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 车夫匆忙间 ...
-
车夫匆忙间扫了一眼四周,低头是青砖石子路,抬头是四方的碧云天,心里讶异,却不敢不听顾少棠的,停了步,就问,“顾爷,这里下车?”
顾少棠并未答话,低头下车,只待付齐大洋,车夫便拉着车穿出小巷直往大道上去了,抓紧时间或许还能再拉上几车,今天可是个特别日子,稍晚些必定得回家吃晚饭。
在顾少棠身后,有人走近,走得不快,步子却很沉稳。是他,方才坐车时不经意瞥到的人影,穿着熨烫平整的黑色西服,金丝边眼镜,独自一人站在闭门的茶馆前,过分鲜明,就显得与整座城市格格不入,只是一眼,顾少棠便几乎可以确定,顾流云!
他从美国回来了!
在顾少棠的记忆中,两个同龄的表兄弟,一个是顾照棠,在上海警局做事。因为名字读音相似,顾少棠还因此废了袁官的一根手指头。还有一个就是顾流云,远赴美国留洋,毕业后干脆留在美国,顾少棠来北平的第一年,曾接到信说他的近况,说他学习之余,还接一些翻译工作来维持生活。然而谁又能想到,自南京一别数年,顾流云归来的第一站,不是南京,不是上海,居然是北平!
顾流云站定,与顾少棠四目相对,笑了,“少棠!”
顾少棠亦毫不闪躲,迎向他伸出的手,含笑用力一握,“大哥。”
两个同样俊美的男子挤身在北平最负盛名的锣鼓巷中叙旧,顾少棠脸上的喜色未散,顾流云虽看似风尘仆仆,倒也不忘给弟弟讲一些到美国之后的事和自己的打算:“……经过这一番留学,我自知是受益匪浅,少棠,你也知道如今的国家,内忧外患不断,于我来说,也正是到了为国效力的时候了。”
顾少棠沉思着低头,抬头,几经思索,终于是问出了自己的疑惑,“我猜你突然现身这里,莫非是想留在北平?”
“不”,顾流云摇了摇头,十分坚定的,“我要去南京。”
听到南京二字,顾少棠心头一震,但面上仍是被一抹极淡的笑掩盖住了,“那你来北平,就为了看看我这个表弟?”
其实顾少棠心里怎会不明白,却不敢细想让表兄非要跑这一趟的理由,但依顾流云的个性也并未和他绕弯子,答案很是简洁明了,“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南京。”
顾流云的一双眼睛小而精,不像王夕的阴险,藏在薄薄的镜片后却仍是如过去一样那么执著、坚定,顾少棠素知这位表兄自信刚强,十分果断,下了决心的事情没人能改变,他嘴里说希望,就是分明已经给顾少棠做出了决定。顾少棠也有自己的坚持,换做其他事,顾少棠也许无异议,但他当年抛弃一切离开南京……
所以他想也没想便拒绝,“不行。”
顾流云笑了笑,没说什么。
顾少棠退后了些,皱眉补充:“我想在北平安身立命。”
顾流云也并不是什么事都被蒙在鼓里,他貌似不经心地瞥了眼弟弟的小腹,“哦,你在这儿活得可真不错,差点被人一刀戳死?”
顾少棠轻咳了一声,顾流云知道他中刀了,却不知道事情始末,他也不想与他说清楚,只是想到了一个人,又有了底气,眼底也带了些愤恨,“至少这里没有顾照棠。”
顾流云挑眉:“南京也没有顾照棠。”
顾少棠冷哼,“但南京有他生活过的气息。”
顾流云怔住,没想到弟弟的执念如此之深,轻叹着拍了拍顾少棠的肩,“你还是恨他?”
顾少棠垂眸不语,良久才接话,却并不再提顾照棠,“有衍衍的消息吗?”
顾流云来之前就料到他会问这个,他扶了扶眼镜,语气轻而快,看着顾少棠的目光却又十分怜悯,“他很好,在顾照棠身边,吃得好,睡得好。何况有爱人相伴,你知道的,顾照棠爱他,而他,如今看来也已经慢慢地爱上顾照棠了。”
顾少棠的表情在那瞬间变得僵硬,过了许久才眨了眨眼睛,那面上不见一丝沉痛,也没有什么表情,紧接着是转瞬即逝的一个笑,他隐约觉得腹肚上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便咬了咬牙。顾流云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两人并肩而立,仰望天空,心知在蓝空中流逝的,又何止是云霞?时间过得极慢,等到天黑下来,顾流云便告别了顾少棠,回去旅馆,顾少棠又独自站了会儿,才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锣鼓巷,若有人在后头远望,便会觉得走远的这人,丢了魄,失了魂。
整条街比往日更寂静,热闹只是在老百姓的家宅中,顾少棠脑袋沉沉地走着,寻到吉祥戏院,却发现戏院的门不知为何也早早关了。他带着一腔怒火,拉开车门,钻进车子,正觉得口干舌燥,烟瘾又从唇舌、胸腔中烧起来,他什么也没来得及做,只顾着摸出烟枪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这边罗金正提着一串通红的腊肉过来,顾少棠上次见他是青衣红妆,今天没穿戏服脸也早已在下场后洗干净,往人堆里一站,不过是有些漂亮的少年郎。仔细一瞧,不知是什么日子,罗金穿得很喜庆,毛领红衫,盯着领子再细看可见青罗色的边,眼神稍稍移一移,看他脖颈那片肌肤,肤色比不上雪,却有些月牙白的颜色,脖子上仿佛还挂着项链似的东西。不说别的,今日所穿这件衣袍确实很衬他的名字,罗金,顾少棠在心里叫了一声,又眯着眼吐了一口烟,罗金也已看到他,转了转眸子,因是有几日没见过顾少棠了,远远地辨不清是何人,便叫了一声,“谁?”待走得近了一点,看清车内人的脸,惊讶过后,才又叫了一声,“顾少棠。”
这一声叫的是顾少棠的全名,顾少棠仍是看着他,他就又低低的补了一句,“顾爷。”
顾少棠偏过头,改了目标,看向罗金手里,“这是打算做大餐?”
罗金把肉提的更高一些,几乎要遮住他的笑脸,“冬至夜么,不能太寒酸。”
顾少棠听到冬至这里,惊了一惊,他没意识到今夜居然是冬至夜,但他当年孤身一人来到北平,无亲无故,这冬至夜记了也没意思……可今年不一样,顾流云是专程从美国回来,又恰恰好是今天到的北平,这位严谨的表兄此番举动莫非是为了陪他过冬至?
也许带他回南京真是个顺便的借口罢了……顾少棠越想越惊讶,而罗金多机灵的人,联想一下城中流传的关于顾少棠的传闻,也便知道他的尴尬,想了想,低下身子,脸正对着半开的车窗,小男孩的天真一览无遗,“要是无人相伴,不妨来吉祥戏院罢,师父走后,我也少个人陪我过节。”
透过罗金,顾少棠几乎要看到衍衍,但他心里明白,罗金跟衍衍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他随意点了点头,罗金淡淡地瞧着他,忽而呵呵一笑,“顾爷可真好使唤,我随意一说就能把你给拐走啦。”
顾少棠没答话,接着发动了车子,幽深的眼睛里虽笑意全无,嘴里却开始调戏小戏子,“我不能立刻赴约,还得去个地方。人贩子,上车?”
罗金抱臂站直了,一副不情愿的样子,“顾老板要去访友,带着我可不合适,到了地方说不准一报名头,就要让我唱一把。可拜你所赐,我现在的身价可是一日一日的往上涨,到时候万一付不起钱,我问你,我是唱还是不唱好呢。”
这话里明明埋着刀子,又像真心在求问,顾少棠哭笑不得,不知该如何作答,当时便反问道:“你也说了,你是我捧上去的,怎么还不肯心甘情愿为我唱一次?”
罗金也不驳他的面子:“那便看你的本事了。”
和罗金吵闹了一会儿,居然心情也好了一些,顾少棠本是想去旅馆找顾流云,但他又想起,顾流云离去前根本没对他提及住哪里,也许他的到来,只是为让他觉得安心罢,在这座城市里,好歹是有他的亲人的。想到这里,顾少棠决定原路返回,他挪动方向盘,调转车头,驶向了吉祥戏院。到了大门,却见门仍是关着的,遂想起还有个后门在,以前开车曾路过,去纱布厂也会经过那儿,于是又发了车,一路上经过了老车行,十字路口朝左转了个弯,总算到了目的地。
他没忘了拿烟枪,迎着拂面而来的寒风下车,一甩车门,几步到了红的发黑的木门前,一点不犹豫,叩响了门,一下不多,正好三下。
然而冲出门来的却是杨郎,他怀中抱着潘月卿,顾少棠只觉得擦眼的一阵风,便不见了两人的踪影,他垂眸站了一会儿,一只脚刚要跨进院子,又见王夕和罗金对站着,彼此怒目相视,于是甚是稀奇地停了脚步,站在门口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