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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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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下车,冯明远却对小王爷说道:“甫月,你还是给桃姬公子戴上面纱吧。”
甫月刚觉得好笑,想反驳说桃姬是女子,没想到修其平很是自觉地戴上了一块桃粉色的面纱。她有些惊奇,堂堂大女子还自愿地遮盖面容。小王爷并不知道,原先修其平在大晋从军的时候也是常常戴防沙面具的。
三人便来到了一座青砖灰瓦的人家前,院子没什么特别的,那木门已经有些掉漆了,门上也没有门钉。这么大的院子在其他的城市也许算是富人家了,然而在皇城却也只能算是普通的平民百姓。甫月有些不明白,这样出身的人家有什么可看不上冯明远的。
修其平倒是瞧出了些门道,这建筑还是有些与夜国风俗不同的地方,比如那门墩子的形态是猞猁而不是狮子,这是明显的大晋民居风格。看来这家真是大晋人,只是不知道是大晋移民,亦或者是从大晋逃过来的官家后代。因为晋国近五十年来与接壤的国家交战,对海外闭关锁国,并没有什么海上交往,所以与夜国的交流甚少,逃难到夜国绝对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冯明远下了车便一改与甫月相处的潇洒随意,反而郑重地整了整衣衫,挺直了身子去叩门。
不一会儿,门微微开了个小缝儿。修其平与甫月都看不清开门的是什么人,但是能听见她的声音对冯明远说道:“冯将军,主子已经说清楚了。您还是请回吧。”
“等等,院子里怎么会有这么重的药味?”冯明远蹙眉问道。
“这不是您能管的事情,您还是请回吧。”那人依旧平和地说道,只不过那平和的语气中却又带着焦虑。
“若是夫人的病加重了,我是该帮忙的。”冯明远连忙说道,“这和那事儿没有关系——”
“主子的病也不是冯将军该管的。”那人打断道,声音略高了一点“冯将军还是请回吧。”
然而修其平却听出那声音有些熟悉,但仔细想又想不起来哪个世家的管家会有这样诡异的鸭子嗓音,听起来就像是——太监?想到这儿她隐隐觉得不对,连忙摇了轮椅过去看那开门的人。
这一看,两人都是一惊。修其平见了这人的容貌,虽然一时也想不起来这么老的太监是哪个宫里的,但确确实实能感觉到这人她从前见过。而那人看到修其平的绿眼睛也是一惊,反手便重重地关上了门,听声音是要插门闩子了。
然而修其平手快,又比她力气大多了,一下子推开了那木门,老太监被摔在一边。甫月小王爷连忙赶上来惊道:“这是怎么了?”
修其平硬生生把轮椅从门槛上摇过去,进到院子里环视一圈。院子本身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不过也就是充满了药味,然而院子里的佣人却是莫名的熟悉。她们见了修其平,具是一愣,然而修其平没功夫管她们,因为她已经知道了这家主人到底是谁——
“这位公子你不能进去!”守在主屋门外的侍人见一个陌生人坐着轮椅前来,连忙阻拦。
“闪开!”修其平冷冷地扫视了他们一眼,强硬地把这几个年轻男人挥开,直接推门进了主屋。
主屋光线密不透风,弥漫着极其浓重的药味,看来整个院子里的药味都是从这里冒出来的。屋里还有几个侍人,都来阻拦修其平不让她进到里屋,然而几个男子又怎么能挡得住她?修其平挑帘子进到里屋,只见那原本坐下诊断的老医生被惊得站起来,慌忙说道:“怎么进来了!怎么——”
“出去!”修其平不耐烦地说道,摇了轮椅到那床前。那床上躺了一位男子,看样子三十出头,五官生得极美,然而眉目间病气很重,皮肤极度苍白,而鬓角竟已生出了白发。然而刨去那些不健康的因素,他长得却和修其平有五六分像,不过眼睛并不是绿色。
“二郎……”修其平看着床上的男人,声音已不觉颤抖起来。她不敢去碰那人的身体,因为他似乎已经虚弱到碰一下便要碎了。
也许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床上的人竟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也是微微狭长的桃花眼,然而目光却已经开始涣散了。修其平看他目光已经快无法对焦,心下知道他已经命不久矣。
“平……平你竟然来了。”床上的人勉强勾起了一抹微笑,仿佛很是费力地在看修其平的面孔。修其平连忙把面纱取下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人看上去还挺漂亮,然而那手却已经开始枯萎了。
修其平突然感到无比后悔。
“这是真的么,平……”那男人竟然有些精神了,修其平心知这大概也是回光返照,然而他的手指却也能微微用力,回握住修其平的手。
“二郎,”修其平想对他笑笑,但也笑不出来了,理智上知道他已经没救了,却还是不死心地说道,“我来了,我是来带你走的——等你好了,咱们就回去。”
“没有用了……”那男人依旧保持着微笑,只是那双与修其平相似的桃花眼突然溢满了泪水,“我对不起你,平……我死后,你原谅我吧……”
修其平连忙说道:“我现在就原谅你了,你死不了,二郎——”
“不,我想我也该去见妻主了……”那男人握着修其平的手突然有了些力气,“平,答应我,帮我照顾婉儿……原谅我……帮我——”
“二郎,”修其平不禁真的流下泪来,“你一定会亲眼看到婉儿出嫁的,不是么?等你好了,我带你回去,咱们一起去骑马,去看大姐的登基仪式,去看婉儿风风光光地出嫁,你要坚持住,二郎……”
“婉儿……你还记得吗……我说过,我要把婉儿许给阿褚……”男人的声音渐渐弱了,“平,我看不到了,你一定要亲眼看着……看着婉儿嫁给阿褚……”
“不,二郎,你看得到的,你一定看得到的。”修其平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想要靠疼痛把他拉回来,“婉儿的娘已经死了,你若是不去参加婚礼,让他情何以堪?”
“平,你知道我要死了……便不要再废话了……”他临死前的语言依旧那么犀利,然而那双眼睛却是开始睁不开了,“答应我……替我照顾婉儿……顺便……顺便告诉月歌和阿伊贺……我对不起他们……他们一定要……一定要原谅我……”
修其平已是泪如雨下:“好,我一定告诉他们。他们早就原谅你了,所有人都原谅你了。”
“那……那我就安心了……”男人竟然露出了一抹自然的笑容,在那张美艳的脸上甚是美丽,“啊,我好想看到妻主了……再见,平……再见……”
男人的眼睛渐渐闭上了,直到死的那一刻他脸上还保持着安详的笑容。
“二郎——”修其平依旧紧紧地握着那枯萎的手,抱着他的尸体哭出来。她仿佛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哭声,然而却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保持绅士风度了。
那太监管家和一众晋国带来的原班仆从都跪在地上痛哭起来,仿佛刚刚那是皇帝驾崩了。小王爷和冯明远呆滞地在旁边站着,听满屋子此起彼伏的哭声,也不由得湿润了眼睛。
直到那男人的唯一的儿子杨婉儿跑进屋里,见到父亲的尸体便悲痛得晕倒在地上,那太监管家才连忙把少爷扶起来,忍着悲伤擦擦眼泪开始主持丧事。也不愧是大晋皇宫里带出来的侍人,尽管主子死了,还能迅速而有条不紊地听从大太监的安排处理事情。
甫月和冯明远知道这属于人家的私事,便先出去了,几个侍人也把少爷扶出去安顿下来。那大太监走到床前,拍了拍呆滞着看着男人的尸体的修其平,哭过的嗓子变得更加难听:“王爷、王爷,节哀吧。”
修其平回过神来,把轮椅向后摇了摇,给大太监让出地方。她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如今在夜国,也没办法按照公主的葬礼下葬。新皇帝已经在大晋给二公主修了与嫡公主等同的衣冠冢,封号宁国圣德公主,你便在碑上这么写罢。”
然后她便默默地摇着轮椅向屋外走去,大太监愣愣地看着她,半天才又问道:“王爷,那和癸王爷的世女阿褚——”
“早就死了。”修其平没有回头,而是径直地离开了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