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小江湖》彩菇凉

6、第六章 林南

　　对于安欣提出的负责的问题，苏然用几句话便轻而易举地解决了。事实上安欣完全不懂苏然的那些身体不过是比衣物更高级的外物，因为它不能被换来换去的理论，但他听懂了那个重点——他们不用负什么责任，他不禁松了口气，如果真的要负责的话，他会很苦恼的，更麻烦的是他还要向爷爷解释这一切。而苏然对于自己的理论第一次从别人那里得到了肯定居然没有一丝的欣喜，反而有微微的失落。若是他对门派里的人说那番话，一定会被反驳，因为碧水涧的人认为人的身体是“我”的一部分，而在他的观念里，“我”指的只是灵魂，身体是被排除在“我”之外的，只是一个承载“我”的工具而已。但当他简要地对安欣说了他的理论后，他只得到一个堪称简陋的“哦”字，他于是觉得他还是把话说得复杂了。他习惯了说出的话总是被否定与反驳，所以对于带着问号的话总是格外的敏感，这一次得到的回应却让他有种一拳打在了空气中的感觉，安欣那一个无所谓的“哦”让他突然间产生了一种类似大彻大悟的想法：原来，他真的已经离开碧水涧了！
　　这个不能怪苏然，他从小在碧水涧长大，从没有离开过，而碧水涧的生活方式与其它地方可说天差地别。他生命中所有的记忆都是讨论与沉思，记忆的画卷上被盖上了一个鲜明的章：哲学！偏偏他走的路又与碧水涧相悖，如果说碧水涧千年来的理念已经形成了一条康庄大道的话，苏然走的就是一条布满了荆棘的小路，而且还是他自己开辟出来的。也许千百年前，或者有人从他走的地方路过，或者有人试图开辟出一条路来，这些无关紧要，苏然只知道他在为自己开一条路，就他一个人。他每走一步，都要比别人花上更大的力气，他不仅要面对未知世界的迷雾与陷阱，还要承受走在大道上的人的嘲笑、质疑，和阻挠。碧水涧于他简直就像一根绷得紧紧的绳索，一头系在他的足踝，要将他拉回到其他人的队伍中。他没办法丢掉它，只能任它拉扯，并把这拉扯作为前进的动力，从而永不懈怠。碧水涧对于他来说太过特别，当然，他之于碧水涧也是一样，所以，当他突然间离开了那个地方，他潜意识里竟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那么多年的枷锁终于在一日间得到解脱了吗？他这样问自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当然，那根绳索还在那儿，还牢牢的捆绑着他，但是，他知道，他真的已经离开了，因为绳子不再紧绷，他感受不到那股拉扯的力了。
　　他从一个注重灵魂的世界出来了，进入到了一个被身体主宰的世界。真是新鲜！苏然想，一个被外物控制的世界。
　　思考是很费时间的，苏然想得很专注，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环境产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安欣看着黑下来的天觉得很苦恼，天已经黑了，他们似乎走错方向了，而最重要的是，他饿了。他很想叫前面的人停下来，不要再向错误的方向走，可是，心里莫名有一种畏惧，对于那个说身体不过是比衣服高级一点的外物的人。他觉得若是自己打断了那个人的沉思，大约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没有任何依据，这是他的预感。所以，还是等他自己醒来吧！
　　当苏然暂时结束了这一次的思考，将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的时候，他所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月上中天，脚下的平原在朦胧的月光下呈现出一望无际的模样。他回头往身后望去，在天际边缘隐隐约约能看见连绵的群山的黑影。这是走到哪里来了？苏然静静地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起来在他沉思的这段时间前进的方向到底发生了怎样错综复杂的改变。他偏头看了眼身边小脸惨白的安欣，在与那双无辜的扑闪着的大眼睛对视了一眼之后，放弃了询问的念头。
　　算了，就往前走吧！反正无论怎样也不会再走回碧水涧就对了。他是入世历练的，往前还是拐个弯向左或右对他而言差别都不大。至于跟在他身边的某只，他只好先保管者，等遇见避世谷的人再还给他们就好了。包裹里还存有白天摘下没吃完的几个野果，苏然分了一半给安欣，随便找了个地方躺下来，看着旁边啃果子啃得很纠结的人想：都这么晚了，兔子们都睡了吧，咱们就好心地不要打扰它们算了。
　　兔子们虽然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逃过一劫，但终究没有逍遥太久，在第二天中午，终于还是有一只惨遭了苏某人的毒手。烤兔子相对于烤鱼来说实在算不得是一件技术活儿，毕竟要将兔子烤出一股闻者反胃的腥味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安欣拔掉兔子表面黑色的某一层，小心翼翼地往嘴里送去，注意尽量不咬着里面还有血丝的“鲜肉”。不管怎么说，味道是比昨天的烤鱼好很多的，于是，他幸福地笑了。
　　幸福地吃完午餐的两个人赶路，因为有了太阳这个向导，他们今天已经及时地调整了方向，向着正北而去。如果一路上都碰不到避世谷的人的话，大概苏然是不介意将人直接送到对方家里去的。
　　4月的天气寒冷中夹带着一丝暖，太阳照在身上让人暖洋洋地直犯困，安欣一边走一边打瞌睡，好在另一个人也不赶时间，两个人就这么慢悠悠地走，两天后终于遇到一个有人烟的小村落。村里的人都很朴实，感觉跟碧水涧的人差不多，在这个村子里歇了一夜，苏然买了些干粮，带着安欣继续上路了。
　　又两天后，他们到达了一个小城，据说是因为这个小城南边有一大片原始的山林，故叫做林南城。不过，如果这样的话不是应该叫林北城的吗？安欣心想，回头往南方望去，在这个小城的南方，如果他没有理解错的话，那某片原始的山林应该就是他们几天前走出来的那个地方了。安欣忍不住捂脸——他绝不会告诉眼前的这个人这个小城根本就是他之前等师兄的那个城，更不会告诉他自己原本从这里走到冲云谷的时候只走了刚两天的时间。
　　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是熬出头了，想着马上就可以美美地吃上一顿，然后舒舒服服地泡个热水澡，安欣就无比雀跃，要不要把这个看起来傻傻的救命恩人拐到最好最贵的那家客栈里去呢？

　　“又要卖面吗？”男人看着走在身边的妻子略带抱怨道。说什么卖面投资小，回报高，技术含量低，收益稳定，拜托你想想自己那个能把燕窝做成砒霜的手艺，到头来还不都是他在做，赚钱什么的就不奢望了，不闹出人命就是最基本的要求了。
　　“不卖面那去卖命么？”女人白了男人一眼。
　　“呃……”男人噎了一下，想要再说什么，终究还是放弃了。算了吧，反正为了她放弃的东西也不是一点半点了，再多一些也无所谓，至于脸面什么的，当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就好了。
　　见男人不再反对，女人志得意满地哼了两声，一转头就看到迎面走来的两个少年。前面走的一个虽身着麻衣，但那在向四周张望间依然淡然自若的神情一看就不是平常人家的孩子。而后面一个小些的长着一张纯真无害的脸，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宝宝似的四处打量，但在人不注意时就会迅速地转上一圈。
　　“这个小孩儿……”女人喃喃道，只觉得这孩子眼熟，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苦恼地扯了下衣角。“明明就该认识的嘛！”
　　眼看着少年就要从身边走过了，女人伸出手去一把抓向少年的胳膊，既然自己想不起来，便直接问他吧！
　　然而女人的手并没有得逞，就在离少年手臂三寸的地方停了下来。一只仿佛凭空出现的后脚跟恰恰顶在她的手腕之下。
　　女人一惊，还没来得及收手，就被旁边的男人拉到了一边，惊慌间稳住身体抬眼看去时，丈夫已经跟人交起了手，正是之前走在前面的那个麻衣少年。他的武功竟然高到如此地步！女人平日里对自己的武功很有自信，就算丈夫的武功高于自己，那也是因为残忍的训练过程和竞争制度。但是现在，她彻底被打击到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竟然有这么高的武功，他究竟是怎么练成的？这还是人吗？
　　此时的苏然感觉很莫名其妙。头一次进了所谓的城市，好好的走在路上，他正看得认真增长着自己的见识，跟在身后的某只小野人就遭到了袭击。虽然他也知道俗世中有很多坏人，而且一个人的长相跟人品没有直接关系，就算是个看起来美丽大方的少妇拦路打劫也完全是有可能的事。但就这个他捡来的小野人？身上大一号的衣服在赶路途中挂得破破烂烂，一看就没钱，也早过了可以被拐卖的年纪，瘦瘦弱弱的既没男色也没力气，难道是要直接抢回去当儿子养起来吗？脑海中的念头一闪而过，想这么多其实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这时，站在一旁的女人也回过神来，见自己的男人居然也落了下风，连忙高声喊道：“住手！住手！都是误会啊！”
　　正在打斗中的两人立刻停了下来，男人警惕地看着苏然，退到女人身边问：“怎么回事？”
　　女人及其损形象地傻笑了两声，看着在打斗开始就已经远远躲到街道另一边的小少年解释道：“我不过是看这个孩子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所以想问问罢了。”
　　苏然风轻云淡地转过头，仿佛看不到身前兀自戒备的某个人，对安欣道：“你认识她吗？”
　　安欣闻言向前两步，歪着头仔细打量这个英气勃勃的少妇，第一眼就觉得眼熟，然后越看越眼熟。他从小便没离开过避世谷，他认识的人若不是避世谷的便只能是到避世谷求医的。避世谷分为内谷与外谷，内谷是门人居住的地方，外谷则是面对外界开放的，接待一些求医的病人，由谷内派出几个弟子打理。安欣仔细地回想，他很少到外谷去，因为爷爷认为那里乱七八糟的病人可能对他的成长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眼前这个女人应该是曾经到过内谷的人，而从他记事起内谷接待过的病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凌国长公主赵嫣然，一个是黑风寨寨主白晋安。他还记得那个凌国的长公主得的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皮肤病，不能见光，只要一被阳光直射皮肤便回溃烂，凌国的人私下里都叫她长夜公主。因为公主在五爷爷到凌国去采药时帮过忙，便被五爷爷带了回来医治。当时，爷爷还带着他过去现场学习，考问过他关于皮肤病这方面的知识。他当时还小，又不喜欢学习，很多问题都回答不上来，还被爷爷罚去切草药，一直切一直切，小手都磨起了泡……
　　女人看着这个明显已经神游虚空去了的小孩儿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是白英。”
　　安欣回了神，指着白英“啊”了两声，手指一晃又指向了她旁边的男人：“你嫁人了？”
　　白英一愣，终于想起了少年的身份，随即也想起了与少年认识时候的事情，脸一黑：“抱歉没有如你的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