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小江湖》彩菇凉

3、第三章 烤鸡

　　季亚蹲在茅房里的时候想，原来师兄说的话也不全是骗他的，陌生人的东西果然不能吃。他不过是吃三个栗子糕，五个豆沙卷，连刚煮好的牛肉面都没来得及吃，就开始拉肚子。那个白英做的点心里一定有毒，见效这么快，肯定比巴豆厉害。他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态努力回想着师兄还对他说过些什么，蓦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响动。似乎是刀剑相交，夹杂着砍中木头的声音，但是没有人声。好奇怪，季亚歪着头想，师兄们交手的时候总是“哼哼哈哈”个不停，外面打架的人为什么没有声音呢？故事中仇人见面的那一句必说的“拿命来”呢？嗯，师兄们果然还是谎话说得比较多。
　　季亚提起裤子，从茅房里钻出来，正想出去见识一下打得如此“斯文”的场面，无奈肚子“咕咕”一叫，只得乖乖地又钻了回去。不一会儿，外面的打斗声渐渐远离。
　　卖面老板老七拖着老板娘白英在前面奔逃，后面两个面无表情的黑衣男子奋起直追。沉默着打了那么久，白英的火爆脾气早忍不住了，一边运起轻功跟着自家相公，一边头也不回地叫骂：“后面那两个面瘫男，你们有完没完？别以为姑奶奶不还手就是好欺负的，我只是可怜你们！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破小孩儿！你们看不得老七这么幸福，承认吧！你们就是嫉妒！”白英喘了口气，回头一看，后面的人居然越来越近，吓得她赶紧提了十二分的力，却仍然大叫着：“两位兄弟，不如打个商量，我们别杀来杀去了，我给你们介绍两个姑娘。小八昨儿不是去了红花楼么，青裳漂亮吧！我给你们介绍的姑娘绝对比她更漂亮……亮……唔……”白英一个急刹车，脸撞到老七背上，舌头被撞得卷了起来，吃痛不已。在逃了小半个时辰之后，他们终于还是被追上了。
　　“跟我回去。”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老七与白英面前，手执长剑直指两人。一身黑色劲装，表情冷漠，连吐出的字都结着冰：“我求主上饶你不死。”
　　“哼！”老七不屑地冷笑，不死？有时候活着比死更可怕，他太了解门内的酷刑。而且，他现在还有妻子。他温柔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白英，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随即感觉到她的回应。今天，也许逃不掉了。门内居然派了老三来对付他，加上身后的老八，他与白英毫无胜算。
　　两个黑衣人显然也知道这点，但他们并不急着动手。老七曾是他们的伙伴，他们很清楚从小被训练的临死反扑的同归于尽之法到底有多恐怖。加上人在面临死亡的瞬间往往能激发出莫大的潜能，而他们的宗旨是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只要对手忍不住先动了手，他们就有信心能轻松地拿下这两个人。同样，他们知道的这些，老七也是知道的。所以，四个人僵持着，谁也不肯先动手。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过去了，现在已经是他们开始僵持之后的第四个时辰。白英觉得自己的腿都硬了，但她不能动，她不能露出破绽。这时，一直紧盯着老三的她发现对方的眼神微微晃动了一下。要动手了吗？她蓦然一惊，本有些倦怠的神经再次绷紧。片刻之后，她听见一道脚步声，沉重的，凌乱无章的，毫不掩饰地向着他们接近。有人来了！
　　从脚步声能判断出来的只是个普通人，但此地偏僻，加上已是傍晚时分，为什么会有普通人出现在这里，这个他们正僵持着的地方？而且在这个时候，他们的耐心刚好快消磨耗尽的时候。老三不由得犹豫了一下，动不动手？他望向与他形成夹击之势的老八，下意识地想要得到一点鼓励与肯定，却得到一个了“要不先撤”这样的信息。撤？如果撤的话，下一次要找到这两个人只会更难。但从背后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光耀城中，季亚所在的面摊。帆布的棚子倒了，旗杆被削断，横压下来，将不大的面摊均匀地分为两个部分。露在帆布外面的桌子，凳子全都坏了，被削成大大小小的块，风一吹，扬起阵阵木屑。季亚想起他在城门口听来的故事：“听说红花楼中的桌椅什么的全被削成了木屑，风一吹就散了。”季亚一手拿着剑和包袱，一手揉着自己的肚子，环顾着没有一个人影的街道，有些无奈地感叹：“这个世道，是真的乱了啊！”
　　因为昨夜的红花楼事件与刚才的打斗，城东这一片区看起来像是提前进入了秋天一般的萧瑟。而相较之下，城西就显得热闹多了。季亚很有兴致地逛了半个时辰的街，买了一些干粮，看着稀奇的小玩意儿也买了几个丢在包袱里。然后，他解下腰间的剑抗在肩上，挑着自己的小包袱，摇摇摆摆地出了西门，顺着大道往西而去。
　　不知走出光耀城多远，天色黑了下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季亚停在一片小树林旁，决定今晚就在这儿过夜了。
　　找来些树枝点了火，季亚背靠着一棵树坐在地上，望着跳动的火焰。他有点饿了，但是暂时不想去碰包袱里的干粮，很自然地就想起没来得及吃的那碗牛肉面，随即想起卖面的那对夫妻，他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不知所踪，不会已经死了吧！想起白英，他不由想起跟她气质相仿的师母，想起师母，他又想起惨死的小白。
　　“小白……”他慢慢把头搁在膝盖上，手臂圈住腿，把自己抱住。“小白，我好想你啊！你回来好不好？我保证再也不欺负你了。我给你买好吃的，我帮你偷师伯的内裤啊！我帮你打架都可以，你回来好不好？”
　　夜晚的树林很安静，什么虫子、鸟儿都睡了，只有偶尔路过的风。在这样的环境中，季亚的呜咽声显得格外突兀。他越来越饿了，但是不想动，脑袋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去多久，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季亚的头动了一下，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他已经睡着了。
　　这时，一个黑色的身影从不远处的一棵树上跳下来，动作飘逸，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拍了拍身上的衣裳，朝季亚走过去，但只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转身钻进树林深处。不多时，这个人从他离开的方向回来，手里提着一只处理干净的野鸡。他走到季亚面前，添了些树枝将火堆点燃，熟练地将野鸡架在火上烤着。弄完这些，他在火堆前坐了下来，隔着跳跃的火焰静静地注视着对面的人。
　　“呵……”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勾着唇笑了出来，声音很小，被夜风带出了清冷的味道。这个小孩儿很有趣啊！他想。
　　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在江湖中行走了，没想到刚出来就遇见这么好玩的事情。傍晚的时候，他在路上碰见四个人，其中两个一看衣着便知道是最近新出现的杀手组织晨夕门的杀手。而另外一对夫妻就好玩了，一个曾是晨夕门的杀手，编号007，一个是黑风寨的当家白英。他当时知道他们的身份便笑了。之前听说过晨夕门暗杀黑风寨寨主的任务失败，这也是他们唯一的一次失败，那个杀手失踪了，而黑风寨寨主逃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本无情无欲的杀手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被自己的目标勾上床，不但放弃任务，甚至背叛组织，这种事情想想都觉得振奋。本来不想多事的他也来了兴致，不管怎么说，晨夕门刚刚杀了他的大哥，害得他不得不回去收拾烂摊子，而且他快马加鞭的赶来也没来得及完成师傅交代的任务，就简单地回一个礼吧！不过，看在他也不怎么喜欢那个白痴的大哥而师傅交代的事失败了也无关紧要的份上，他下手不重，在知道了想知道的事之后顺便给两个编号扔了种让人痛不欲生却要不了命的毒药而已。
　　打发了四个人之后，他吃了点干粮，随便挑了棵树跳上去，准备休息。刚躺下去一会儿，他听见一个有些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应该是一个喝醉了的人，他心里有了判断，漠不关心地继续睡自己的觉，赶了几天的路他也实在累了。但是只片刻，他睁开眼，那脚步声很轻，不是因为武功高强，而是来人年纪小的原因。他有些好奇，没有发出声音，微微偏了头，从树叶的隙缝中望去。来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昏暗的天色中勉强可以看清相貌，很是清秀。少年在离他所在不远处停下来，把剑与包袱放在一边，生了火，然后无精打采地盯着火堆发呆。接着他听见少年哽咽的话语：“小白，我都没有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虽然我总是欺负你，还经常骂你，打你。但不管怎样，你还是那么好，只要我抱一下你，你就无比的欢喜。小白，再也没有人对我像你那么好了……”
　　他回想着少年可怜兮兮的模样，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玩的孩子，太单纯了，像一只小白兔。离开的时候他拒绝让人陪同，一个人潇潇洒洒无所顾忌简直再好不过，就像他一直在做的那样。但现在，他突然觉得，如果让这个人陪在身边的话，好像也不错。
　　肥美的野鸡被烤成漂亮的金黄色，“滋滋”地冒着油水。也许是被肉香勾引，季亚从睡梦中醒了过来，抬起头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只在火尖儿上转动的肥鸡。他盯着鸡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茫然地移向野鸡后面的人。比他大一点，比他帅一点，从那双眼睛中能看出比他聪明一点，武功肯定比自己高一点。季亚简单地评定了一番，将目光收了回来。他觉得自己像是饿了一辈子了，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眼前的那只鸡上，且只能在那上面。
　　对面的人被他的样子逗得笑了一声，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里倒映着两团火焰。“等一会儿！”他说，“马上就好了。”
　　季亚闻言看向他，依然茫然。
　　他想了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季亚。”少年答。
　　他满意地点点头，默默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两遍，觉得还能听，于是也报上自己名字：“我叫李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