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情书 一片痴心凭 ...
-
当天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医馆改建工作正式开始进行。骆志远担任总监工。他工作一向认真细致，施工人员全部挑选业内口碑最好的，图纸也根据需要连番修改了很多遍。
莫含章赶到的时候工人们已经如火如荼地干了起来。他找了很久才找到满身尘土的骆志远，颇为惊奇地说：“想不到一向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骆少也会有今天。一会儿提醒我一定要留影为念。”
骆志远拍拍身上的尘土道：“要不是黄汐去了南京医院，你那颗心又被佳人搅得乱七八糟，哪轮得到我一个人忙前忙后。这些事情交给下人毕竟不放心。还好我当年修了几门建筑系的课程，现在全部派上用场了。怎么样？你这趟楚家之行，战况如何？”
莫含章摇摇头：“惨不忍睹。”
“意料之中。”骆志远看着远处运送装修材料的工人喊道：“你们小心一些，别碰坏了！”
莫含章挥挥手把他的视线拉回来：“我现在真的开始好奇了，在你心目中，我究竟是什么形象？”
“我告诉你，素吟姑娘可不是那些热情奔放的外国小姐，对于这种温婉内敛的古典美人，你那套浪荡公子哥儿的作派根本行不通。”骆志远瞥了他一眼，下结论道：“缘木求鱼。不过你也别太沮丧。莎士比亚教导我们：The course of true love never did run smooth.真爱无坦途。若是太过顺利，必定是你的错觉。”
莫含章后退一步看了看骆志远：“依你之见，我当如何？”
骆志远想了想，说：“不若以书传情？”
莫含章皱着眉头问：“这不是年轻小孩子才做的事情吗？”
骆志远不屑地瞧他一眼：“你以为你现在有多成熟？”
莫含章无奈地举手投降道：“好，就依你。”
两人当即找了一处空地，铺开纸笔。
莫含章沉吟：“我觉得应该用安徽宣纸比较正式。”
骆志远过来人一般地教导他：“追求爱情的同时也切莫丢了男儿气概。写情书这种事情不要着眼在小处，仔细想想写些什么比较好。”
莫含章茫然道：“脑海中出现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鱼与飞鸟的距离。”
“不行不行，我觉得素吟姑娘肯定不会喜欢泰戈尔。还是应该用我国博大精深的国学文化感化她。’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个如何？”
莫含章点点头，又摇摇头：“一上来就说要携手到老，这样太给她压力。”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这句话也太孟浪了，一点儿都不含蓄。”
“忆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过于含蓄，没头没脑。”
骆志远抱怨道：“往日里你随便一件小事都可以洋洋洒洒上万字，碰上正经事情怎么就一筹莫展了。”
“你突然间让我提笔诉相思。满心的情绪已经要把我吞噬掉了，哪来多余的力气思考这些。”
两人如此这般了一下午也没什么进展。骆志远把纸笔塞进他怀里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可管不了你了。重铺电线的工人来了，我过去看一下。莫少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莫含章看着骆志远转身又投入到了忙碌的工作中，于是找了个安静的角落背靠着墙壁盘腿坐在地上。他思索了片刻，拿起笔一字一句地认真在白纸上写：
“半倚危楼半倚栏，半支秃笔画婵娟。
半首曲儿声声慢，半阙残诗自堪怜。
一片痴心凭谁寄，几番幽梦醉红颜。
唯愿古稀生华发，盟鸳半载不羡仙。”
他写完之后，从衣服内袋里掏出昨晚为素吟画的小像，自个儿先呵呵傻乐了半晌，这才把诗和小像一同封在信封里，传唤下人前往楚宅务必当面交给素吟。
素吟把这一纸相思铺展开，看完之后心乱不已。她恍恍惚惚走在楚家花园中，没想到与楚瑞同不期而遇。
楚瑞同刚从军营回来，一身军装还没来得及换下。原本想来花园中稍作休息，结果却碰到了素吟。
“素吟姑娘，你……你好。”楚瑞同愣了一下，稍微一躬身，礼貌地问好。
素吟想起莫含章今日说的话，略有些拘谨地回道：“楚将军好。”
楚瑞同看她面有愁容，说：“楚家从前是位江南名士的故居，整个建筑都是旧主人亲自设计而成，尤为称赞的就是花园。我带你四处转转吧。”
素吟摇头：“不必了。将军日理万机，时间宝贵，又何必花费精力在这等小事上面。”
“我只是看你独自一人在此徘徊。素吟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
素吟愕然地抬头看他。
楚瑞同缓缓问：“是因为振英吗？”
素吟偏过头去：“原来楚将军什么都知道。”
楚瑞同思量了一下，说：“如果素吟姑娘看得起在下，尽可以对我一诉心事。如果我有哪里帮的上忙，也一定会尽力帮你。”
素吟茫然道：“我只是小小浮萍，随波逐流而已。你，莫少爷，楚小姐，你们的生活是我从来没有见识过，也从来没有想到过的。而我只是我，秋素吟，一个无亲无故的琵琶女。这一切就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
“素吟姑娘何必妄自菲薄？父亲当年也不过放牛出身。对于振英，身份等级的差异根本没有那么重要。对我来说也一样。”楚瑞同知道素吟心中的顾虑，停顿了一下，问：“你喜欢振英吗？”
素吟坐在花园中的石凳上，说：“我与莫少爷相交不过几日。我完全被他弄糊涂了。一方面，他的款款深情让我动容；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这一切都是错误。越靠近他，我就越觉得自己离他是那样遥远。他就好像一个渺茫的希望，矗立在我永远也到达不了的地方。”
“其实，如果你再勇敢一点点，给他一个机会。他就会自己跨越千难万险，来到你面前。”
素吟抬头看他：“我还以为，你会希望他和楚小姐在一起。”
楚瑞同笑了笑，说：“我是悄悄希望他和瑞忻能在一起。不是因为瑞忻是舍妹，是为了旁的私心。”
素吟忧心忡忡地接着说：“今日莫少爷说他与家里摊牌什么的，让我很忐忑。不知道会不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
“你放心吧，那家伙自己能应付这些。”楚瑞同坐在她身边，道：“有些话，振英不一定跟你说过。他那家伙永远是那个样子，看起来无忧无虑、没心没肺，心里面却装着很多的无可奈何。”
素吟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楚瑞同接着说：“振英的母亲佩芝阿姨出自名门望族，因为商业原因嫁给了莫家长子莫哲长。虽然背地里议论长辈不太好，但据说他们夫妻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可言。他母亲是位当世奇女子，干脆搬离了莫家，独自抚养振英。据说含章这个名字就是他母亲给取的，根本没有按照莫家族谱。这在当时可谓是惊世骇俗。不过很可惜的是，如此女子，却红颜薄命，在振英六岁那年因病去世。虽然留给振英的遗产之丰厚足够他这辈子的花销，可是一个无依无靠的稚儿，有什么能力生存于世？虽然后来被他父亲接回了莫家，可是莫家家大业大，惦记那些钱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振英若是没有一些手腕，也没办法在那样复杂的家族里面护住母亲的遗产直到现在。现在想来，他选择学习西医恐怕也和母亲的经历有关。莫含章不是一个普通的公子哥儿，他知道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与其他贵族小姐联姻从来不在他的人生规划里。所以我可以向你保证他对你表达感情并不是图一时新鲜。如果他对你表现的太热情，那是因为他太寂寞了。他的心里面空了一块，一直都没有填满。我要告诉你的就是，你不用害怕，无论是振英，或者是我，我们都有足够的能力决定自己的未来，也有足够的能力保护爱人。你不用为他担心，只需要为他做一个决定而已。”
素吟想到静静躺在莫家陵园的那位女子，说：“真想不到，他母亲原来是这般令人钦佩的女子。”
“那当然，我母亲在世的时候曾跟我说，若论才情风度，放眼当今名媛贵妇，没人能与佩芝阿姨比肩。真正的富贵并不来自于几个手袋几件衣服，而是从骨子里面透露出来的逼人傲气。那个时候佩芝阿姨的娘家已经全部迁往美国，可是直到今天，莫伯父都不敢续弦再娶。莫家大太太，永远只有佩芝阿姨一人。”楚瑞同想起小时候的事情，笑着说：“你应该能想见，莫家那一大堆的姨娘小妾都不喜欢佩芝阿姨，小孩子们也不喜欢振英。所以小时候我俩没少跟那些孩子打架。尤其是振英刚回莫家的几年。我们之间的感情，纯粹是一起打架打出来的。”
素吟听他这么说，由衷道：“我很羡慕你们的兄弟之情。”
“你不用这么说我，我是一个最自私不过的人。我虽然希望振英能够真正获得快乐和幸福，可是偶尔又想会不会出现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楚瑞同自嘲地一笑，说：“不论如何，我都会支持你的决定。所以，请不要再愁眉苦脸。你值得拥有最好的。”
素吟向他福了一福：“谢谢你今天对我说这些话，谢谢你的包容，谢谢你的宽慰，也谢谢你的祝福。”
楚瑞同看她这样说，放下心，与她一起向回走：“明天我开车送你去取旗袍可好？”
素吟点头答应下来。转身回房，看到瑞忻正一脸坏笑地抱着枕头探出小脑袋来看她。
素吟点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大晚上不睡觉干嘛呢？”
“我就觉得二哥最近太奇怪了。果然不出我所料。”瑞忻趴在她肩膀上，伸出一只指头指着素吟乐呵呵地说：“素吟姐，老实交代：二哥刚刚对你说什么呢？”
“只是说明日一起去取旗袍而已，我的小姑奶奶。”素吟一边把她推回房间一边说：“赶紧睡觉吧！”
瑞忻挣脱开来，一脸期待地看着素吟：“我还从来没有在二哥脸上看到那样温柔的神情。他这种死板到家的万年冰块脸居然会陪你逛花园，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你不明白，放在旁人身上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可是放在我二哥身上简直堪称一个奇迹。”她笑了笑，促狭地问：“素吟姐，我是不是以后可以叫你嫂子了？”
素吟慌忙捂紧她的嘴巴：“净瞎说！根本没有那样的事情。快去睡觉吧！”
瑞忻吐吐舌头，丢下一句：“你脸红了哦。”，这才快步离开。
她刚把瑞忻送走，回头就看到小香茶打好水回来。香茶扁着小嘴低声嘟囔：“楚将军哪里有含章少爷好。”
素吟一个头变成两个大，只得无奈地说：“你怎么也来瞎起哄啊。还不快洗漱休息。”
小香茶把水给素吟放好，准备离开，走到门边又回头楚楚可怜地对素吟说：“素吟姐姐，含章少爷是个好人，请不要让他伤心好不好？”说完端端正正鞠了一躬，这才开门离去。
素吟叹了口气坐下。
窗外，一轮月正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情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