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爱何者 爱是什么, ...

  •   鸡叫了三遍的时候,沈羽澄牵着安诗言赶往先行阁。
      准确地说,是“拖”。
      安诗言顶着鸡窝头,在沈羽澄的抓拉下结了个独辫儿侧在胸前,算是将那三千烦丝收拾了。而后又是重复风风火火冲出门——跑着跑着跑不动——走着走着睡着了——闭眼全靠师姐拖……惦记着梦里的场面,佯装乖巧勤快了几日的安诗言,在听到名字被划到项先生的早课名单时,也不是没有提出过异议的。
      “师父师父!我年纪最小,怕是跟不上师哥师姐的进度的!拉低了项先生所授学生的才智且不说,拖了师父的后腿可就不好了。不如让我跟着小师叔的徒弟们一起学习……”安诗言死死拽着李不疑的袖口,不要欺负她读书少,师兄姐们谈之色变的项先生她是见识过的,小师叔的徒弟们却直夸他们的先生好。
      “诗言,为师座下就只你五人,各项课业,自是要你五人同进同出的。这一来师兄弟之间互增了解可近彼此,二来若遇棘事也好帮扶……至于说赶不上进度,先行阁里尚有许多鸡鸣派弟子与你年若,为师亦会劳请项先生对你多加照料。”李不疑轻拂宽袖,打落了她的小爪子,笑得慈眉善目。
      安诗言顿觉右手余酸入骨。

      到了先行阁入座,惯例是照读昨日念的诗书,然后再抽背问答,接着诵读新篇,随后通文讲义。
      呃,但这只是惯例,例外就是——
      坐在前座的石子幸,弓背埋头立书掩,从怀里掏出个肉包子,递给后排的安诗言,易膳厅倒是还开着,只是这先行阁可迟不得,小师妹又不能不吃,在这儿吃又不能被发现。书声琅琅逐日升,香味飘飘引人馋,右座的小哥儿求分吃,安诗言送了他一枚白眼,他当即举手要告状,话未出口已被坐在他右手的沈羽澄踩中了脚尖。项先生摇头晃脑走过来,左座的张令天突地站起指向门前:
      “先生,你看!”
      项先生大惊失色,学生们激动难耐:
      “啥?”
      “桃树开花了!快有果子吃了!”
      “嗐!”
      学生们大失所望,项先生怒瞪顽孩。待要发作,安诗言后座的林觅南举高手来,捧着书卷笑得乖乖:
      “项先生!弟子有一事不明,诚望先生指点……”
      馋懒的猫儿擦擦嘴,师兄弟几个懈下警觉长吁叹。饱暖的风儿擦擦嘴,门前的红粉不知又落下多少瓣。撞钟的童子却好不及时,沈羽澄一个没看住,就听右座的小哥喊:
      “我知道我知道!今天是韭菜馅儿的!”
      项先生已然走出好远,听不见阁中有人喊着救命被群扁。

      早课过后待巳时,便要到修远阁习练内功心法、拳脚耍练。都是些修为内力、强身健体的课业,路数易懂,道理浅显,心法口诀也陈列在书架上可供本门中人随时翻看,因此只留了几个看护负责杂务,平素几个师叔伯连同李不疑有空便来看看。在这儿待上一个时辰,抑或尚有别的要务,这修远阁如何往来,也就全凭听你个人安排。当然了,寻常弟子自是谨遵派训,日日勤勉,一套鸡鸣古派拳法下来,一个舒经活络打坐周天,有功夫的可保经脉常健、助武力精进,没功夫的就算打个底子,也比常人益寿延年。
      安诗言当然属于后者。
      安诗言还爱打坐。
      当石子幸、张令天、沈羽澄、林觅南在她四周拼拳斗腿、切磋较量、交流情感耍得是虎虎生风石飞沙溅的时候——
      安诗言打起了呼噜。
      也不知道他们是故意在她周围打扰她睡觉。
      还是在为她打掩护。

      而后是一天中最隆重的时刻。
      吃午饭。
      安诗言很快活地冲在了前面,带着沈羽澄的嘱咐:
      “把韭菜馅儿的包子都抢光啊!喂猪也不能留给吴白痴啊!”
      挤在抢饭人群里的吴迟尔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
      吴白痴,原名吴迟尔,年十一,是二师伯的小儿子及徒弟,今天早课结束钟响之前他在沈羽澄的左座,隔在沈羽澄和安诗言之间,今天早课结束钟响之后,他隐约记得自己好像说了句什么韭菜馅儿,然后长得很好看一笑就让他感到光芒刺眼,当了这么多年的同窗却从没有对他笑过的沈羽澄,突然浅笑温柔地对他说:
      “吴白痴,我觉得你这儿风水不大好,不如我们换换。”
      “沈姐姐,我觉得我这儿挺好的,嘿。”
      “哦,看来你听课不认真,那就只好由我勉为其难充当一下项先生咯,给你解释下什么叫风水不、大、好……大师哥、二师哥、小师弟、小师妹!”
      那是安诗言第一次打人。如果忽略张令天是个人。
      那是安诗言第一次合伙趁乱,呃划掉,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打人。晚上临睡时才发现太过兴奋小粉拳头疼了一宿,又将这笔账记在了吴迟尔头上。虽然她显然忘记了这场群架对单挑是因为谁才起的头。
      “师姐的话你都不信,跟你说过风水不好吧……哎,要不要紧?”沈羽澄蹲下来捧起吴白痴的头——挂着鼻涕、鼻血,睫毛湿润,嘴角委屈下撇,扎好的发髻被解下凌虐结了许多小辫的头——沈羽澄突然发现,吴白痴不仅白痴,还丑。
      就听吴白痴说:
      “那……那就依沈姐姐的意思,换,换吧。”
      沈羽澄摸他的头,看着吴白痴这副尊容强忍对眼睛的伤害,道:
      “乖。”
      “但是是不是以后我说‘韭菜馅儿’,沈姐姐就会对我笑了啊?”
      “……”
      “嘿,我知道,就像咒语那样!”
      “咒语个……啊!”
      沈羽澄没有忘记先生慎言修身的教诲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听到了。
      石子幸眼神凌厉地扫看了一圈先行阁里还未及离开的同窗,于是有人翻窗。
      张令天坐在先生的案几上拿着佩剑出鞘回鞘地把玩着,于是有人后门疾走。
      林觅南和安诗言帮忙把书啊桌椅啊对换了。
      吴迟尔捂着头挂着鼻涕鼻血坐到了沈羽澄的右座上。
      从此以后安诗言的身边有四面墙,上早课吃早饭再也不怕吃不香。
      这都是后话。
      此刻坐在易膳厅的五人——因着安诗言与对待课业不同、完全无法被外人理解的反常积极性,而占到了一张大柳木桌坐下的五人——看着眼前还剩下的一个韭菜馅儿包子打了个饱嗝。
      呃,五个饱嗝。
      “三师妹,是你说的,吃不了喂猪也不能便宜吴白痴对吧?”
      张令天拿起了搁下已久的筷子。
      “嗯!是我说的,这剩一个……”
      张令天夹起了包子,感受到八道蕴含无比敬意但又心痛不舍以及一点点欢欣期待的复杂目光。
      他停箸静止的那一瞬,稍微还给自己加了点儿决绝无望的眼神着色……会有路过的同门以为他这是要吃毒包子了吧?场面一时有些悲壮。
      但是他将筷子递到了安诗言嘴边,说:
      “喏,喂你。”
      就要准备带着一手消息开跑去鸡鸣堂向李不疑告状“掌门大人你二徒弟张令天被其余四徒联手迫害服毒自杀当场口吐白沫倒地不起了!”的吃饱了饭路过的同门脚下一个踉跄。

      用过午饭稍事休息,便要去到止戈阁。鸡鸣派里正式拜了师的徒弟们会在这里一对一的结对新的武学师父,接受正统的鸡鸣武术的教授。武学师父们大多为派里有资历的长辈,他们会根据徒弟的特点为其专门定制训练课程,并挑选合适的兵器。自然李不疑的五个徒弟,地位超然,交由四个师叔伯和李不疑亲自教导。大师伯对石子幸,二师伯对张令天,五师叔对沈羽澄,小师叔对林觅南,李不疑对安诗言。既知师父们的苦心栽培心怀恩感,亦知未来鸡鸣岛需由他们来守护,加之对师父和师叔伯的畏敬尊崇,这堂课几个小娃儿自是不敢怠慢。
      鸡鸣立派以来,发展至今已包容了许多兵器,但鸡鸣之初乃是用剑,故剑宗是为鸡鸣正宗。是以掌门嫡传徒弟,五人自然使的是剑。安诗言的火影是李不疑给的,见剑如见人,在这岛上走动,自是代表了她独一无二的身份。另外四个人拜师之日,也从李不疑那里得到了各自的佩剑,按四人长幼,分取名曰一圻、钧离、濯之、枝予。

      止戈阁的课业所需的时间是不定的。大抵今日李不疑忙碌,只布置了自研习练,那便申时即可归返,又或者明日续教新招,一招一招拆对,如是则近戌时或也难免。
      今日属于前者。
      但今日却自有去处。
      在安诗言的极大兴趣的促使下,止戈阁里累坏了的四个人,陪着她来到了传授乐理的余音阁。原是可自行选学的乐理课,素是知道,但申时开课加之止戈阁在前,往常四个人是不来这儿的。
      授课地点设在了余音阁的外院,那里有因春天的到来,明媚而又生机的芳草园。
      先生是个女的,她紫衣轻纱,含笑而来,按琴坐在梨树下。
      学生们却不持乐具,三三两两,围拢在她前面的草地上。
      安诗言好奇极了,拉着四人凑坐到更前面。
      先生左手按弦,右手轻拨,一声音响,原本窸窸窣窣的话语声既已消埋,芳草园静默地等待着它的主人春赏。
      “今日气清天朗,为师不欲说些俗理,特让你们到这芳草园里来放松感想,大家随意落坐,不必拘束。
      “今日要与大家玩的游戏,叫做‘听到什么’,我且弹奏,你们且听,然后告诉我这是什么。”
      琴声缓缓流出,低吟轻诉,若有似无,悠远绵长。似断非断,无绪丝连,波澜乍生,复又沉凝,透骨穿身,转入静凉……
      “听到什么?”
      安诗言仿佛看到了安阳。
      “这是忧伤。”
      忽而如玉坠盘,如雨落地,点滴声响,跳跃灵动,柔里透刚,清圆新亮,又有匀拂拨撩,恰如身轻体畅……
      “这是枝叶抽长,这是百花竞放。
      “这是小鸟叽叽喳喳,这是蜂蝶匆忙。
      “这是风儿吹在脸上,这是娘亲的吻。
      “这是快乐!
      “这是笑,这是一直一直望着你笑……
      “这是什么?”
      安诗言懵懂犹疑,看向先生。
      先生笑:
      “这是爱。
      “爱是什么?
      “像你和我,就这样面对面坐着。
      “我望着你。
      “总是笑着。”
      梨花自先生身后的梨树上旋起飘落,琴声与之纠缠,安诗言觉得琴音里有香。
      安诗言侧头看石子幸,却见张令天睡在了他身上。
      沈羽澄与林觅南也各自睡得香甜。
      她随之躺在了他们身边。

      这是爱。
      爱是什么。
      像你们和我,就这样挨个躺着。
      我向着天空。
      闭眼笑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爱何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