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春时雨 这些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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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是易膳厅的牛肉面。
鸡鸣派的弟子可在易膳厅用膳，皆是免费自取。有家有室的弟子们，平日里别的花销用度不在话下，而这五个人自是归了李不疑管。安城朗固然留了钱财，李不疑却未动分毫，除了头先几日未及对司财管事妥善交代，而后都是照着另四个的规制，准时给安诗言发放零用。
安诗言要了第二碗。
张令天挑眉侧视。
“看什么……呃。”安诗言噎住。
石子幸轻笑，伸手拍她的背。
五人坐在近门口的位置，落日将余晖分给了云霞也照到了他们桌上。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望了望西沉的天，却见沈羽澄面未吃下多少倒捧起了碗。安诗言以为师姐嫌碗里不够，怕吃完再要添就晚了没有了，故要起身先行添面。
安诗言觉得师姐是个未雨绸缪的人。嗯学到了。于是她加快扒拉面条。万一吃完这碗还想要呢。
林觅南却一脸期待：
“三师姐要作法了！”
安诗言嘴里挂着面条来不及吸溜忙睁大眼看。
只见沈羽澄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将两根筷子一左一右插在面条堆上，又将面碗放在桌上朝向西天，而后闭下眼，双手平掌自腰腹提起落回，三个纳气长吐之后摊开了左手，大拇指自食指下节碰上上节，而后是中指与无名指上节，及至无名指与中指下节，如是转了几圈，停落在了无名指上。
沈羽澄尚未睁眼，神情欣然道：
“今夜有雨。”
沈羽澄睁开眼看天色，颇为自得：
“果然有雨。”
石子幸张令天面无表情，似是司空见惯，林觅南还跟头次见到一样保持着热情，猛点头道：“嗯那快点吃完我们回去收衣服吧！”安诗言放下筷子，两眼放光：
“师姐，教我！”
“晚上抱被子过来一起睡吧！”
鸡鸣派弟子众多，虽岛外之人拜入门下条件苛刻——且不说有多少人会不顾中土大帮大派，愿意将子女送来这偏南小岛——但岛上之人自是愿将年幼的子辈送往鸡鸣派学艺通理。这些寻常弟子中，家近的可每日往返，家远的则住在了鸡鸣堂的桃李居，分了男女，多是几个同辈或同一师父的徒弟合住一间房。这四个大徒弟，则在各自年满十岁的时候有了自己的独院。安诗言来了以后，其寝居亦被安排在了与师兄姐一并。坐北朝南由东至西，一字排开是石子幸的上幸居，张令天的天涯居，沈羽澄的连澄居，林觅南的知南居，安诗言的诗言居。
天快要黑透的时候，安诗言抱着被子一路靠墙走得小心翼翼，在雷声阵阵里来到了连澄居。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春雨，师姐妹两个拥着被子促膝坐在了床上。
“真的下雨了呀，师姐你好厉害！”
“其实这观天测象很简单的，风动云往，星落辰升，自是有上天的启示。说到这星星——小师妹你可知自己是属哪个星次的？”
“不知，如何得知？”
“告诉我你生辰八字……”
……
“那这么说，大师哥是降娄，二师哥是鹑尾，小师哥是析木，三师姐你是星纪，而我就是大火咯？”安诗言圆张小嘴，颇为惊叹。
“嗯，是不是很神奇、很有趣、很想学的样子？”沈羽澄拽起她的手，带着些激动的颤抖。
“是喔，可是师姐你是怎么学会的？”安诗言觉得沈羽澄用像是独居在孤岛好多年第一次见到大活人一样的眼光在看她。
“先生有提到过一些，因为感兴趣，我又私下找了不少书来看，”她盈盈水亮的双眸里映着烛光，但是安诗言觉得那里是一团烈火，“但我想这还是要看天赋……
“就比如说下雨这件事，真的很奇怪，每当要下雨的时候，我总会有预感……所以我的衣服从来没被雨淋过。”
“哇哦，那真的是一级棒呐！师姐你以后带我学吧！”安诗言终于被打动，回握住沈羽澄的手。
虽然这心动的理由……
“当然！”沈羽澄觉得今天圆满了。
“啊——师姐，我手疼……”
“师姐看看……都怪吴白痴，一定是揍他的时候伤着了……”
“师姐我困了……”
“睡吧，我也眼睛疼，明天早课去找吴白痴，师姐给你报仇。”
“好……”
春雨瓢泼，浸润万物，阡南海带着漂泊决然的美，温柔地抚摸它的孩子，热闹了一整天的鸡鸣岛，在狂风骤雨中归于了安宁。
昨夜吴迟尔觉得冷。
昨夜安诗言踢被子。
沈羽澄夹在两个人中间，捂着耳朵忧心忡忡。
“啊——嚏！”
“啊、啊……啊——嚏！”
张令天拿书挡在右边，露出两只细长的眼，眉头轻皱眼带怜惜地看向安诗言：
“沈羽澄没给你盖被子么？小师妹，这个样子就不要强撑着身子来上早课了呢，二师哥帮你去跟先生请假……”
“二师哥，谢，啊……”安诗言有点小感动。
“不然传染了我们大家就不好了。”
“嚏！谢你全家！讨厌鬼。”刚刚是幻觉。
“我全家就我一个呢，你叫安大侠收留我？”
安诗言吓得一哆嗦。
“好了，令天不要胡闹，”课间钟响，石子幸扭过头来，“小师妹，等下了早课，大师哥带你去医馆拿药。”
“不不不，大师哥，不用吃药的，我自己会好的，嘿嘿。”安诗言怕吃药，这是石子幸不知道的，他摇着头轻笑，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大师哥顺便也帮我拿些药吧。”吴迟尔吸着鼻涕说话了。
“大师哥是你使唤得的？”沈羽澄揪他的耳朵。
安诗言已经忘了为什么初见到沈羽澄时觉得她是水一样温柔的女子。
大概……只是对吴白痴不一样吧？
安诗言的伤风持续了好几天。
石子幸觉得那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日子。他买药、煎药、送药，从东走到西，在诗言居进进出出——江湖儿女自是不必讲究俗文礼节——算是体会到了“身子弱”的含义。虽说这些琐事以他大徒弟的身份是可以找人代做的，但安诗言的病不见好，还让他撞见她偷偷将喝了一半的药倒在梨树根下，石子幸便说什么也要亲自来“伺候”他的安小师妹才好。
“来，药不烫了。”安诗言靠坐在床上，石子幸将药碗递到她嘴边。
“嗯……大师哥，不如你和我说说这岛上都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安诗言不接药碗，看向石子幸，不知为何他让她想到爹爹马厩里那匹俊美的白马。
“喏，这里有蜜饯，你乖乖把药喝掉，大师哥讲给你听。”石子幸拉来安诗言的手接住碗，从怀中掏出一方裹成团的手绢，摊开在手上，里面是软糯香甜的蜜枣。
“大师哥你的怀里是不是什么都有？”安诗言伸出空余的手去拿蜜枣，塞回自己嘴里，“嗯……以前有鸡蛋，有馒头，有春饼，有花卷，有包子……啊包子还有韭菜馅儿的，白菜馅儿的，三鲜馅儿的，胡萝卜馅儿的……”
安诗言如数家珍，石子幸不知该笑该叹。
“快喝药，喝完才准吃了，不然大师哥以后都不给你带了。”
安诗言闻言端起药碗遮住鼻子嘴巴，咕噜咕噜灌了两大口又皱起了小脸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吞。
石子幸笑得温柔，拿起衣服披盖在她背上。
“鸡鸣岛啊，有许多好玩的地方。
“往西的沙坡头，喂养了许多的鸡，每日鸡鸣岛的群鸡啼晓便是从那里传来的。沙坡头亦是鸡鸣派的陵地，可瞻仰鸡鸣先烈，可祭拜岛中贤德，大小节庆更是有众多人前往，因此也就渐渐形成了独特的陵园庙会。人们冀盼祖先能够世世代代庇佑鸡鸣岛和美昌运，亦盼子孙能够效法先贤德才兼备、武艺高展。最好是佳节去，热闹又好玩，诗言你一定会喜欢。”
“嗯。”
“往南的牧羊岗，那里住着许多的牧民，牛羊马匹在牧羊高岗上漫游徐步，当真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而牧民们会在冬季举行赛马会，每年冬天都会有许多鸡鸣派弟子慕名前往，既是对自己马术的检验，亦可在篝火营会上畅享美酒美食，结交豪友新朋，而获胜的赛马王，还可与当日在场最美的姑娘共舞一曲。”
“大师哥要是你去，一定要带上我。”
“嗯。北边的快意林，是一片茂密的森林。里面盘根错节长满了高枝大树，平日从远看去只是绿意参天，奇的是这里并没有花，却是在秋天的时候，森林活现，叶色尽染，竞相展露出层次分明的色彩，可谓五光十色炫人眼目。更妙的是，如果是在运气好的夜里，还会看到寓意吉祥美满的光火虫，闪亮着荧蓝的光，穿梭其间，流光飞舞，溢彩升华，让人如置幻境，如遇林仙。”
“那一定是极美的。”
“东边则有见青湖。鸡鸣虽是海岛，这岛中却有不少湖泊河流，其中当属见青湖最为盛名。见青见青，清可见底，游鱼肥美，水质甘甜，最是适合春日游。或是静坐垂钓修性冥思，或是下水捉鱼生火烤食，或是三五之伴凫水戏耍，在这见青之中，皆可荡尽胸尘，尽消晦气。而见青湖畔的翠山峰峦，山腰之上的流云飞鸟，构得这一副山清水秀图，风情浪漫诗，亦使鸡鸣岛上的画客骚人奉之最爱，比之‘阡南天赐，人间不闻。’
“诗言嫌大师哥煎的药苦，但大师哥烤的鱼可香，令天他们……”
“大师哥。”
“嗯？”
“这些地方，以后都带我去好不好。”
“好。”
春天我想和你去见青湖，吃你做的烤鱼。
夏天的七夕，我想和你去沙坡头，为你祈福。
秋天的夜里，我们要去快意林碰运气，看光火虫飞往哪里。
冬天的牧羊岗，和你跳舞可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春时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