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小江湖》彩菇凉

1、第一章 下山

　　悦国历528年4月2日，悦国东边一个二流的小城光耀城外的官道上，远远走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时值朝阳初升之际，温暖的光辉斜斜的洒落下来，照在少年稚嫩的脸上，让他微微眯了眼。少年大约十四、五岁，相貌清秀，穿着普通的蓝布衫，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腰间悬挂着一把质地平常的长剑，约莫一副少年侠客的样子。当然，如果不去看他红红的眼圈，和扁得完全看不出原形的嘴唇。
　　“呜呜……小白，你已经去了五天了，这五天你在天上过得好吗？我好想你啊！你就这么去了，丢下我一个……”少年喃喃自语，突然停下来，歪着头想了想，嘴扁得更厉害了：“小白，你不会下地狱了吧？呜……你偷吃掌门师伯的鸡腿，偷二师伯的内裤，偷三师伯的酱香鸭，还有舒师兄的叫化鸡，大师兄的祖传玉佩都被你弄坏了，你一定会下地狱的！呜……”
　　少年呜咽着，眼眶憋得通红，却始终没有泪水流下来。他走到城门近前，看了看紧闭的城门，抽了抽鼻子，继续道：“说了你多少回，你就是不听。那天，要不是你非要去偷看掌门师伯洗澡，你怎么会……都说了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再说掌门师伯都五十多岁了，一个老男人，你怎么就……呜……”
　　城门终于在一个时辰之后缓缓开启，此时，已是辰时末了，而站在门外的人却只有少年一个。
　　“妈的，鸟都没有一个，早知道就在家睡……”两个守门的小兵抗着长枪骂骂咧咧的走出来，其中一个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蹲在门口低头抽泣的少年。
　　兴许是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难以自拔，城门开启时那么大的声音都没有引起少年的注意。他兀自低述着：“编号003，不管你躲在哪儿，我一定会找到你，给小白报仇！”一阵咬牙切齿之后，又忍不住哭起来：“小白，你的命怎么那么苦啊！呜呜……”
　　听见少年的话，小兵甲忍不住摇了摇头，叹道：“又死人了，这个世道啊！”
　　“对呀！”小兵乙接话，一边和小兵甲走到城门一边，“前两天赵家村的村长被人杀了，还肢解成五块，人老婆告到府里，结果被府尹判作自杀，那婆娘一气之下吐血而亡。人女儿卖身葬父母，被张员外买回去做了第十七房小妾，新婚当夜就上了吊。张员外气不过，把刚下葬的赵氏夫妇给挖了出来，连同那赵小女子一起给扔在了乱坟岗，你说说这个事儿！”
　　小兵甲一听也来了兴致，抚掌道：“可不是嘛！你说这个自杀的我见过，把自己肢解成五块的还真是稀奇。”
　　“这不算最稀奇的。你知道咱光耀城最新鲜的消息是什么吗？”小兵乙很不厚道地卖了个关子。
　　“什么？”听见有新的八卦，小兵甲眼睛一下就亮了，迫不及待地问道。
　　小兵乙“嘿嘿”笑了两声，傲然道：“你知道我邻居的婶婶的小表弟的同窗的拜把子兄弟是城主府的侍卫吧？我昨天听人说了，城东那家红花楼里又出事了。听说先是两个男人为了红牌青裳打了起来，当时刀光剑影，打得那叫一个厉害，楼都差点给打垮了。后来，还是青裳出面，才让两个人暂时停了手。本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可是，这时又来了一个年轻俊朗的公子。那公子居然生得很是好看，青裳对他一见倾心，这可惹恼了那两个男人。那两个男人二话不说，联手就和那俊俏公子打了起来，听说红花楼中的桌椅什么的全被削成了木屑，风一吹就散了。”说到这里的时候，小兵乙停下来歇了口气，手掌捏着嗓子把气喘匀了，正要继续，就见原本蹲在地上的少年不知何时到了自己身边，仰着头一脸渴望地看着他。那双黝黑的亮闪闪的大眼睛让小兵乙蓦然一惊，随即被一口口水呛得涕泪横流。
　　“后来呢？”少年好心地拍着小兵乙的背，好奇地问道。
　　“咳咳……后来，后来……”不知是不是嗓子实在不舒服，小兵乙已经没有了讲故事的兴致，将结局飞速报了出来：“两男人死了，俊俏公子不知所踪，青裳被吓傻了，红花楼跨了。”
　　“哦。”讲的人没有了激情，听的人顿时也意兴阑珊。少年颇为失望地应了一声，问另一边的小兵甲：“大哥，请问一下，青山派离这儿有多远？”
　　“小兄弟要去青山派吗？”小兵甲疑惑地反问，把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看见他腰间的剑，刚才少年蹲在地上的时候正好把剑挡住了。小兵甲点点头，应该是去青山派学武的，不过，那可是青山派啊！武林七大门派之一的青山派啊！人收弟子都是熟人推荐，或者对有些名气的天才儿童进行专招，眼前这少年一看就没钱没背景的，只怕连山都上不了。不过，虽然心里这样想，小兵甲可不是什么善人，最近世道乱成这样，闲事还是少管的好。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果然成熟了，于是不等少年回答他的问题，朝前扬了扬下巴，说：“青山派到是不怎么远，就这方向，走个两天也就到了。”说完又一想，不对啊！这小孩儿不是从前面来的吗？
　　少年可不管小兵甲在想些什么，他苦着脸说：“两天啊！我怎么走了四天才到这儿？我走得有这么慢吗？”
　　“呃？”小兵甲觉得他似乎想错了什么，正要问这少年去不去青山派，少年却绕过他，慢悠慢悠地往城里去了。
　　这是少年到达的第一个城市，因为没有比较，所以不知道它算不算大。但是，少年觉得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少数来往的人都是形色匆匆，买了自己要的东西便一步不停地离去。两边的摊位稀稀拉拉地摆着，摊主小心翼翼地缩在后面，用谨慎的目光打量着过往的人，偶尔被来买东西的人吓得跳起来或是坐下去，不像是在卖东西，倒像是在偷。
　　少年很困惑，这和师兄们说的完全不一样。山下的城市应该是熙熙攘攘，街道上人都是贴着人走的，卖东西的人大声吆喝着，看见有人走摊前过都要问两声。还有什么长了三只手的小偷啊！欺负良家妇女的恶霸啊！跪在路旁卖身葬父的美女啦！还有纵马飞奔过市的富家子……可是，这些都没有，入目的都是左顾右盼，走路都鬼鬼祟祟的几个人。
　　师兄们又骗我！少年这样想着，生气地撅着嘴，然后嘴角一扯，把嘴扯扁了，他饿了。虽然已经知道被骗了一次，他还是满怀着希望地寻找着烧饼枣糕牛肉面，吃了几天的干粮，他实在是吃不下了。
　　寻找半晌未果，少年抓了抓头，奔到一个卖菜的摊位前，瞪着大眼睛问：“这位大伯，请问哪里有卖吃的呢？”
　　卖菜的大伯拍着被吓得“怦怦”跳的心肝儿，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长街尽头，惜字如金：“到头左拐。”
　　“啊！谢谢！”少年终于知道到哪儿觅食，欣喜异常，道谢之后便飞奔而去。
　　果然，在卖菜老伯说的地方，他看见了一个面摊。帆布搭的棚子，棚子前竖一根长杆，上面挂了一面白底黑字的旗，上书：“面”。棚子不大，只摆了三张小桌，看着倒还干净。面摊上一个客人都没有，一个男人趴在摊子后面睡觉，呼噜声响得离半条街都能听见。
　　“老板，我要一碗牛肉面。”少年站在老板面前，叉着腰大喊。没办法，这男人睡得死啊！他叫了两三声了，男人一点反应没有，而且呼噜声似乎更大了。
　　“哈啊……”还好，这次男人终于听见了，他打着呵欠抬起头来，睡眼朦胧地看向少年。居然是很年轻地一个人，大概二十五、六岁，长得也不错，浓眉大眼的，没有聚焦的眼里有着淡淡的冷漠。可是，这些都不是少年关注的重点，他只想知道眼前这个懒洋洋的人到底要不要给他煮面，他已经很饿了，而这个男人还在淡定地打量着自己。
　　面摊老板看了着急上火的少年一会儿，开口了：“你吃面么？”
　　“呃……”少年终于知道什么叫抓狂了，以前他的师兄总是说自己的行为让他们很抓狂，原来就是这个滋味。想到自己为什么会让师兄觉得抓狂，少年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小白，两只眼圈一瞬间又红了起来。
　　面摊老板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红眼睛的少年，他郁闷了，不就是动作慢了点，至于就哭了么？照他之前的脾气，这时候……算了，他泄气般地摇了摇头，既然决定了，就要彻底忘记以前，习惯现在的新生活。他挽起袖子，蹲下身去，把火鼓起来。
　　“小白……”少年兀自感伤着，“你放心，我决不会放过那个编号……”
　　“编号？”听到少年的话，面摊老板猛然抬头，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又等着少年下面的话，却听见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少年的自言自语：“老七，我给你做了点点心来。”
　　少年循声回头，见一个穿着红色罗裙的少妇挎着篮子走进棚子。少妇长得漂亮，却不是一般的那种温婉的漂亮，而是一种直爽的透着英气的美。少年眨眨眼，再眨眨眼，觉得这个女人跟自己的师母倒是有些像的，都是女中豪杰。可是，她只是一个卖面人的老婆，自己师母可是出身世家。少年不禁又回头去看面摊老板，此时他已经站了起来，傻笑着看着女人，于是，本来还能看见的某些东西如潮水一样从他身上褪去。
　　“英子。”面摊老板老七叫道。
　　“有客人啊！”少妇微笑着看着发愣的少年，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问：“你一个人吗？现在要打仗了，你跑出来家人不担心吗？”
　　“我……”少年不怎么自然地扭着头，从女人手中挣脱出来，问：“要打仗了吗？”
　　“是呀！”少妇点头，在一张小桌边坐下来，拿出篮子里的点心。简简单单的两盘，一盘栗子糕，一盘豆沙卷，都是平常的东西，少年平时吃得都不想吃的，只是，现在……
　　少妇将点心摆好，抬头就看见少年眼冒绿光地看着两盘点心。她和善地笑笑，觉得这个少年挺有意思的，指着旁边的凳子说：“坐啊！陪我说会儿话吧！好久没有和人聊天了。”
　　“我在这儿呢！”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呵呵！”少妇没好气地丢给男人两个白眼，又忍不住笑，回头见那少年已经很不客气地坐下开吃了。少妇也不计较，放低了声音说：“我叫白英，他是我相公老七，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抬眼看了看眼前叫白英的女人，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一时又想不起来，便不再去想，嚼着栗子糕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季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