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记》沉池

3、3 罗金被师父

　　罗金被师父领进戏班子的时候，杨、潘二人就已经是台上台下公认的郎才女貌，珠联璧合。那年罗金刚拜师，十四岁，在师兄弟中排行最末，杨郎仿佛是十八，潘月卿略小一年生，十七罢。《武家坡》捧红了这一对璧人，两人出入都有鲜花相送，留声机咿呀在唱，闪光灯从未停过，甚至有夸张的“花满地”这一说：有人喜爱潘月卿到什么地步，甘愿包下全北平花店的玫瑰，就为潘月卿唱完戏离开戏院铺出一条粉红的路。那时潘月卿是不住在戏院内的，另有一处私宅，也是后来病了，声名亦不再如从前，潘又过惯了奢侈生活，哪会吝惜金银，直至家宅被迫抵押，没办法求了王夕才搬进来。
　　虽是夸大了一说，但潘月卿那时说话确实还是柔情蜜意，骨子里的高贵也轰轰烈烈地抛撒出来，柳叶眉，杏仁眼，从头到脚都是满满的欢喜，欢喜中透着一点少女的天真。那是她最风光的时候，那时对罗金好，也是真的好。
　　现如今这出戏同样捧红了罗金，潘月卿嫉恨，潘粉坚持守候、却对罗金骂声不断，王夕掐媚，主角却一点不高兴，他想要的，也许就只有杨郎而已，若他肯回头朝他看一看，说几句恭喜的话，哪怕仅仅是客套，他也能欣喜好几日。
　　罗金与潘月卿都在院中，此时杨郎终于推门出来，罗金期待着，可惜这人竟只是收起了挂在院中的衣服，继而又恹恹地走回卧房，隔一会儿便自房中传出《武家坡》的唱词，是薛平贵在轻轻地唱：“一马离了西凉界……”
　　罗金气急了，潘月卿就捧腹笑弯了腰，冷风随着大张的红唇涌入喉中，又捂嘴咳了几声，点灯时分，大如银盘的月亮也正好缓缓地升了上来，是夜晚了。

　　顾少棠被送去北平医院急救，好在刀子扎得不深，绕鬼门关走了一遭，又醒了过来。临时谋划“自尽”前他也算是赌一把，虽受苦挂了几天的盐水，日子倒过得十分平静。这一回，袁官没有再来打搅他，他想，经历过吉祥戏院的这出闹剧，袁官现下应还被警局束缚着。
　　北平医院年初刚翻新，一眼望去一切都显得洁白而整齐。顾少棠所住的203病房另有三个急诊病人，手术后，不是睡觉就是因病痛难熬而呻吟，顾少棠伤在小腹，倒不是不疼，只是他虎狼之名，这点小痛自然忍得。听了几日哀嚎他也是头痛得很，有一次提着盐水下楼方便，经过大厅顺便拿了份报纸。
　　12日到18日，这段时间最出风头、最占版面的就是那日扮演王宝钏的少年罗金了，吉祥戏院是个繁华地方，凡是繁华热闹之地，就有全城的眼睛——报社记者。这帮人最擅长的就是见缝插针，他们怎么会甘心放过这位英勇的小少年？顾少棠想着，也不烦闷了，居然勾起唇角笑了笑。
　　然而新闻也不是就忽略了顾少棠被刺受伤这件事，不像罗金是全城轰动，至少大部分人也都知道，吉祥戏院出了事，北平警局记录员袁官是持刀人，当铺老板顾少棠是受害者。一边折起报纸，一边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顾少棠还是颇有些提心吊胆。
　　袁官是不畏惧生死，费尽心思就为让他死，这人实在太可怕，不得不时刻防着，可这样一来，只求活着，他自己的日子也必定不会太好过。顾少棠之所以逃离南京，也不去找表兄，就是想尽可能地逃离战乱，拥有闲适的生活。可自从他杀了偷盗军火去贩卖的那人开始，他就离自己的初衷越来越远了，注定无法平淡一生。
　　越想越焦躁，见临床新入院的瘸腿青年醒了，便随手把报纸递了过去，“今天的报纸不错。”
　　那青年不过瞧了一眼，便连声赞叹，一双眼睛也亮了起来，“嘿真是不错，你也瞧见了罢，这几日突然红起来的那小戏子，不知卸了妆怎么样，青衣的扮相倒确确实实是没得说，就说他脱了衣服也是个爷们吧，在我看来却不比当年的月娘娘差。”
　　顾少棠呢，回想起那天罗金回他话时发颤的眼，整副身心都将要溺进去，待醒过神来，却有些情难自禁，掩饰般的点了点头。
　　只见青年合了报纸仍眯着眼在回味：“这罗金呀，真是适合在台上走，那身姿，那眼睛，那嗓子，吉祥戏院停留过不少班子，出了不少宝贝，有他，有月娘娘。不过，有一点可惜了，这男人嘛，看上去哪里都好，就是少了点——”竖食指，拖长音，说的人本是刻意卖关子，但看听的人一点不着急，由着他拖，失望撇嘴，才匆匆几字收尾：“女子的韵味。”
　　顾少棠不赞同了，“男儿与女子，有什么可比的？不过都是唱戏的。”
　　青年摇了摇食指，“唉这你可就有所不知，罗金我或许不知道，可是这月娘娘，当年可是出了名的，财主座上客啊。”

　　潘月卿舔了舔嘴唇，“你也嫌我脏了？”
　　杨郎摇头不语，坐的又离潘月卿远了些。
　　卧房门外，罗金执意站着，执著的目光似要把窗户纸烧出一个窟窿来，潘月卿知道这时候北风正烈，眼也不眨地注视着杨郎，笑靥如花。

　　青年把报纸一折二还给顾少棠，将病房当客栈，自己就如说书先生般讲起来：“我记得当时有一个苏州来的做丝绸生意的老板姓麦，自打听过月娘娘一出戏后，每逢月娘娘的戏必捧场。听说两人私交甚密，月娘娘呀，也是差点就跟他走了。”
　　顾少棠权当是听故事，他掖了掖被角，面上也是淡淡的，“可她还是没走。因为那个懦弱的老生？”
　　“你说的那是杨郎，杨郎这人就这点不好，胆小，没担当，注定是成不了大事。和唱青衣扮女人的罗金相比，反而不太像个男人。”说到杨郎，显然连青年都说不出好话来。

　　潘月卿虚弱地叹了口气，刚咳过，声音里也带着血腥味，“要不是喜欢你，我真是宁愿和罗金一块过日子。十八岁的小孩儿都比你有胆色，我原本倒真是挺喜欢他，把他当弟弟一般看待，可惜啊，有一次我看见他偷瞧你，真是年轻人才有的热情似火的眼神，你教我怎么开心的起来？我，我看重的后生肖想我也喜欢的男人，呵，杨郎，你告诉我，你喜欢的是我，对吧……”
　　她向来敢做敢说，敢把罗金的心事大咧咧地都说给杨郎听，又敢问杨郎怎么想，口吻始终不改高傲，像只凤凰。罗金害怕又紧张，一张脸也因为被说破心事而微微泛红，没多久，他透过窗户纸眼见着杨郎坐在床沿的影子动了一动，潘月卿立刻向他靠了过去，他没有拒绝。
　　罗金的眼眶顿时红了一圈，但他没有哭，整张脸都感到麻木、僵硬，他转身朝院中的喷水池走去，一人坐在了冰冰凉凉覆着雪的石台上，静寂的夜，过耳的风，唯一清晰的是一声呢喃：“相信爱情的都是傻瓜……”

　　到了时间，病房里的灯全拉熄了，青年却仍在喋喋不休，还是讲杨郎，“这个杨郎啊其实谁都不喜欢，谁都不爱，谁也不活在他的心深处。他爱的是自己，和自己坚信的那个小世界。和他在一起，你必须得耐得住寂寞。想得到他也容易，谁先出手，谁就能得到他，对付这种人讲究的就是一个快。你且猜猜看，金老板，月娘娘，哪个更快？”
　　顾少棠笑了笑，不说话。
　　越是重视，就越不敢靠近，害怕会连朋友关系也维持不了。这是罗金，看上去谁也不怕，但只要心上人转头给他一刀，他会不闪不躲，然后死掉。顾少棠不知为何对罗金看得很明白，所以他不说罗金能赢，想他有很大可能得不到杨郎。仔细想想，杨郎并不适合罗金，这样果敢的戏子，重情的少年，得配个英雄。
　　可又有哪位英雄看得上他呢，顾少棠觉得好笑，却突然意识到这问题、这人与他何关？罗金不过是与他有一面之缘，也许是命运开了个玩笑，让两人合作过一次，那又算什么？
　　他不再去想，安然躺下，闭眼时，眉目间的戾气也收敛了一些，很快入睡，一夜无梦。
　　顾少棠在三天后出院，住院一周整，下午和瘸腿青年道了别，离开203病房，办好出院手续已近黄昏，他的伤口是还需要静养的，所以他叫了黄包车，并吩咐开慢一些，“先回吉祥戏院，取车。”
　　北平城中有许多好看好玩的东西，也有独属于那个时代的怀旧又绮丽的风景，但顾少棠不会在意这些，他眉间有一道细细的疤，拧起眉心的时候才能见，这天车子方经过南锣鼓巷，他就喊了停，“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