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记》李小盐

2、鸿门宴 三个月为限

　　楚家和莫家本是世交。虽然莫家已经前往上海拓展生意，但是莫含章是楚汉儒看着长大的，学成归来之后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楚宅。
　　楚瑞同坐上汽车，对莫含章不怀好意地说：“刚刚带你去凤吟楼喝茶是因为你我兄弟多日不见，要先好好聊一聊。等回家之后恐怕就没有这样清静的机会了。你不是好奇苏凉城还会有多少惊喜等着你吗？马上你就会见到一个大惊喜！哦，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两个。”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莫含章面前晃了晃。
　　莫含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你这又是卖的哪门子关子？”
　　楚瑞同强忍着笑，接着说：“提醒你一下，楚家有女初长成，目前赵姨娘正在四处为其宝贝女儿寻觅夫婿。”
　　“你说的不会就是瑞忻那个小不点儿吧？”莫含章想了想，问。
　　楚瑞同不满地说：“什么小不点儿，别忘了你在外面待了整整四载，我们家瑞忻也已经到了待嫁之年。”
　　莫含章大惊失色，急忙摆手道：“我可无福消受美人恩。裕熙你这次一定要帮我，本人最厌恶的莫过于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封建礼教，这些东西迟早要被彻底推翻在地。”
　　楚瑞同故作思量状，然后说：“说实话，若是你成为我妹夫，自然是好，我也乐得把妹妹托付给你。只不过若是你不愿意这门婚事，我自然还是站在你这边的。现在提前告诉你，也让你心里有个底，毕竟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们家赵姨娘。”
　　莫含章叹气道：“唉，原以为是久别重逢的家宴，没成想却是步步惊心的鸿门宴。可悲，可怜，可叹。”
　　汽车载着莫含章的悲鸣，一路驶进楚家大宅。

　　管家徐伯早已带着一众丫鬟小厮守在门口。车子刚停稳，徐伯已经迎了上去：“二少爷，莫少爷。”
　　莫含章先跟徐伯问了好，这才跟着楚瑞同走进了宅内。后面自有小厮们将他的行李一一搬下车子。
　　楚汉儒大帅共有三个子女：长子楚瑞生目前在法国研习绘画，次子楚瑞同在苏军任职，幼女楚瑞忻尚且待字闺中。瑞忻平日里受尽家人千般宠爱，娇嗔可人得紧。她知道莫含章今日归来，早早地便等候在厅中，看到二人进来立刻脆生生道：“含章哥，你总算来了。有没有给我带什么礼物？”
　　莫含章与她自幼相识，总把她当亲妹妹看待。只不过刚听楚瑞同说了赵姨娘的盘算，也不好表现的与瑞忻太过亲近，只是笑着对她说：“自然不会忘了给你带礼物。一会儿徐伯他们就把礼物都拿进来了。”
　　“我就知道含章哥最好了。我先看看去！”瑞忻欢呼一声，向外跑去。
　　赵姨娘看到这情景，不由得好笑地叹口气：“哪有这样要礼物的。这孩子，尽让你含章哥看笑话了。”赵姨娘闺名茹月，本是京剧名伶。当年楚大帅听了一出她唱的《龙凤呈祥》，一见倾心，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娶进了楚家。楚大帅的原配去世的早，其他姨太太们有的缠绵病榻，有的整日里吃斋念佛，还有的因为种种原因被送回了乡下老家，现在楚家只余下赵姨娘一个。所以她虽然是个姨太太，摆的却是大夫人的排场。她眼下穿着真丝旗袍，带着珍珠项链，端正地坐在沙发上，面貌身段一丁点儿也不输给年轻小姑娘，反而风姿绰约，袅袅挪挪，有一种成熟女人的美感。
　　莫含章一直跟着楚瑞同叫她赵姨，听她抱怨瑞忻不由得笑着回答：“赵姨，不妨事的，您不用把我当客人，我来这里从来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赵姨娘听他这么说，很是高兴：“本就应该这样。我们一家人一会儿好好吃一个团圆饭。瑞同，瑞忻，还有你。一恍神的功夫，你们居然都已经这么大了。我还记得当初夏香结婚的时候，你们几个都是花童，瑞同捧戒指，瑞忻拉婚纱，你负责撒花瓣。一切就好像是昨天发生的。可是转眼你们自己都该结婚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莫含章，拖长声音道：“没准将来，我们就真的变成一家人了呢。”担心孩子们害羞，她又紧接着补了一句：“宋将军，王将军和萧少校过来了，你世伯和他们还在议事厅商量战事，过会儿就过来，”
　　提起战事，无忧公子莫含章也收起了笑脸，认真地问楚瑞同：“目前苏军战事如何？”
　　楚瑞同回答他：“暂时没有什么大的战事，但是苏浙关系还是很紧张，旁边的湘军、皖军也是虎视眈眈。苏军如今的形势危如累卵，需要万分小心才行。”
　　两人还要再讨论下去，赵姨娘不由得打断道：“家里面一天到晚就是打仗打仗的，我可不爱听，你们兄弟两个改日再聊这些劳什子去。”
　　楚瑞同也笑道：“一说起这些来就什么都忘了。你才从国外回来，先好好休息休息，改日跟我去军营看看就知道了。”
　　“我才不去你们军营呢。我也要筹备筹备医馆的事情。”莫含章回答。
　　赵姨娘不由得问：“医馆？”
　　“对啊。我在英国换了专业，目前学的是西医。所以我打算在苏凉开家医馆，学以致用。”莫含章道。
　　赵姨娘不由得诧异：“你不去上海发展，父母不会有意见吗？”
　　莫含章解释道：“上海现在的环境太复杂了，我还是喜欢苏凉这样安静的城市。更何况自幼在这里长大，全部都是满满的回忆。我也从没有打算接手银行的事务，父亲母亲都尊重我的决定。”
　　听到他的意向，最开心的莫过于楚瑞同，原本担心好友祭拜完莫家先人之后就要前往上海，现在多出了许多相处的时光。赵姨娘倒不是太高兴地说：“你们家银行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大，你若是不去帮忙的话，你父亲岂不是太过辛苦了些。”
　　“赵姨，银行的生意有堂叔表兄他们帮忙，没有问题的。”
　　赵姨娘还想再说些什么，瑞忻欢欢喜喜地抱着个大毛熊玩具跑进来：“娘，你看含章哥送我的大熊！有这么大！”
　　众人看到她那样子都笑了起来。莫含章从徐伯手里拿过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赵姨娘：“赵姨，这是送您的法国香水。虽然不知道您平日里用惯哪种香型，但是我觉得这款香水特别适合您。您试试看。”算是把话题成功岔开。
　　赵姨娘接过香水，只好忍住那些话语，笑道：“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有孝心。”
　　莫含章又拿过一个盒子：“这是我送世伯的古巴雪茄。”
　　赵姨娘把盒子收过来，道：“嗯，我先替你世伯谢谢你。”
　　“还有这个，是送你的。”莫含章忍着笑递给楚瑞同一个盒子。
　　“你我之间还需要准备礼物吗？”楚瑞同纳罕地一边问，一边拆开盒子。只见盒子中端端正正躺着个身着欧洲宫廷礼服的玩偶，它头上带着三个尖尖角的帽子，全身上下色彩绚烂。
　　旁边的瑞忻不由得感叹道：“好漂亮啊！”
　　楚瑞同皱着眉头问莫含章：“你送了我一个娃娃？”他心里隐约泛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这可不是普通的娃娃。”莫含章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是意大利的爱之神。我专门跑到威尼斯买的。它专门用来守护爱情。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又在兵营待久了，总是黑着一张脸，我这做兄弟的担心你讨不到老婆，特地帮你招招桃花。你可切莫辜负我一番美意啊！”
　　果然！就知道这小子一肚子坏水。楚瑞同愤愤地瞪着莫含章，想将这罪魁祸首就地正法。莫含章连忙告饶。两个人你追我赶，大厅里好不热闹！
　　赵姨娘和瑞忻都笑弯了腰，只能招呼道：“你们两个别闹了，先吃法吧，我的少爷们！”

　　晚餐在饭厅举行，均已准备妥当。
　　楚瑞同和莫含章两人收起玩闹之心，肩并肩地向那边走。楚瑞同悄声问莫含章：“苏凉城准备的惊喜如何？”
　　莫含章小声回答他：“敌人火力太猛，我方只能勉力支撑。你刚才看到赵姨看我的眼神了吗？一副恨不得把我吞进肚子的模样。”
　　“她哪里是要把你吞进肚子，她是想把你洗干净，拨了皮，蒸熟了，顺便送进女儿肚子里。”
　　莫含章连忙做出一个发抖的姿势：“你快别说了，我都后脊背发凉了。”
　　两人说得开心，冷不防瑞忻从远处跳过来问：“什么后脊背发凉？你们两个又背着我讲什么笑话呢？”
　　莫含章大笑道：“我们两个哪里敢背着公主殿下讲笑话。就算向天借胆子也不敢啊！”
　　瑞忻的眼珠子一转，说：“向天借胆子不好使，得向小狗借才行。”
　　莫含章连忙假装气愤地对楚瑞同道：“好哇，骂我狗胆包天。裕熙，你快管管你妹妹！”
　　楚瑞同被两人吵得不行，举起双手道：“我投降，我投降，公主殿下，含章少爷，您两位慢慢斗嘴，我方永远保持中立。”

　　几个孩子嘻嘻哈哈地走进饭厅，楚大帅和赵姨娘已经就座。莫含章上前见过了楚大帅，这才与众人一同坐下。
　　楚大帅身着便服，但是军人的气质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他笔直地坐在那里，锐利的眼睛扫过场上众人，然后问莫含章道：“振英，听你赵姨说你想要开医馆？”
　　坐在一旁的赵姨娘连忙道：“对啊，老爷，快劝劝孩子。”
　　莫含章恭敬地回答：“世伯，金融并不是我的兴趣所在，我是个彻底的浪漫主义者，还是希望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济世救人。而且西医中有很多值得我们借鉴的地方，我觉得倡导西医运动很有必要。现在很多城市都已经设立西医医馆，苏凉在这方面的发展还是略微落后了一些。”
　　楚大帅看他已经想得很清楚，点头赞许道：“年轻人有理想是好事情。我支持你。”
　　莫含章一脸喜悦：“谢谢世伯！对了，另外还有一事跟您请示一下，因为筹备医馆很忙，所以我打算暂时住在外面。”
　　赵姨娘连忙说：“我都已经安排好了，让你住在瑞忻隔壁，闲时还可以辅导一下她的英文。你要开医馆的话，等筹备好了再搬出去不迟啊。刚还说要把楚家当自己家呢！就会拿嘴哄你赵姨。”
　　瑞忻在旁边接着说：“就是啊，我还想找含章哥玩呢！”
　　就连楚瑞同也诧异地问：“你一个人住在外面多不方便。家里这么大，随便你怎么住都行。”
　　莫含章悄悄对他眨眨眼睛，对楚大帅正色道：“我有几个同学一起从国外回来，会经常跟他们讨论医馆的建设问题。楚宅毕竟算是军事重地，他们进来找我挺不容易的。我想了想，还是住出去比较好。等将来医馆逐渐步上轨道，我会经常回来看望大家。”他扭头对瑞忻说：“你若是想找我玩，可以去医馆找我啊。”
　　楚大帅明白他说得也是实情，于是道：“既然如此，那就听你的吧。”
　　“唉，你这孩子，说得也太突然了。”赵姨娘摇摇头，“那我还是把你的房间给你备着。想回来住的话随时回来。”
　　莫含章开心地答应：“我就知道赵姨最疼我了。”
　　瑞忻眼见已成定局，只好瘪瘪嘴，对莫含章说：“那说好了，我会经常去医馆找你的。你可不能不理我。”
　　“怎么会呢？”莫含章拍拍她的头。
　　一顿饭就在这样和乐的氛围中结束。

　　因为当晚还要安排住处，所以莫含章很早就告辞离去。楚瑞同前去送他。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楚瑞同忍不住问：“怎么临时决定出去住？”
　　莫含章一脸理所应当的神情：“我不赶紧逃跑，还等着敌人把我身吞活剥吗？你们家那一大一小两个惊喜可算是真吓到我了。”
　　楚瑞同忍俊不禁：“原来是被吓跑了。我们家赵姨功力见长啊，几句话的功夫，堂堂莫家六少已然丢盔弃甲，溃不成军。话说回来，你们莫家碧荷园无人居住已久，收拾起来也挺麻烦的。你打算住哪里？”
　　莫含章干脆利落地回答：“我已经想好了，住客栈。”
　　“客栈？少来了！你莫大少爷能住的惯才怪！”楚瑞同一点也不相信。
　　莫含章神秘兮兮地说：“我要住的这家客栈不一样。我肯定住得惯。”
　　楚瑞同不解地问：“哪家客栈？这么神奇！”
　　莫含章一脸春花灿烂的笑容：“你也去过。那家客栈布置温馨，饭菜香甜，伙计手脚麻利，风水也很好，就是——凤吟楼。”
　　楚瑞同惊呼道：“凤吟楼？素吟姑娘？还说什么再见一面就是太过贪心。你，你简直，你简直是……”他用手指点着莫含章，想了半天才恨恨地一字一句道：“丧心病狂！”
　　“喂！什么丧心病狂。我的一颗真心都系在那里，怎么扯也扯不回来。若是不能朝夕相对，我又如何安心筹备医馆？话说回来，怎么我一说要住在凤吟楼，你反应这么大？不合理啊。”莫含章深思了一下，抬头眯着眼睛看楚瑞同：“哦，我知道了！除非——你也喜欢素吟姑娘。”
　　楚瑞同冷不防被人说中心事，低着头快走几步，道：“素吟姑娘就像是清泉之上的芙蓉花。如此佳人，自然人见人爱。”
　　“你在逃避我的问题。”莫含章盯着他的眼睛问：“你真的喜欢素吟姑娘吗？”
　　“只是见过一面而已，就说喜欢，你不觉得太过荒唐？”
　　莫含章摊开两手道：“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啊。我和素吟姑娘不但见了面，还聊了天。她的才情，她的豁达，她的那份南国女子特有的羞涩都让我怦然心动。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我一个不小心就——一见倾心了。”
　　楚瑞同挑了挑眉毛：“那若是我回答喜欢，你又如何？”
　　“那就没办法了！”莫含章仰天长叹，“自古君子三不让：祖坟不让，功利不让，老婆不让。即便你是我的至交好友，这件问题上我莫某可是很认真的。”
　　楚瑞同看他说得认真，问：“那如果，我们真的看上了同一位女子，怎么办？”
　　莫含章不回答，只是伸出手来。楚瑞同和他重重击了一掌，莫名其妙地问：“这是干嘛？”
　　莫含章对他解释：“击掌盟约：三个月为限，谁先追求成功，谁就抱得美人归。输的人不许耍赖、不许翻脸，要心甘情愿的送上祝福。”
　　“真是瞎胡闹！”楚瑞同一拍他，“赶紧上车吧！司机都已经准备好了。”
　　莫含章坐进车里，又从车窗那里探出头来：“我们说定了啊，裕熙。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楚瑞同飞给他一记白眼。
　　汽车载着莫含章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