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记》李小盐

5、至死不渝 我一直相信

　　第二天一早，司机就已经在门口准备妥当。素吟陪着莫含章一起坐进去。汽车一路鸣笛，向着城郊驶去。
　　第一站是莫家祠堂。莫家本是苏凉城的名门望族，坐拥“碧荷园”，背靠寒阴山。莫家祠堂就设置在寒阴山山脚下。它是一座非常恢弘大气的建筑群，亭台楼阁高低交错，全部都是木质的。古典的式样可以看得出已经有了不少年月，但是初见之下仍然会被它的富丽堂皇和精雕细琢所震撼。
　　莫含章今日一身黑衣，一边走一边为素吟解释：“因为莫家的产业都已经转移到别处，大部分家人也都迁往上海，所以现在祠堂里面只有留守的下人而已。以前这里很热闹的。因为宗祠附设学堂，所有莫家子孙都要在这里上课，每日从早到晚，无休无止，只有偶尔的节庆才会放假。我是里面最顽皮的学生，请来的先生见了我就头痛。所以我那时候外号又叫’捅破天’，就是说，如果给我根棍子，我能把天都捅破。”他讲到最后几句，一脸沾沾自喜的表情，好像当个混世魔王多么的了不起。
　　素吟一边听他讲，一边看着那一个个房间和宽大的院落。她仿佛看见很多孩子们在摇头晃脑地背书，一个留着长胡子的老人摇头晃脑站在当中，年幼的莫含章背着小书包从旁边欢快地跑过去。
　　“这里就是莫家祠堂的正殿，里面供奉着历代先祖的排位。我要进去上炷香。”莫含章指着正中央的大殿说。他接过下人们递上来的香烛，走进去恭敬地跪下来，俯身叩首。
　　素吟站在门外，看到整个大殿里面从上到下分为很多层，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牌位，莫含章一个人跪在那里，显得是如此渺小。一代豪门是需要如此多代子孙的共同努力，这里每一个牌位都是莫家子孙肩上的负担与枷锁。如此荣光之下，莫含章究竟有多少自由能够选择自己想要的未来？而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又何止白家村相距苏凉城的那一千里？
　　素吟听到自己的心里面，似乎有一个刚刚形成的东西碎裂掉的声音。

　　莫含章祭拜完先祖，走出大殿，又带着素吟一路向上，来到了莫家的家族陵园。
　　陵园中青草如碧，遍植松柏，远离尘嚣，安静宁谧。以前的陵墓多半依照古典式样，成圆拱形，按照年代先后依次排列。后来新建的陵墓就仿照欧式风格，用汉白玉围栏，黝黑的墓碑上面还会镌刻逝者的遗容。莫家忠仆魏伯是留在苏凉的守园人，知道莫含章今日要来，已经准备好上香要用的各色贡品。
　　莫含章接过魏伯准备的鲜花，对素吟说：“这里长眠的都是莫家的先祖。最早的陵墓可以追溯到清朝顺治时期。我是莫家第一百三十二代，怀字辈，’含章’二字没有按照族谱来起。不过其他兄弟们都是按照族谱来的。大哥叫做怀德，现在在外交部当差，二哥叫做怀荥，现在是上海地界的警务总长，他们的名字取’ 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之意。为了避免’刑’字不吉利，所以用’荥’字代替。三哥叫做怀仁，父亲希望他能够成为一个恭良谦逊之人，所以为他起了这个名字，他现在还在日本处理家族的海外产业。除了三个哥哥，我还有两个姐姐。长姐早已嫁到德国，另一个姐姐嫁到了江南谢家。我在家中排行第六，是最小的孩子。”

　　素吟一边认真听他的话，一边看着眼前的一个个墓碑。有的上面会有很多的生平简介和墓志铭，有的上面却只有简单的几个数字就交代完了墓主人的一生。她走到一座夫妻合葬墓前面，停住脚步，指着那墓碑对莫含章说：“你看。”
　　墓碑上面只有夫妻两人的生卒年月。那是一对年少夫妻，妻子早逝，丈夫又独自生活了五十六年之后，选择与妻子合葬在家族的墓园里。他们静静躺在陵园一个僻静的角落，周围只有松柏亭亭如盖，沉默地守护着两人。
　　素吟心有所感，叹息道：“就连生死都没有分开他们，他一定很爱自己的妻子吧？”
　　莫含章也赞同说：“我一直相信世间最美的一句话不是’心心相印’，而是’至死不渝’。如果能用自己的一生去守护一个人，也不枉来这人世一遭。”
　　素吟抬起头来，正对上莫含章深情款款的眼神，只得又偏过头去继续向前走。

　　不多时，两人便走到了一个陵墓面前。墓碑上面是一个温婉的女子，满面笑容温暖如春。
　　莫含章俯身放下手中的鲜花，对素吟说：“我的母亲。”
　　素吟没想到莫含章的母亲已经过世，连忙恭敬地对着墓碑行了一礼。
　　莫含章面对墓碑静静站在那里，整个人看上去是那样的哀伤。素吟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心中微酸，所能做的只有陪他一起站着。莫家的下人们放下供品之后一一离开。有微风轻轻吹过。
　　许久许久，莫含章轻轻对素吟说：“好了，走吧。”
　　素吟跟在他身后，听他一边走一边说：“我的父亲一辈子取了八个老婆，我对于童年最强烈的记忆就是无休无止的妻妾争宠。你肯定无法想象那样的生活。所以虽然莫家已经迁往上海，我还是宁愿一个人留在苏凉，至少这里天高皇帝远，自由自在。现在，我留下的理由又多了一条。”莫含章回头深深看了素吟一眼，接着向前走去。

　　午饭安排在寒阴山下的莫家别苑。一桌子口味清淡的小菜，虽然不华丽，但是看得出都做得十分细致。
　　莫含章恢复了那副喜气洋洋的表情，挥舞着筷子说：“你尝尝。你不是皖南人士吗？这些菜都是仿照你们那里的口味制作而成，你鉴定一下是否正宗。”
　　素吟夹了一口尝了尝，尝出了浓浓的家乡味道。她点点头：“是我吃惯的口味。”
　　“那就好。回去的时候咱们把厨娘一起带走。”莫含章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素吟没想到他的反应居然是这样的，哑口无言。

　　饭毕，莫含章对素吟说：“折腾了一早上，你也累了吧。等会儿我带你去逛逛碧荷园。不是我自卖自夸，我们莫家碧荷园的景致可是苏凉一绝。”
　　素吟看他说的开心，应了下来。两人一同向着别苑厢房走去。说来也巧，恰好一个小姑娘端着沉重的水盆摇摇晃晃地走在走廊上，一不小心脚下一滑，在拐角处与莫含章素吟两人狠狠撞在了一起，满盆的水兜头而下。
　　莫含章赶紧把素吟护在身下，可是两人仍然被水淋了个湿透。
　　小姑娘抬头看是含章少爷，吓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莫含章来不及管那个小姑娘，紧张地问素吟：“怎么样？没事吧？”
　　素吟摇摇头：“只是水而已，能有什么事啊？”她看那小姑娘一副害怕的样子，于是蹲在她身旁说：“你别害怕，不会有事的。”
　　小姑娘瘪瘪嘴，慌忙对着素吟和莫含章磕了一个响头，越说越要哭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好好看路，把含章少爷和秋小姐都弄湿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莫含章也蹲下来道：“素吟都说没事，自然就没事了。快起来吧。”然后又扭头对素吟说：“小心着凉，赶紧换一套衣服吧。”
　　素吟扭头对他说：“没关系，擦擦干就行了，今天也没有带其它衣服过来。”
　　莫含章轻轻敲了敲她的脑门：“这里是莫家别苑，才不会缺衣服呢。”他看到那个小姑娘还低着头跪在地上，对她说：“就别跪在那里了，过来帮着换衣服吧。”
　　小姑娘连忙使劲点点头，快速地跑到素吟身边站好。
　　素吟独来独往惯了，被人伺候反而会不自在。不过看这个小丫头如此忐忑，于是接受了莫含章的提议，温柔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啊？”
　　小姑娘怯生生地回答：“我叫香茶，今年十四岁。”
　　素吟拉过她的手：“走吧。”
　　香茶这才明白真的可以逃过责罚，咧开嘴笑了起来。

　　路的尽头是一间装饰雅致的厢房。这里虽然只是一个小小别苑，内部装饰上面却丝毫不马虎，家具物品都是最流行的式样。房间中央是欧式圆床，墙角摆着衣柜和桌椅，墙上挂着幅油画，桌子上还摆放着鲜花。
　　莫含章对素吟说：“衣柜里面都是衣服，你先暂且选一件换上。我也去换件衣服。”嘱咐完毕之后才体贴地帮她们关上房门。
　　这时香茶已经把衣柜打开来。衣柜里面果然是各式的女式服装。香茶转过身开开心心地问：“秋小姐，你喜欢哪一件？”
　　素吟走过去拿了一件素白色的真丝旗袍出来，比在身前，问：“这件怎么样？”
　　“秋姑娘漂亮，穿哪件衣服都好看。”
　　素吟笑了笑，一边换衣服一边问：“这间房子里面好多女式衣服啊！”
　　“这是大夫人生前的房间，这都是夫人的衣服。”
　　素吟回想起刚刚在陵园中的景象，愣了愣：“莫少爷的母亲吗？”
　　香茶点点头：“嗯。含章少爷从来不让别人进这个房间，这些衣服更是他的宝贝。我在别苑待了好久好久了，也没有进来过。含章少爷对秋姑娘真好。”
　　素吟手中停滞了一下。
　　意料之外，这件旗袍穿上之后居然无比合身，几乎就是为素吟量身定制而成。巨大的落地铜镜映照出少女美好的侧影，只见圆襟长袖的旗袍上面是一个个的红色盘扣，一朵红梅斜亘在裙摆上，衬得穿衣者更加面若娇花。
　　香茶看得眼睛眨都不眨：“秋小姐，你真好看。”
　　素吟被逗得笑起来：“快别叫我秋小姐了。我比你大几岁，叫我素吟姐姐就行。”
　　“可以吗？”香茶呆了片刻，笑得眼睛都眯缝起来：“嗯！素吟姐姐！”然后一蹦一跳地过去打开房门。

　　莫含章早已经等候在外面。房门猛地打开，一片灿烂的阳光之中，素吟安静美好地立在那里。莫含章一瞬之间有点恍神，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母亲还在世的日子。
　　素吟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稍微有些羞涩地说：“我从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
　　莫含章一言不发地走到她身后，拿起一把梳妆台上面的银簪子，把她披散的长发盘起来，这才低声说道：“很美。”
　　素吟没有回头，感觉到莫含章站的离自己很近。她甚至能感觉到莫含章呼出的热气吹在脖颈处，痒痒的。于是她提着一口气等莫含章盘好头发之后，赶紧向前快走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