。”
　　丰夷白道：“晨音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当然是送给她，而且我本来就要照顾她一生一世的。”说完过去把玉递给嵇晨音，道：“晨音，这块玉送给你，娘说这是她当年在江湖中的信物，带上它不会有人欺负你的。你放心，等我们三年后回来，我就代替它来保护你。”
　　嵇晨音接过玉，笑着道了谢。
　　丰息温和一笑，道：“那你是不是应该好好学学武功。”
　　丰夷白得意地说：“晨音的武功很好啊，不需要我练了。”
　　丰息一摸头，绝望地闭上眼睛，自己英明一世，怎么生了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