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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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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朝十九州,以玉州最得秀逸。三月十五,是玉州清泉县一年一度的琴会,天下名琴聚集于此,文人雅士们以琴会友,以琴赠友。
风夕和丰兰息携子云游天下,特意绕道玉州观其盛况。
会场上摆着十几张名琴,琴后坐着各琴的主人。参会的琴师需上前奏琴,若得琴主人赏识,便能拿走心慕的琴。
风夕看着好玩,突然想到玉无缘当初赠古琴“倾泠月”时说的话:倾泠月中记我一生所学。何不趁此机会将倾泠月赠与有缘人,为绝迹江湖的玉无缘觅一个传人呢?
她看向兰息,发现兰息也在看着她,眸含赞同之色。
风夕点点头,对五岁的儿子丰夷白说:“夷白,把倾泠月拿出来。”
丰夷白拿出琴,放到母亲手中,仰头看着母亲,道:“娘,您是要以琴赠友吗?”
风夕摸摸他的头,点头笑道:“是啊,娘不能让玉公子一生所学就此埋没。”言罢若有所指地对着兰息一笑。
兰息“嗤”了一声,看向丰夷白:“小子,你难道想学?”
丰夷白大大方方地说:“爹您精通六艺,才华横绝,无所不能,孩儿得您的传授已受用不尽。”
兰息满意地一晃脑袋,看着风夕。
风夕撇撇嘴,道:“所以我要把它赠给有缘人。”说罢一跃上台,父子俩自然跟随。
倾泠月一出,台下的文人立刻议论纷纷。
“这张琴看着不输六年前的凰音,却从未听说过。”
“看来今年的琴会必定极其精彩啊!”
“我就挑这张琴了。”
“张兄你的琴技挑这张琴怕是不易吧!”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风夕一拨琴弦,“淙”地一声清啸。如泉鸣幽涧,如月挂九天。众人一时全部愣住。
寂静中,一个青衣公子起身道:“这张琴我要了。”
那位被称“张兄”的人立时不服道:“嵇兄,我们知道你琴技超绝,但是六年前的凰音已为你所得,今日这张好琴你又想要,断没有天下名琴尽归你一家的道理。”
其他人纷纷附和。
嵇姓公子却毫不为所动,傲然道:“小女年有四岁,正在习琴。我今日来此,便是为小女觅琴。”言则仿似只是他觅琴,称心者便可拿回家一般,但众人竟不再反驳。
风夕闻言一瞥他双手,知道此人必定琴技高超,当下道:“此琴名曰倾泠月,请先生弹奏一曲,便可携之归矣。”
那位嵇姓公子看了一眼风夕,难得地露出一笑,风夕起身让座,座后的兰息和丰夷白也转身走出。他看到兰息,眼神一变,眼眸微眯露出疑惑的神色,兰息依旧带着淡笑,微微摇了摇头。他便毫不再客气地坐到琴前,抬手一曲《酒中仙》,恣意流畅,风流自成。
风夕一躬身,道:“此琴便赠与先生之女。就此别过。”言罢三人飘然离去。
那位嵇姓公子手抚琴弦,看着三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清泉城郊竹林中,有一处幽僻的院子,一个四岁的垂髻少女正在生火煮饭。
一个青衣公子推开篱笆上的木门,对着厨房叫道:“晨音,快来看看爹为你觅来的琴。”
少女掀开竹帘,微笑着对父亲施了一礼,看向父亲手中的琴,眼睛一亮。
“哈哈,爹就知道你会喜欢。”他笑着捧起琴,道:“此琴名曰倾泠月,由高人遗下,是一张不世出的好琴。”
少女双手接过,安放在案上,素手拨来,声音清淙,青衣公子连连点头。
“晨音真不愧是爹和你娘的女儿,以后你的琴技必定超出我们许多。只可惜你娘亲去的早,哎,见不到女儿的聪慧。”提到爱妻早逝,他不禁泪湿衣襟。
少女轻拉他衣袖,脆生生的声音道:“爹,您别伤心了,都怪女儿年幼,拖累您不能去和娘亲长相厮守。”
他一惊,道:“晨音,你怎的这样想?”
少女垂眸道:“女儿看到您的诗作,听过您的琴音,怎不知道您思念娘亲之甚,恨不得随她归去,只是碍于女儿年幼,不忍弃下女儿孤单一人,才……”
他长叹一声,怜惜地抚着她的头道:“晨音,若你不是这么早慧,也许会快活一些。”
少女却睁着亮亮的眼,对他笑道:“爹,女儿做好饭了,咱们先吃饭吧。”
端坐桌前,两人吃着饭,他突然道:“晨音,将琴赠予我们的那家人,琴技绝不在爹爹之下。”
少女明显很惊讶:“一家人?竟有这种事?”
他点头道:“且不说那位夫人一拨弦之功力,那位先生隐而不露,我用眼神邀他一较琴技,他却拒绝了,可惜啊可惜。便是他家的儿子,也不输于我们晨音呢。”
少女已很快恢复了镇静,思索道:“东末乱世刚过,普天下的能人皆涌现于世间。爹爹说的那对夫妻,容貌气度可像风息二王?”
他点头道:“不错,不愧是我嵇康的女儿,坐观天下,将相之才。这正是我当时心中所想。只是没想到息王的琴技竟也如此高超,让我自愧不如。”
少女道:“术业有专攻,像风息二王这样的全才毕竟是少数,爹爹要放宽心。”
他叹气道:“当年爹爹和你娘亲隐居此处,也是想走隐而仕的路,如今你娘亲早逝,爹爹的这份心思,也一下子淡了许多。”
少女见父亲又想起伤心事,少不了又是一阵劝慰。
服侍父亲睡下后,嵇晨音抱起倾泠月,悄悄推开门,向竹林深处走去。
在一处芳草萋萋的坟上,立着刻有“爱妻管氏之墓”的石碑。嵇晨音停下来,放好了琴,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头,然后扑过去抱着石碑哭了起来。
“娘……孩儿好想你……娘,呜呜,娘……”
“别哭了。”一个清越的声音冷冷地飘过来,带着不容反驳的肯定。
嵇晨音吓了一跳,愣了半晌,方迟疑又带着期盼地问道:“娘?”难道是她来哭了太多次,娘终于显灵看她了吗?
半天没有回答,嵇晨音突然想起什么,拿过倾泠月急道:“娘,您先别走,今天琴会爹爹为孩子得来这张琴,孩儿会不了几个曲子,您就听听琴音吧!”
她说完便抱琴坐好,弹了一首简短的曲子,然后恭敬地立起身,刚哭过的眼睛挂着泪珠期盼地盯着坟碑,耐心地等待着评价。
半晌,那个清冷的声音终于开口了:“好琴。”
嵇晨音高兴地笑了:“娘,爹他很想念你……”
那个声音不耐烦地打断她:“别说了!”话音未落,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到嵇晨音的面前。
嵇晨音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好美的哥哥。
“我不是你娘。”少年冷冷地陈述,清亮的眼睛里是毋庸置疑的坚定。
看着小女孩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少年突然伸出白玉一样的手,捏住了她的脸:“真笨呐。”
嵇晨音没有被他的举动吓到,反而抓住他的衣角叫道:“哥哥。”
那少年皱眉扯开她的手,道:“快回去吧,不要吵我睡觉。”
嵇晨音道:“哥哥为什么在这里睡觉?”
少年冷冷道:“不关你事,快离开。”
嵇晨音也坚持道:“这里好冷,哥哥不要在这里睡,跟晨音回家里睡吧。”
少年眼神不为所动:“不必。”
嵇晨音倔起来:“那我就不回去。”
少年耸肩转身:“随便。”
又指指眼前的小湖,加上一句:“如果再吵,我扔你进去。”
嵇晨音不敢再说话,看着他飞身上了墓后的一棵大树,白色的身影隐匿在黑夜里。自己便靠着娘亲的碑也睡着了。
半夜起了风,天渐渐的冷了下来,三月的夜晚,所谓春寒料峭。嵇晨音冻得蜷成一团,已经醒了过来。她望了望那棵树的方向,喃喃道:“哥哥。”念罢甜甜地笑了。她两岁不到娘亲便去世了,因为父亲隐居的关系,见过的人寥寥无几,因此对这个被自己误认为娘亲的美人哥哥很有好感。虽然他言语冷漠,但是晨音幼小的心里并不懂得回避,仍然想要亲近他。抛却早慧的祸福揣测,她只是一个渴望亲情,希望与人交流的孩子。
少年睡的浅,被她的动静吵醒了,但一直没有动,直到她再次睡着,才能试着入睡。
天微亮的时候,嵇晨音醒了过来,茂密的树叶中没有丝毫动静,她试着叫了一声“哥哥”,没有回应。
“哥哥是不是已经走了……”嵇晨音喃喃道,心中终于有了一种酸酸的情绪,太小的她不懂,那种心情叫做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