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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碧水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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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4月初,悦国南边已经开始热了起来,但是,在一些环境特殊的地方却还有些寒气。在一片几乎与世隔绝的崇山峻岭之间,遍布着原始森林,大大小小的湖泊散落在其间,瀑布悬挂,美不胜收。在其中一片瀑布之下,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静静坐在一块平坦的大石上,仰着头看着坠落的水流。
“苏然啊苏然!”少年摇头叹息道,稚气未脱的俊脸上有着不属于该年龄阶段的深沉,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苏然!”突然,一声呼喊将他的思绪打断,一个比他稍微年长的少年朝他走了过来。
“哦!”苏然有气无力地回答了一声,眼珠都没有转一下,说:“郑野,那些水已经走了,今天落下来的这些我正在认识它们,可它们也会走。”
“我管你什么水?”郑野没好气地说,走到他身边去,“掌门师伯让我来叫你。”
“师傅又要给我讲课了吗?”苏然皱眉,上次师傅给他讲课还是两个月前的事,结果他和师傅不欢而散,这都已经两个月没理自己了。唉!他忍不住无声地叹了口气,师傅这么大人了,还和自己一般见识,像个小孩子一样,真是让人头疼。他站起身来,看了眼郑野:“二师叔今天不讲课吗?你有空来找我?”
“哦,师傅他在掌门师伯那儿,似乎有什么事情商量,今天的课就免了。”郑野说,一边与苏然并肩往回走,感叹道:“我真是羡慕你,不用每天上课。你说我师傅怎么这么个德行呢?整个碧水涧就他一个人天天给弟子讲课,早知道我当初就应该拜在三师叔门下,或者五师叔也好啊!”
苏然闻言皱了皱眉,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灵肉分离,以真我旁观,本我自行,你上次在二师叔面前说得挺好的啊!”
“得了!”郑野挥了挥手,撇嘴道:“那点东西碧水涧谁不知道?可是,又有谁真正能做到?掌门师伯厉害吧?上次不一样被你气得半死么?”
想起上一次师傅给他讲课的事情,苏然语气有些迟疑:“师傅他……我们见解不同,他与我争执……”半晌,明悟般地点头:“果然。”
郑野偏头望了他一眼,挑着眉。果然?苏然说的果然是掌门师伯果然境界不够么?因为这个猜测郑野只觉得眼前黑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他不过是随口说说,这个苏然要不要这么认真?这要是传到掌门师伯那儿,或者是师傅那儿,他还活得了么?被吓到的郑野只觉自己前景堪忧,苏然虽然不是多嘴的人,可是万一他又与掌门师伯“理论”起来,不小心扯出这么句话……神啊!郑野在心里偷偷祈祷,帮帮我吧!我是你虔诚的信徒,让那些什么真我、本我都见鬼去吧!
也许,真的有神听见了郑野的祈祷声,事情的发展让郑野差点欢呼出来,但是他只能憋着,很辛苦地憋着,虽然最终也没能憋住。
“悦国皇室积弱,朝□□败,外姓王张青建意欲谋反,致使社会动荡不安。武林里也是乌烟瘴气,青山派、梦魂宫、黑风寨、落石坞、避世谷、光暗楼,以及我们碧水涧七大门派割地而据,新生杀手组织晨夕门最近动作频频,已经暗杀了几位七大门派高层。黑风寨寨主已经逃了,前两天青山派掌门被暗杀在澡盆之中,我们碧水涧因为地理位置好,所以还能保持一片祥和。我作为掌门,必全力而为,保证碧水涧不被牵扯,所以……”鹤发童颜的碧水涧掌门摸着胡子一顿长篇大论,说到这儿的时候却停了下来,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苏然。自己的这个二弟子……唉!他本是最适合继承自己衣钵之人,甚至连他的大弟子对哲学的热情都比不上苏然。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苏然思考的方向渐渐偏离,然后越来越远,怎么拉都拉不回来。他的思想已经与门派的主流思想偏离得太远,甚至有些地方完全相悖,对碧水涧的人来说,哲学就是生命,他走上了一条与其他人迥异的殊途,却没有办法同归。偏偏他有着自己的坚持,碧水涧稍有实力的人都与他争论过,包括自己,可是,没有人能说服他,反而差点让他策反几个刚入门的弟子。
唉!碧水涧掌门又叹了口气,偏了一下头,给坐在他下手的二师弟使了个眼色。
“咳!”苏然的二师叔咳嗽一声,吸引了他的注意。“苏然啊!你对哲学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这很好。只是,碧水涧传承千年,历代门人对哲学问题的思考的广度与深度不是你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睥睨的。”说到这儿,他细细观察了一眼苏然,见他没有异色,悄悄松了口气,说话声也大了许多。“加上如今世道混乱,江湖风云际会,正是历练的好时机。所以,掌门师兄与我,还有众位师弟讨论了一下,决定让你提前入世历练一番。当然,我们并不是要你明着与晨夕门作对,师门也不是可以任人欺负的,你出去后一切见机行事即可,最不济涨涨见识也是好的。”
“入世历练?”苏然习惯性皱眉,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发现师傅及诸位师叔都在点头,同时用满是期盼与鼓励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碧水涧并没有完全与世隔绝,很多时候门人有问题想不明白,在谷里得不到答案,就会选择出谷历练,只是年纪必须在十八岁以上,而自己才十七。或许,是师傅法外开恩吧!毕竟是自己的话,出去闯荡是没有问题的。而且,自己真的需要出去走走了。他仅仅考虑了一小会儿便答应了下来。
“你,你答应了?”坐在末尾的五师叔似乎还不相信,脖子伸出来,惊讶地问。
“是。我决定了,明天就走。”苏然点头,既然有了决定,便不再耽搁。
“好!”掌门狠狠地拍了一下手,大呼。众人齐刷刷地把目光转过来,不过没有人觉得掌门此刻的表现很失礼,他们也想啊!他们也想跳起来欢呼啊!终于把这个苏然送走了,终于可以不用与他进行无休止的“切磋”了,终于不用担心在自己的弟子面前失态了,终于不用一边愧疚着一边就是止不住地怀疑已逝的师傅的教导了……碧水涧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春天了!
站在自己师傅背后的郑野此时已经忍不住泪流满面了,他不用担心了,那个家伙明天就走了,没有人知道自己说过那句话了。哈哈哈哈……
当然,苏然并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让整个门派提前过了年,他看着师傅及各位师叔抽搐的脸小小担心了一会儿,然后在师傅的示意下回屋收拾行李去了。
并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锭银子,这就是他全部的行李。苏然背着手在自己屋里转了一圈,大大的书架上只有他自己写的几本书,窗台上他不小心洒上的已经干涸的墨迹,床上工整的被子,书桌上他未完成的一幅山水画。这里,他就要离开了。他住了十七年的地方,他将从这里启程,前往一个未知的以后。
可是,没有兴奋,也没有什么失落,就连不舍的感觉都微弱得几不可察。是的,他感觉这就像他下午看的水一样,原本认识的已经流走了,现在他正在认识的也将会流走,然后再换来一批新的,只要水还活着,他就不能拥有唯一的一片,除非他愿意跟着那片水,一路走向终点。但是,这个也不可能,他不会只有一片水,他还有其他的,譬如一棵树,或者一片云。或者可以这样说,他以前是一棵树,被固定在一个位置,只能观察固定的一片风景,而现在,他变成了一缕风,他要开始奔向另一片天空。
关于这些问题,他并没有怎么认真地去想,只是思考形成了习惯,念头自己便冒了出来。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望着床顶的帷幔,放松自己的大脑,努力使自己什么也不去想。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他从床上翻下来,拿起桌上的包袱,决定今晚就走。
已是月上中天时分,往常的碧水涧早已恢复了平静,偶有好学之人挑灯夜读也不会影响这一片安宁。但当苏然开门出来的时候,他发现今天的碧水涧很反常,灯火通明,人生鼎沸,比起除夕夜还要热闹。苏然站在大开的房门前怔愣了片刻,眺望向谷中位置最高的一处屋舍。那里,住的是他师傅与师母。他不想去道别,因为他隐约有一种预感,师傅会哭的。联想到师傅老泪横流,哽咽着抽动鼻子的画面,他轻皱起眉头。郑野说得很对,师傅的境界果然不够啊!所以,就这样吧!他转身关好房门,大步向谷外走去。
而此刻,在谷中最高的一处房屋的院落中,有一道在清冷的夜风中零乱了的身影。从某种角度来说,苏然的预感并没有错。
“苏然徒儿……”掌门手执一白玉酒壶,仰着头望月长叹,那抑扬顿挫的语气之中的落寞、索然令听者伤心、闻者落泪。他抬起手就着壶嘴灌了一大口酒,另一只手胡乱抹了一下溢出嘴角的酒液,突然如发狂一样地笑了起来:“碧水涧得救了!我不会成为罪人!师傅,我终于理解了您所说的解脱。真我长存!”
“老头子,日行一善。”一个老妇踏进院子来。
“好!”掌门爽快地答应一声,将白玉酒壶随手一丢,在一声清脆的破碎声中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嘴里还不忘念叨着:“灵魂挣脱了枷锁,得以更广阔的自由……”
老妇过来拉着脱掉外衣,正努力扒着中衣的掌门回房,不经意地瞥见苏然的方向,不由得停住脚步,只觉得心中生出百般滋味。有些酸涩,有些欣慰,有些不舍,又有着无法掩饰的喜悦。那个让所有人都恨不得掐死他的小少年,呜……他终于走了。当掌门夫人从这种无法言语的复杂情感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边的老头仅着了一件内衣,两条干瘦的腿在风中晃荡啊晃荡,而一条白色的内裤正挂在旁边的一株盆景之上。
“唔……”老妇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一时不知作何感想,只得拉着自家老头跳进屋去,“啪”地一声关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