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小江湖》彩菇凉

5、第五章 梦魂

　　季亚想他肯定是被小白给附身了，不然怎么变得这么白，居然被一只鸡给收买了，答应陪那个李洛到京城。他是要找晨夕门的杀手报仇的，谁知道刚下山就被人给“诱拐”了。他望着走在他前面的李洛，觉得很愤然，也很无力。他有种感觉，自己恐怕找不到那个003了。这种感觉来得毫无依据且莫名其妙，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晨夕门在哪儿，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去找，他原本是打算走到哪儿算哪儿的。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完全可以将这个被动的事情看作是自己有意或无意的决定，而且自己做这个决定的可能性确实很大。晨夕门出现不久，不仅七大门派的人屡遭暗杀，朝廷也有高官惨遭毒手。虽说朝廷加强了戒备，但晨夕门都是些什么人啊！连青山派的掌门都被暗杀在了自己的房中，那些小鱼小虾的再多都是白搭。季亚分析，自己到京城的话，很有可能碰见那个003顶风作案。退一步讲，就算碰不着003，京城还有光暗楼唯一一个在明面上的据点，他还可以去光暗楼买消息。所以，总的说来，去京城与他的目标并不冲突。不仅不冲突，还有一定的助益，因为李洛。季亚知道，李洛的武功他虽然不了解，但肯定是比他高的，必要的时候，他就多了一个帮手。
　　进行了全面而深入的分析之后，季亚在理智上好受了一点点。但仅是一点点。他的那种预感并没有因此而消失，反而滋生出新的罪恶感：就因为一只鸡，自己放弃了原本的计划——不管有没有，从而找不到003报仇，现在居然还在为自己的错误寻找借口。他对不起小白呀！
　　对不起，小白。季亚在心里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要背叛你。只是，我既然答应了李洛，就一定要陪他到京城。你等着我，等陪他到了京城，我就去找003，你等着我！然而，大约是想到了背叛这个词，季亚感觉更难受了，他只得将对小白的愧疚与忏悔先放在一边。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季亚决定找点什么说的。他们一路走来，一句话都没说，季亚觉得他们本来就不熟悉，实在找不到说的。但是就这么沉默着也不是办法，毕竟他们要一起到京城的。
　　“喂，那个，李洛，你去京城做什么？”季亚想了想，抓着头发问。
　　“算是回家吧。”李洛答。
　　“哦。”季亚想，难怪要往京城去呢！那么，现在又该说什么了呢？和这个人真的不熟啊！再者，他越是不去想，小白的影子越是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让他根本就没办法思考。
　　李洛走在前面，嘴角止不住地翘起来。没办法，后面的小孩儿太好玩儿了。他忍住笑，假咳两声，礼尚往来的问：“你是哪儿人？”
　　“哦，我是青山派人。”季□□绪低落，说话也有气无力的。等话出口有觉得似乎没有说清楚，补充道：“我是孤儿，被师傅捡上山的。”
　　“青山派是名门正派，青霜剑法威震武林。不过，你武功可不太好。”李洛说到这儿，停住脚步，转回头等季亚走上前来。
　　“嗯，我不喜欢练武。”季亚老实交待，抬头看了一眼李洛，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又看向李洛，问：“你家是做什么的？”
　　李洛微微一笑，抬手摸着季亚的小脑袋：“不清楚。”
　　“呃？”季亚疑惑地抬起脸来看着李洛，连家里做什么都不知道，难道不是在家里长大的？还是最近才知道自己的身世，来不及去了解？
　　李洛似乎猜到了季亚的想法，说：“我很小的时候离开那个地方的，虽然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但是却是真的不知道他们整天都在做些什么。”
　　很复杂。季亚想，也不由为李洛感到一些遗憾，自己是个孤儿，幻想了无数次有家的样子，但李洛明明有家却跟没有一样。不过这个跟他没什么关系，他不过是陪对方走一段路而已，到了京城自己就自由了。他很自然地问了下一个问题：“那你是哪个门派的？”
　　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李洛偷偷笑了笑，决定吓一吓季亚。但是，其实他并没有多做什么，只是很简单地报出自己师门的名号而已，但是这已经足够了。李洛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季亚的反应，嘴里随意地说：“梦魂宫。”
　　“哦。”季亚也随意地答。
　　“……”
　　这个反应完全超出了李洛的预料，那个孩子不是应该惊骇不已地从他身边逃开，或干脆腿软坐到地上才对吗？是他根本一点都不知道梦魂宫，还是单纯对任何事物都没有畏惧的心理了呢？李洛想不明白，正待询问，却见季亚一下子跳了起来，退了好几步站在路旁的草丛中。是的，李洛想，这才正常嘛！原来他不是不怕，只不过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罢了。
　　季亚确实吓着了。他不过随便一问，觉得对方知道了他的门派，应该是也要问回去的，至于他到底是那个门派的人对自己来说无所谓。所以，在听见李洛的回答后他随口应了一声，但马上，他猛然从李洛的手中挣脱出来，跳到一旁，惊疑不定地看着李洛。“你……你……你！”他神色惊惧地指着李洛，嘴巴张合着说不出话来。
　　梦魂宫！！！
　　不怪季亚这般不淡定，梦魂宫在江湖中的名声实在不怎么好。七大门派之中，青山派是公认的名门正派；黑风寨里也都是些劫富济贫、锄强扶弱的绿林好汉；碧水涧的人专心研究哲学，很少参与俗事；落石坞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做事全凭一时喜好；光暗楼做的是消息买卖，典型的要钱不要命；避世谷的人避世专研医术，终极目标就是传说中的活死人、肉白骨；梦魂宫最出名的就是毒，各种各样的毒，各种各样的效果，只有人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的。七大门派地位相仿，实力相当，即使有高低，差得也不远。但要说人们最不愿意招惹的门派，就是避世谷与梦魂宫这两个了。
　　避世谷的人研究医术，对人体了解得那叫一个透彻，知道人身体上哪儿伤再重也不容易死，而哪儿即使用针扎一下也会让人死去活来。再说，人活一世谁没个伤病，那个时候还得靠人大夫，跟避世谷即便不能交好，也万不可交恶。而梦魂宫跟避世谷其实在某种角度来说是殊途同归的。毕竟要制造害人的毒药，也得对人体十分了解才行。但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梦魂宫最令人害怕的不是那些千奇百怪的毒，也不是他们让人防不胜防的下毒手法，而是两个字——梦魂。
　　说起来，没有人说得清楚梦魂到底是一种毒药，还是一种什么武功，抑或一种复杂的手法。虽然世间大多数人都认为那是一种毒药，但却没有谁真正站出来说得清楚，只是不约而同地叫它毒，不是毒药，是毒。
　　梦魂有一个别称：诛心！据说中梦魂之人会在梦中见到生平最为遗憾或悔恨之事，在这个时候，只要是有血有肉的人，都不会让这种事情再在眼前重演。不过是梦罢了，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一个美梦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当从梦中醒来之后，他会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什么，说不清楚，但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从身体中离去了。
　　是的，离开的就是人的魂魄，三魂七魄中的一个，那正是美梦的代价。当然，这还没完，人有三魂七魄呢！在接下来的九天里，每天夜里总有让他无法拒绝的梦境，于是，十日之后，当人的魂魄全部散去，他就会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梦魂无药可解，但要解的话其实也不难。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坚守本心，拒绝梦中的诱惑，熬过十日便没事了。而事实上，只要熬过了第一天，梦魂基本就算失效了。但说着似乎简单，诛心的名字却不是白叫的。历史上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多少意志坚强之人，在诛心之下纷纷陨落，无一人活到第十一日。
　　梦魂的毒在于它的难以察觉，一切自然得就跟平日里一样，没有人会对一个梦产生怀疑，而有了第一个，以后的每一个都只会更自然。就像吸毒一样，吸了第一口，就想要第二口，然后是更多。梦魂的毒更在于它对人心的折磨，明明知道那不可以，那简直就是自杀，但没有办法拒绝，当往事袭来，不仅不能抵抗，反而要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魂魄双手奉上。人的理智几乎丧失，整日在一时的快慰与刻骨的悔恨与懊恼中度过，不得解脱。如果能自杀都好，但不能，中了梦魂的人连死都不能，即使身体死去，灵魂还会继续接受煎熬，直到完成整个诛心的过程。
　　而梦魂最毒的一点，是它在十日的梦境结束之后的那一刻，用生命换来的安慰——被奢望了无数次的完美结局，哪怕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哪怕只是梦境，也终于看到了，哪怕只是在骗自己，也终于看到了的那些美好——全部破碎！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就像明朗的天空突然亮起一道闪电，所有的美好一瞬间破碎，绚丽的伪装被粗鲁的扯开，露出流血的真相。所有妄图改变的现实原滋原味地在他眼前重演，作为死亡之前对他献上的祭品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谢礼。
　　传说梦魂是千年前一个被爱人深深伤害的人研究出来的，他对伤他之人施了毒之后，自己也自杀了，他的后人用这个毒的名字建立了一个门派，即梦魂宫。这个是江湖中人人知道的传说，季亚当然也不例外。可是梦魂的名头实在是太大了，也太吓人了，他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与梦魂宫的人结伴而行，会距离传说中的诛心毒如此之近。他的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只金黄色的烤鸡，然后他身体猛然一震，头皮开始发麻。那只鸡，味道真是不错，他吃了许多，鸡肉混着某种无色无味的东西从嘴进入他的身体，在某一个地方潜伏下来，在未来的某一天毫无预兆地爆发；或者它已经遍布他的五脏六腑，一点点地侵蚀他鲜活的、健康的内脏；也有可能不是内脏，练武之人最重要的就是奇经八脉，他本来就不强韧的经脉如果被堵塞、如果被腐蚀断裂……
　　季亚已经没有办法动作或说话了，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得魂不附体，唯一残存的理智正在安慰自己：还好不是梦魂，李洛也吃了，那就不会是梦魂，所以说还是有解药的，也许只要陪他到了京城，他就会给自己解药了！
　　李洛苦恼地看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季亚，他已经不打算去猜这个孩子在想些什么了，他大脑的构造实在是有些普通，没有办法跟上那个孩子诡异的思维。他泄气地长叹了一声，正准备安慰一下受了惊吓的季亚，就见那双刚才还没有焦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正灼灼地盯着他，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讨好的光芒。
　　他会把解药给我的对吧？季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