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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王夕抹了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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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夕抹了把脸,“姓潘的早晚要死,我今天送她进阎罗殿,最感谢我的人还不是你?”
罗金气得牙齿都在发抖,“我告诉过你不要碰她!潘月卿死了,杨郎难道就是我的了?我还没那么天真,什么一起吃顿团圆饭,都是幌子!”
看着罗金的激愤,王夕也只是冷哼,“罗金呀罗金,你可真蠢,要不是潘月卿的那些粉丝突然来闹事,你又何必立下潘月卿在一天,你就绝不唱《武家坡》的誓言?既然这事件的源头是潘月卿,那让她从吉祥戏院消失,不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王夕又说,“其实杀人多简单啊,可让你喜欢我怎么那么难呢,啊。”
罗金冷笑,背过身摇了摇头。
王夕又在原地站了会儿,见罗金执意不说话,就要靠过去搂他,未料罗金突然出了声:“……杀人简单么,那你告诉我,师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话仿佛一道惊雷,小院里,罗金淡淡地陈述,王夕面上一沉,肩膀也耸了起来,而站在门口的顾少棠则是感觉有些心惊,他本无意知道吉祥戏院的秘密,他转身走开几步,没发觉,烟枪也抵在了唇边,微微出了神,在不停地思考着,这个时候恰听到罗金的声音又响起来,他又不走了,仍保持着抽大烟的姿势,转头远远地看门内的罗金与王夕。
罗金转过身,语气始终淡淡的,“你放心,我没别的意思,我说这些,仅仅是想告诉你,不管怎么说,师父已经死了,你说戏院是你的,戏院就是你的。我什么也不想要,也什么都没有,但如果逼急了我,哼,你知道我的性子,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王夕也冷下脸,脸上似笑似哭的,十分难看,像是有无尽的火气要朝罗金发去。顾少棠这才自门外一步步的,踩着点踏进门来,手里还捏着烟枪,是直直地往罗金那里去,倒像是完全忽略了王夕。王夕做贼心虚,见突然有人来,还是顾少棠,忙两手交握,抹尽手心的汗,抬起头来便是一脸的笑,正要问候一声,见人却是看着罗金,才发觉对方根本是来找罗金的,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觉得十分奇怪。罗金见了他也是惊讶,然后了然,顾少棠开门见山,扫了眼院中,质问的口气,“我就知道小孩都没什么信用,哪有什么团圆饭?”
罗金垂眸,笑一笑,却是含蓄的,“是我的不是,顾爷想吃什么?我做东。”
顾少棠也不客气,“醉月楼,钱够不够?扬州炒饭、五柳石斑可都是招牌。”
醉月楼比吉祥戏院远了十万八千里,却是北平城中另一块繁华的地方。它们一南一北,远远对望,占据了城中最好的风光。镂空雕花门内是灯火通明,几十只彩灯一盏盏地连绵着往上,似要引人上楼去。这是冬至的夜晚,底下已有不少人在吃喝,便更显得闹哄哄的。
罗金搭顾少棠的车来,他还记得进戏班子之前小汽车刚刚开始出现在街道上,到如今却已经是豪车满街跑的时代了,可惜他一心扎进戏里,练功唱戏,并未有机会坐小汽车,就连黄包车也极少坐。他很感兴趣地看了又看,到底没动手摸,七分好奇外更添了三分礼貌。因为长期唱戏,罗金只向戏中人学习,待人处事也极其风雅,只是有时候分不清戏里戏外,才显得疯魔。他无聊地盯着车顶,想,这车不知道多少钱呢。
王夕在他眼中已算很有钱,因为王夕手里握着一座戏院,最有名的戏院,但顾少棠只是开了家当铺,在他眼里,顾少棠还是个闲散掌柜。可闲散的人买了车,王夕每天忙忙碌碌的,却还未给自己攒下一辆车来。他好奇顾少棠身家到底多少,竟能买得起这样的车子。
顾少棠瞥了他一眼,没答话。
罗金摸索着口袋里的银毫子,眉头都皱了起来。
顾少棠的目光还停在他身上,迅速地笑了一下,这细微的一个笑,罗金是看不见的。不知转过几个弯,终于停车在醉月楼门口,罗金只是隔着朦胧的窗玻璃看了一眼,便下了车。
罗金是第一次来,虽说了要做东,但却是顾少棠在前,他在后,他紧跟着顾少棠,旁人瞧着倒像是顾少棠领着亲戚家的小孩来吃顿饭。这醉月楼也是刚换了主人,掌柜的正倚在门边上,约莫二十八九的年纪,蓝布长衫,只给了罗金他们一个侧脸,罗金便只瞧见他左眼下有一颗褐色的浅痣。看得出他是很疲累了,兴致却还很高似的,他靠墙歇息了一会儿,便又大声指挥着伙计应如何如何,酒楼内明灯如火,客人不断。顾少棠和罗金便是走在这一群人的最末,掌柜的先是见了顾少棠:“哟,顾爷,稀客呀,今儿几位?”
顾少棠往旁边一站,就露出了身后矮一头的少年罗金,他反问:“你看我们像几位?”
掌柜的看看罗金,又看看顾少棠,不知联想到什么,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看着他,罗金想到了《封神榜》里的九尾、《霸王别姬》里的虞姬。
顾少棠这天出院之后,见过顾流云,又徒步走到戏院,再开车开了这么些路,也是累了,调笑也是到此为止,只说:“你这儿生意倒真是不错,楼下客满了,楼上可还有位子?今天是我这表弟请客,我喜好的就那几样,不过,他喜欢吃什么,我就做不了主了。”
掌柜的一听到表弟二字,就又朝罗金看了一眼,向来只听说顾少棠有两个表哥,这表弟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不会是那些个馆子里找的小倌儿吧?长得倒是漂亮……一旦起了这个念头,他再看罗金,突然间觉得这穿着喜气的俊秀少年十分熟悉,罗金前几日已在报上出尽风头,掌柜的若仔细想,只需消磨些时间,也便知道罗金的身份了。可惜顾少棠见他久久不动,脸色不太好,有点要发怒的意思,对这只老虎,他可不敢怠慢,急忙伸出左手来,先行一步,引着两人上楼,红木楼梯上点着的一排灯亮如星火,尤其晃眼,罗金好奇地边走边瞧,未料到拐角处掌柜的又朝他看来,这一眼惊讶又惊喜,罗金倒是被看楞了。
顾少棠说,“让你做东请吃饭,倒使你多了个戏迷。”
罗金当即想到那掌柜的,但听顾少棠这句话的意思就像是他用美色欺骗人家喜欢他似的,所以很不服气,“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倒觉得,他只是在上楼时刚好认出我来了。他本来就喜欢我,本来就是我的戏迷,什么叫多?那得是在戏台上,我唱戏,有人从未听过我的戏,来听了一次,在听完后成了我的戏迷,我本有一百个戏迷,加上他,变成了一百零一个。”
顾少棠笑,笑完了说,“我就是那一百零一个。”
罗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也就没有把话放在心上,顾少棠也是笑过闹过就看起了菜谱,他虽然喜欢看戏,但却是最纯粹的喜欢,只是在于戏的本身——那些梦幻又多情的唱词。他愿意为听一出戏花钱、为台上的戏子拍手叫好,但却不会到痴迷那种地步。他不是谁的戏迷,既不是潘月卿的,也不是罗金的。吉祥戏院今天当家的是谁,日后做主的是谁,他也丝毫不在意。
顾少棠点了几个招牌菜,罗金又加了一碟梨花酥,两人天南海北地聊了一会儿,正喝酒的功夫,掌柜的便端了菜上来,上了桌。他本意是想多看看罗金,多与偶像亲近亲近,但因顾少棠在,也没敢打扰两人,白净而瘦长的脸上挂着遗憾,终究是合起门,慢慢地走下楼去了。
顾少棠又说,“以往我来吃饭,都是伙计端上来,你的面子竟比我大。”
罗金则一本正经地建议道,“顾爷要面子也容易,我便勉为其难当一次师父,等教会了你唱戏呀,且往那台上一站,全北平的人都得为你折腰献花,到时候掌柜的算什么,市长都想亲自约见你呢。”
顾少棠笑眯眯的,却威严十足:“哦?当真?”
罗金重重地点了头,“当真,我就第一个为你献花,白玫瑰、虎刺梅……只一个,顾爷日后要是红了,别忘了给我签个名。”
说着真伸出手来。
顾少棠仍然在笑,他勾着嘴角望了罗金白璧般的纤细手腕一会儿,突然低头吮吻下去!那姿态是带着情难自禁、不管不顾的凶狠,真如猛虎出林一般,只是不要命地垂头吸吮着罗金的手背!眼前所见的一切都被情欲席卷、掩埋,对面的罗金,在他看来也不是罗金了。
他也不认得他是谁了。
手术室的指示灯发亮代表正在手术中,杨郎蜷缩在走廊里的椅子上正发抖的时候,灯突然熄了,一辆担架车载着闭目不醒的潘月卿,慢慢地从里头推出来。
杨郎一下站起来,接着出来的医生拉去了口罩,朝他招了招手,短暂的交谈后,得知她到底是被救回来了,杨郎才终于松了口气。
潘月卿被护士安置在三楼四号病房,304,第一张床,人还昏睡着,杨郎就守在病床前回想,今年本来如同往年一样,师父走后他们师兄弟几个就是各吃各的,罗金,王夕,另有几个师弟,一个姓江,一个姓白,还有一个,慕容。他刚同潘月卿好上,他们俩自然是在一块儿吃。但王夕突然一改往常,竟笑呵呵地邀大家一起吃团圆饭,如今想来,那笑里到底是埋了多深的刀子啊!潘月卿不说话,几个师弟也是没什么主意的人,就罗金不同意,嘲讽了几句,场面不免有些冷,还是他做惯了好人,不想拂了大师兄的面子,众位师弟,甚至潘月卿和罗金因着他,也就凑合坐在一张桌上吃了。
但每每想到那一幕,杨郎真是后悔至极。
1937年潘杨二人的团圆夜,有一个温馨的开头,意想不到的结尾:王夕发起的团圆饭,潘月卿莫名中毒,罗金当场掀桌,师弟几个见状都散了,不知道逃去哪里,就一个慕容,要走回卧房了还退回来扶起了桌子,收拾被罗金摔落地上的碗筷和饭菜,不知道毒到底源于哪里,就都扔了。而他真怕潘月卿会死,立刻送了潘月卿来医院,想到潘月卿,杨郎心里对王夕的恨又多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杨郎困倦而睡,月亮刚在窗前露了个脸,他也被人推醒了,半梦半醒间,眼前仿佛是潘月卿,唇红脸白,嘴巴动了一动,那是极虚弱的一个笑。
这一刻的对视,杨郎突然觉得潘月卿可爱又可怜。在此之前,他的搭档一直是一只斗不败的公鸡,孤傲自赏的孔雀。
杨郎站起身来叫她:“卿卿。”
她收敛了笑,咳了一声,靠向了侧身在床前的杨郎。
那动作竟带着撒娇的意味,就算是刚认识潘月卿的时候,她也从未这样过,杨郎不禁心下一动,甜蜜又感动,眼眶一热就伸出手回抱着潘月卿,惨淡的月光照着紧紧依靠的一双人,潘月卿也在哭,却是一种无声的快乐,她寻到杨郎的手握住,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他们是相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