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记》李小盐

9、山野菜 他扭头去看

　　大部分灾民都被安置在江边空地上，一眼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士兵们正在有条不紊地发放着救灾物资。偶尔有一些哄抢物资的情况出现，马上就被手持武器的士兵镇压了下来。
　　瑞忻拉着素吟说：“我们去给灾民们盛粥吧。”
　　素吟点点头，跟着她来到盛粥的地方。立刻便有高级军官向瑞忻问好：“楚小姐好。”
　　瑞忻拿过盛粥的勺子道：“嗯。这里交给我们吧。你们去忙别的。”
　　刚好有几辆卡车开过来。那些军官们点点头，转身去指挥士兵卸载新运到的物资。
　　素吟指挥着灾民们排成一队，每人取一个碗过来盛粥。她和瑞忻两人配合得当，时不时互相替换一下，工作起来倒也开心。
　　楚瑞同听取完各个将领汇报汇报的赈灾工作，逐一视察起灾民的安置情况。一行人走到盛粥的地方时，楚瑞同看了一眼桶内的米粥，严肃地问：“怎么粥这么稀？”
　　一个军官回答：“没办法，预先准备的粮食只够三天的了。可是灾民仍然源源不断地涌入苏凉。所以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先把粥做稀一点，能多撑几天是几天。”
　　楚瑞同沉默了一下，下令道：“先从城南的粮仓调些粮食过来。灾民们需要照顾好。连灾民的粮食都要做手脚，苏军何以立足天下。”
　　张副官在旁边低声道：“将军，那是战资。苏浙两地战事一触即发，此时贸然使用战资恐怕大帅会不高兴。”
　　楚瑞同道：“大帅那边我自会解释清楚。”他回过头问另一名负责赈灾的军官：“缺少的帐篷什么时候能运送过来？”
　　军官回答：“沈旅长已经亲自去采买帐篷，估计明天就到了。”
　　楚瑞同点点头：“还有睡袋、蜡烛、被子，全部要统筹好才行。”
　　几个军官齐声回答：“请将军放心！”
　　楚瑞同这才下令让他们去各忙各的，转身问瑞忻和素吟：“你们两个累不累？如果累了叫几个士兵过来替换。”
　　瑞忻摇摇头：“没关系，我们这边很好。”
　　素吟对楚瑞同道：“我替百姓们谢谢将军。”
　　瑞忻搂过她的肩膀：“别看我二哥平日里总黑着一张脸不喜欢说话，其实他可是有一颗爱民如子的拳拳真心。”
　　楚瑞同连忙摆手：“你就别夸我了，我再去看看那边的情况。”说罢转身就走。

　　他们这一忙就忙到了下午。几个人眼看灾民们都已经得到了分发的食物，这才有时间吃饭。
　　张副官打开保温饭盒，拿出里面的饭菜，对瑞忻和素吟说：“这里条件简陋，楚小姐和素吟姑娘将就着吃点吧。忙到现在肯定饿坏了。”
　　瑞忻问：“二哥呢？他吃什么？”
　　张副官回答：“将军盛了一碗灾民的稀粥，正一边喝一边与其他军官商量灾民的安置工作。”
　　瑞忻皱眉道：“那也给我一碗稀粥好了。你们一个个都是喝稀粥，只给我俩准备饭菜，这让我怎么安心吃啊？”
　　素吟也说：“其实给我稀粥就好。”
　　张副官着急地回答：“楚小姐，素吟姑娘，你们两一个是大帅千金，一个是楚家贵客，我们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让你们跟着一起喝粥。要不然，就算大帅不知道此事，夫人也不会放过我们的。你们就别为难我一个小小副官了。”
　　瑞忻嘟着嘴想了想其中利害，这才叹了口气：“好吧。那我乖乖吃菜好了。素吟姐你要陪我。”
　　素吟看她那副可怜的模样，点点头。两个人在临时搭建的帐房里面匆忙扒了几口饭菜，就算吃完。
　　饭毕，两人走出营帐，看到士兵们来来往往，都显得很忙碌。大部分灾民们在分发下去的帐篷里面休息，还有不少刚来的正在排队等待苏军分发物资。一个年迈的老伯对着士兵们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喊：“谢谢军爷，谢谢军爷，你们就是在世活菩萨，青天大老爷！”
　　几个士兵慌忙把老人家扶起来，一个年轻的军官握着老人家的手道：“老人家不必客气，大帅一直心系百姓，得知江北洪灾，立即派楚将军赶来负责赈灾事宜。只要有苏军在，就一定不会亏待大家。”
　　其他灾民闻言也纷纷跪倒在地，山呼：“苏军万岁！大帅万岁！”
　　瑞忻看着眼前的景象，乐得眼睛都快眯成缝了，她得意地对素吟说：“你看，爹的苏军在百姓心目中威望多么高！”
　　素吟没有答话，望着四周威威山脉，想了想，问一旁的张副官：“张副官，刚刚听你们说眼下粮食已经不足。是不是很严重？”
　　张副官叹了口气，说：“素吟姑娘，这些事情原不应该告诉你。灾民比我们原先预计的多很多，而且更多的灾民听说这里在分发食物，正在源源不断地涌入苏凉城。这里从没有聚集这么多灾民过。我们准备的食物只够三天使用的了。将军下令动用军资，可是苏浙战事如此紧张，一旦开战，粮食是最重要的保障。要是粮食跟不上，战士们怎么有力气去拼命？”
　　素吟道：“张副官，虽然江北发了洪水，但是苏凉并没有受灾。我看这里四处都是苍茫群山，里面肯定有许多的山野菜，是不是可以采来熬在米粥里面，临时应对一下？素吟生在在小山村里面，认识很多山野菜，也许可以帮上忙。”
　　瑞忻在旁边纳闷道：“野菜也可以吃吗？”
　　素吟认真地解释：“当然可以啊。有的可以用来烙饼，有的可以用来拌菜，还有的可以用来熬粥，都不一样的。”
　　张副官喜道：“这也是个法子。既然如此，我这就去通秉一下将军。”他立刻去临时搭建的指挥室汇报了一下，回来道：“将军说，可以组织士兵采一点野菜来酌量入粥。素吟姑娘，谢谢你了。”
　　素吟地头福了一个万福：“能帮上忙就好。我从小就随着娘亲采摘各样野菜，可以帮大家进行挑拣。”
　　瑞忻很有兴趣地说：“我也要帮忙，素吟姐，不如我跟你一起帮大家挑拣野菜。虽然我不太懂，但是可以学。”
　　“这一点恐怕有些不妥。天色已晚，楚小姐，素吟姑娘，你们已经忙了一整天，将军让我先送二位回府。”张副官面露难色。

　　瑞忻看了看四周天色：“哎呀，原来已经这么晚了。时间过得好快！”
　　素吟问：“将军呢？他什么时候回去？”
　　张副官回答：“将军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一时间走不开。”
　　瑞忻抱怨道：“二哥怎么又这样。他一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了。动不动几天都不睡觉的。有什么事情必须要立即处理完，以后再做不行吗？”
　　张副官只好说：“将军执意要留下来，我们都劝不动。”
　　瑞忻略有些不高兴道：“我去看看。”说罢径直来到了楚瑞同的指挥室外，一撩开帘子钻了进去：“二哥！”
　　素吟连忙起来想把她拉住，无奈她的动作太快，只得跟着她一起来到了指挥室。
　　楚瑞同正在和几个军官摊开地图研究新涌入的灾民需要逐步转移的事情，抬头看到瑞忻和素吟两人，沉声问：“瑞忻，你跑过来干嘛？”
　　素吟看到整个指挥室的人都一起看过来，连忙行了一礼，歉疚地说：“楚将军，打扰你们了，对不起。”
　　瑞忻却不管这么许多，跑到楚瑞同身边说：“二哥，跟我们一起回去吧。都这么晚了。”
　　楚瑞同低声道：“胡闹。没见我这边正忙着呢。你先乖乖回家，免得赵姨挂念。”
　　瑞忻不满地跺了跺脚，道：“车开回去还需要几个小时呢。你明天不是一早还要跟爹一起开会吗？”
　　“这边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今天必须全部制定好赈灾的整套方案。”楚瑞同起身，不由分说地下令道：“张副官，赶紧把小姐送回去。”又对瑞忻道：“别闹了。赶紧给我回去。”
　　张副官闻言立刻进来，立正敬礼道：“是，将军！”然后走到瑞忻身边，说：“楚小姐，我们回吧。”
　　瑞忻站在那里片刻，恨恨地转身冲了出去。
　　素吟追上去，道：“楚小姐，将军说的是。你要是回去晚了，夫人肯定会担心的。”
　　瑞忻抬头，眼睛里似乎有点泪光闪烁：“二哥太坏了。人家还不是因为担心他。”
　　素吟劝慰道：“嗯，我知道。可是你二哥也是因为担心你，所以才让你先回去休息啊。他这么辛苦，还不是为了受灾的百姓。”
　　张副官也在旁边道：“就是。楚小姐赶紧回去吧，要不然夫人肯定要生气的。”
　　想起自己娘亲的脾气，瑞忻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我知道嘛，这就乖乖回家。”
　　素吟笑了笑：“这才对啊。你要是不放心你二哥，我留在这里帮你守着他。你放心，等他们一讨论完，我就去催他赶紧回去休息。”
　　“素吟姐，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素吟摇摇头：“我想留下来帮忙。其实野菜里面有很多学问，有一些虽然长得彼此相像，但是一种可以入菜，另一种却有毒。我想那些士兵平日里在家肯定都不做饭，应该不懂这些。”她转过身问张副官：“张副官，可以吗？”
　　张副官犹豫了一下，说：“既然如此，我再通秉一下将军。素吟姑娘有心了。”他转身又进入了指挥室片刻，回来对两人说道：“将军说，既然素吟姑娘坚持留下来，就麻烦素吟姑娘了。楚小姐，我们走吧。”
　　瑞忻扁了扁嘴，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素吟：“素吟姐，那我先走了。你早点回来啊。”
　　素吟应道：“嗯。放心吧。我忙完就回去。”

　　瑞忻刚离开，素吟就带着几个士兵去往附近的山林采摘野菜，他们回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背了满满一大篓。素吟认真地对负责的士兵们讲解道：“你看，这里有好几种山野菜。一定要注意的是：如果叶子长成这样就是可以食用的，如果叶子长成这样就不行。这两种野菜长得特别像，一定不要弄错了。”
　　周围的士兵纷纷点头：“素吟姑娘，你讲的已经够仔细了。我们都记下来了。”
　　另一个也说：“以前不知道，原来这么多野菜都可以吃。这下子我们周围的山林岂不都是苏军的粮草库。”
　　众人纷纷笑起来。张副官刚送完瑞忻回来，掀开帘子看到众人在笑，不由得好奇：“你们都在笑什么？”
　　一个士兵捧着菜篓说：“张副官你看，我们采了好多的野菜回来。原来这里面学问大了。”
　　张副官看了看那些野菜，道：“你们果然收获丰富。这下子明天熬粥的时候就可以都加进去了。素吟姑娘，都已经这么晚了，你也累了吧？”
　　素吟回答：“我不累。这些事情以前在家常做。楚将军忙完了吗？”
　　张副官回答：“他们那边刚刚开完会。我正准备拿一点稀粥过去给他。还有粥吗？”
　　负责熬粥的小兵摇摇头：“今天熬的粥已经分发干净，一点儿也不剩了。我现在再熬一点。”
　　素吟起身道：“你们都忙了那么久，我来吧。刚好可以用到我们采摘来的野菜。”
　　她手脚麻利，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菜粥就做好了。
　　张副官接过来，闻了闻：“好香，我这就给将军送过去。”
　　楚瑞同刚刚开完会，还在翻看关于赈灾的报告。张副官端着粥进来道：“将军，忙到现在，喝碗粥吧。我们一会儿还要赶回去呢。”
　　楚瑞同一只手拿着文件，一只手端过菜粥，喝了一口，道：“这菜粥谁做的？”
　　张副官回答：“是素吟姑娘。她看士兵们都劳累了一天，就亲自给您做了碗粥。用的是他们刚采摘来的山野菜。可还合您的口味？”
　　楚瑞同不作声色地点点头：“很好喝。”他三两口喝完菜粥，放下手中的报告，说：“叫上素吟姑娘，我们回楚宅吧。”

　　素吟认认真真又嘱咐了一下采摘山野菜需要注意的地方，这才随他们一起上了汽车。
　　楚瑞同已经坐在汽车后排，看她坐上来，道：“谢谢。”
　　素吟没想到他坐在后面，愣了愣，觉得此时退出来也不好，只好上去坐在了楚瑞同身边，说：“没什么，楚将军为了百姓辛苦了。”
　　楚瑞同平日里面对陌生人向来不善言辞，尤其是面对陌生女子。此时在汽车狭小的后座，少女特有的香粉味儿一阵阵袭来，让他更加有些不知所措。平日里面对百万将士口若悬河，此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他只是板着脸取过没有看完的报告，接着看起来。
　　素吟坐在他身边，百无聊赖。夜已深沉，车窗外面漆黑一片，偶尔有一盏盏灯火飞快地后退，被远远甩在身后。素吟就看着这样一盏盏灯火，一个不小心居然睡着了。
　　楚瑞同一看起报告来就忘记了身外事。良久，他突然觉得肩上一沉，发现素吟靠在自己肩膀上睡了过去。他扭头去看，发现素吟的几缕头发轻轻拂过他脸颊，痒痒的感觉。
　　开车的张副官从后视镜里面看到这一幕，心下紧张，心想素吟姑娘怎么这样胆大，按照将军以往的脾气，会不会生气。
　　可是楚瑞同什么也没有说，仍旧低下头聚精会神地看报告，只不过再也不敢移动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