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梨源乡 张令天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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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先行阁的学子们正在晨读。
“吾与点也。”李不疑含笑走进来。
“师父！”耳尖的林觅南听出他的声音。
“师父？”半梦半醒的张令天从书里探出头。
“师父。”沈羽澄收起卦书乖巧一笑。
“师父师父！”安诗言兴奋跳起挥手示好。
“见过师父。”石子幸抱拳起身候道。
“李岛主？哎哟哟，李岛主快请上座。”项先生忙从太师椅上站起相迎。
“项先生，”李不疑恭敬一揖，“项先生不必多礼，唐突打扰，我是来借你五个学生一用。”
安诗言望着满目柔白的梨花，开心得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才好。
本以为师父打断项先生的早课，着急找他们出来是有要紧的事，没想到师父却说什么，“再晚春天就要过去了”，竟是带他们游玩来了！带着小食干粮，未叫随仆岛卫，四个师叔伯和李不疑，以及五个师兄弟，一行十人九马，走得闲逍慢步，近午才到了这目的地。
你问十人何故九马？自然是安诗言骑术尚无长进，赖在了李不疑的马上。
这里是鸡鸣岛的梨源乡，夏时盛产脆甜可口的香梨，春天则可观漫山遍野的梨花。拴好了马，李不疑和他的师兄弟席地而坐，五个娃娃则精力充沛地爬上爬下，好不欢乐。
“等等！我觉得这样不好玩，”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的林觅南举手抗议，“这样比赛跑步，从这小山坡跑上又跑下，不好玩，而且大师哥、二师哥、三师姐，你们都跑好快，这不公平，对我和小师妹不公平，”他指了指跟在他后面喘得更厉害的安诗言，“所以我们换个玩法，用滚的吧！”
“……”石子幸额角一抽，料想被师父看到那一定很丢脸，张令天觉得滚的主意好像不错，沈羽澄正待犹豫，却见拽着她手臂猛点头的安诗言。
“准备，开始了哦！”林觅南一声令下，只见小山坡上五个人，侧身横躺滚了下来。上一轮里跑得最慢的安诗言，这一次却是滚得最快的那一个。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张令天隐约觉得这或许跟体重有关系。最后几个人都偏离了方向滚作了一团。当张令天的脚快伸到石子幸的嘴里的时候，石子幸想，这果然是个很蠢的主意。他爬起来正打算用大师哥的威严发表下修正游戏规则的意见，李不疑却挥手示意叫大家过去。
“哈哈，瞧瞧，咱们鸡鸣派的好儿郎们都干什么去了。”小师叔年纪最轻，也是最寻常逗五个孩子说些玩笑话的，安诗言喜欢他。他伸手拍林觅南身上的草叶，安诗言候在他身旁：“小师叔也给我拍拍。”
张令天翻了个白眼。
“诗言，过来。”李不疑却叫她，为她掸去沾染的尘屑。
几个徒弟走到各自的武学师父身边坐下，李不疑开口说了话。
“这一转眼，你们四个已在鸡鸣岛七年，诗言也在岛上待了一个月时间，近来可都还习惯？抑或有什么不妥善？今日你我不忌师徒之礼，为师虽非圣贤，但也愿效仿圣人，你们便是那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只管畅抒己见。”
张令天当即道：“师父，岛上一切都好，就是我想出岛！”
李不疑看他：“哦？此话怎讲？”
张令天一脸天真向往：“徒儿惆怅，久居鸡鸣岛，这中土武林恐都将我鸡鸣派忘了，徒儿倒是想好生出去闯一闯，将我鸡鸣派的武功发扬光大！”
“哈哈，好！”李不疑笑得畅快，“令天你有如此想法甚好。诸位也都知道，为师膝下无子，只收了你们五人为徒，将来鸡鸣岛主之位势必要传位于你们当中一人，维护鸡鸣岛的重任也就要落在你们身上。”
“师父言重了，我等自当竭力护卫鸡鸣岛，”石子幸接道，“只是这掌门之位，我们五人却不敢觊觎，且不说派中尚有众多师兄师姐论资排辈、武力德才皆在我们之上，各位师叔伯的子嗣亦乃鸡鸣正宗……”
“哎，子幸，此言差矣，”大师伯打断他的话，“我们几人，自知儿女资质平庸，而你们几人却是天资聪颖，鸡鸣历代岛主皆为能者任之，岂是靠血统传递。”
“大师伯说的是，是子幸失言了。”
“不错，当年你二师伯我也是以异姓拜入先师李怀忧门下，而后掌门传位，我们几人自认武功才学不如不疑三师弟，遂向先师合力举荐，而非嫡传之论。”二师伯捋须说道，眸光微动，回忆起了往事。
安诗言听他们说话，却不甚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转着小脑袋看过去看过来，复又将目光停留在了二师伯脸上。她开始想吴白痴那张脸，想吴白痴为什么是二师伯的儿子，她觉得这是很哲学的问题，遂陷入了冥思。
“所以，你们几个，要努力超越当年的我们啊。”五师叔总结道。
风吹落花瓣，落在伊人脸上。
安诗言觉得有点痒，困意尚未消散，她翻了个身，不愿睁眼，却隐约听见有人说话。
“令天，你真那么想吗。”
“那么你呢，会留下来替他守护这个岛吧……”
……
安诗言睁开眼，入目是一树梨花。以及一张脸。
“你醒了。”
一张她很熟悉的脸。
多久不见了？一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为什么觉得陌生……
睡在了哪里？诗言居？芳草园？还是安阳家院？
不过一觉醒来，这里是梨源乡。
“小师妹为什么哭？是大师哥吓着你了吗？”
哭？
安诗言闭眼，抬起手触摸眼角，湿湿的。她用力擦擦，复又睁开眼，咧嘴带起笑意。
“风吹的呢。”
石子幸扶她坐起，两个人倚在梨树上。
“适才师父与我们谈话，小师妹你睡着了，师父便抱你到这避风的梨树下。我与你二师哥也在此小憩片刻。三师妹和小师弟跑到河边玩耍去了。”
安诗言不解，石子幸用手指指上，她抬头望见张令天。
似是长在了梨树上，他抱剑在胸前，贴背在粗枝上，右脚直搭于另一根比头高的斜枝，左腿曲放。外衫梨白，风吹而动，滑落在他身两旁，那双总让安诗言感到不安的眼睛，安静得只剩睫毛微颤，收了神通正在修养。
安诗言觉得张令天可能是树妖变的。
“小师妹的家，也有梨花吧。”
“嗯。大师哥。
“听娘说，我爹年轻的时候，喜欢游山玩水，结交了一帮江湖朋友，祖父嫌他整日只知玩耍，担心他将来生计，我爹为了两全，就领着大家组建了一支游侠镖师，走南闯北，观山看水，有活就接，没活又往别处去，也做过不少拔剑仗义之事，正是在那时，江湖上有了我爹的名字。那年在墨城，我爹救下了被贼人劫持的我娘，外祖却逼娘嫁给不喜欢的人，爹爹说，‘我带你走’，娘也就真的信了他，跟了他走。他们一起去了很多的地方，看够了，走累了，到了下着雪的安阳，娘说，‘安城朗，我们就在这里住下吧，这里也有个姓安的太阳’，于是他们安家在安阳。
“安阳年年下雪，我娘喜欢雪，在我出生那一年，安阳却没有下雪。娘刚生了我，脾气变得很差，轻易不高兴，我爹就哄她，‘今年冬天没下雪，但是来年春天会下的。’娘不信，骂爹是骗子，爹不说话，只是扛着锄头在院子里挖起了坑，种上了树。
“到了来年的春天，树开了花，爹要娘站在树底下，他驱力运掌向那几棵树，白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娘就那么站着，透过‘雪花’看向他。娘说她没哭，可爹说娘哭得梨花带雨的。
“后来那几棵梨树就成了娘的宝贝。她为它们浇水施肥，翻叶捉虫，修理枝干，要是到了极冷的冬天，还会用棉被给树干裹上，说是怕冻坏了。
“而爹出远门的时候，我娘就总喜欢站在梨树下。要是芳婶不叫娘吃饭，她能站着发呆一整天。
“我几岁的时候，就总看见这样的她。
“诗言居有梨树，应是爹爹告诉师父我喜欢的吧。
“睁开眼睛在梨树下，恍惚里还是那时候，以为娘在身边啊……”
石子幸静静地听着，静到安诗言以为他睡着了。
她扭头看他。
“大师哥？”
“嗯。”
石子幸的眼里藏着温暖的笑意。
“有个问题我一直不明白，你说梨花有香味吗？我觉得没有啊，为什么娘老是喜欢闻，难道我鼻子坏掉了？”
“不，小师妹鼻子没有坏，梨花不如别的花香，但也自有它的味道，可能是你娘喜欢的味道。”
“哦……那还有一个问题，鸡鸣岛真的不下雪吗？”
“嗯。应该，不会吧。我没见到过。”
“哦……那我长大以后，要住在有雪的地方。”
“……好。”
沈羽澄捧着芭蕉叶向他们跑来，林觅南跌跌撞撞跟在她后面。
“大师哥！小师妹！我给你们带了水来！”她小心翼翼维持着叶子的斗状，将水递给石子幸，石子幸又把它递给了安诗言。
“呼……大师哥……小师妹……”林觅南喘着气，拿出几块有些压扁的糕点，“师父叫我们来看看你们醒了没，要是饿了吃这个……啊，碎掉了，都怪我没拿好……”
安诗言抢过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正说饿了呢，会全部都吃掉的！谢谢三师姐，谢谢小师哥！”
“不给二师哥留一口么。”声音从树上传来，安诗言抬起头看。
张令天还抱着剑，从树上翻身而下。看似动作随意，让人以为他是翻了个身不小心摔下来了，却在空中稳健而徐，白衣翩跹。梨树因他的动作似受了惊吓，拱手献上数朵梨花。他在花中飘落，他如树上梨花。
安诗言一嘴糕点未及咽下，圆鼓着粉腮看得呆了。张令天见她一脸痴相，媚眼轻眨，牵起左嘴角赏了她一个魅笑。
安诗言顿觉如雷劈过。
不对不对，不是树妖。
张令天可能是花妖变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梨源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