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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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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刚死的男人是修允的二哥,大晋的最富传奇色彩的男人之一。他曾手握大权,连他的妻主也甘愿为他而死。这个名叫修瑛的男人可能是有史以来离修允的内心最近的人。然而在夺嫡之争中,他选择了大皇女和癸亲王,并且为了她设计阴谋把修其平的王妃阿伊贺和侧王妃月歌驱逐出境,又狠狠地利用阴谋挫败了修其平的军队,差点让她没能活着回到封地。
在那以后,大皇女和癸亲王为了防止修其平报复,终于是顾及了血缘亲情,把二公主和杨婉儿提前送出了国境。等到修其平终于再有了报复的能力,和癸亲王全家被斩,包括当时才十岁的小世女修子褚。而修瑛也因为在出发前被四皇女下毒,又一路颠簸,从此一病不起,又对年少的儿子放心不下,直到现在才安安稳稳地死去。
修瑛直到死也不知道,他倾尽全力效忠的大姐和心爱的小侄女阿褚都已经死了,而他心怀愧疚近十年的儿时好友阿伊贺和月歌却已丧生新皇帝之手,他随后的遗言,一瞬间竟变得没有了任何意义。
然而修其平没有说出真相,也算是保留着变相的温柔吧。修瑛对不起她,然而她何尝又对得起修瑛?若她们出生在普通人家,想必也会是很好的一对兄妹,然而生在皇家,比亲情更重要的东西却又太多太多……
“其平姊?”甫月看着修其平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不安地唤道。
“我没事。”修其平淡淡地说道,整了整自己凌乱的衣服和头发,把脸上被泪花开的淡妆擦掉,“没想到还能见他最后一面,”她转向在一旁呆滞的冯明远,郑重地拱手说道,“万分感谢,冯将军。”
冯明远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并不是心直口快的时候。
甫月却直接地问道:“那是谁?”
“我哥哥。”修其平叹了口气,“我以为他早就死了。”然后她对那大太监说道:“劳烦明姑姑好好照顾婉儿少爷。”
“王爷您不能走啊!”大太监连忙上前拦住她。
“大姐和阿褚死了,月歌和阿伊贺也死了,我也不是什么王爷了。”修其平看了看老太监脸上深深的皱纹,然而她却只有五十余岁,想必是这些年照顾修瑛劳累过度了。“明姑姑若是无处去,便带着二郎的骨灰和婉儿少爷回国罢。”
“王爷!”大太监突然跪下,“新皇帝连您都容不下,岂能容得下少爷!老奴恳请您留下来,好歹少爷也有个依靠!”
“那我把婉儿嫁给冯将军好了,你们要跟着的跟着,不想跟着的也都散了吧。”修其平挥挥手,摇了摇轮椅,“我已是孤家寡人,而且还是残缺的孤家寡人,已经没有能力去支撑你们这些人了。”
大太监愣愣地看着修其平,才发现原来不可一世的宁国景平亲王竟然已经站不起来了。时隔二十年,景平王爷竟又穿上了男子的衣服,然而她大概已经再也骑不了马了。
“王爷……”大太监突然流下了一行老泪。皇家就是如此残酷,她当年看着长大的四个孩子,老大先死了,二郎如今也死了,三儿又变成了这样,只剩下最后一个,坐在那华丽而冰冷的宝座上,是否也会偶尔想起她的哥哥姐姐们?她是否也会偶尔后悔?她是否也会感到孤独、感到自己也已经成为了孤家寡人?
“别,再,叫,我,王,爷。”修其平一字一顿地说道,更是残忍地摧毁了大太监忠心一生的感情。大太监悲哀地知道了,宁国景平王爷已经不再想到把自己当成大晋的亲王的,她所忠心的大晋皇室,已经再没有人想成为她的主子了。
“是……三爷。”大太监忍着泪水答应道,然后便退下了。
修其平闭了闭眼睛,还是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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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月小王爷和修其平默默地乘车回了王府。从冯明远请求她去劝说那家嫁儿子,到修其平冲进去目睹了那家主夫的死亡,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怎么看都不像是随随便便就能遇到的巧合。如果说冯明远心上人的父亲刚好是修其平的哥哥,这巧合并不算什么,然而偏偏在修其平去看他的那天,他却当着她的面死了,这就有些不对劲了。
还有,那大太监叫修其平“王爷”——这个世界上能被称为“王爷”的人可一点儿也不多,而且照这样子也不是什么小国家的王爷,而是堂堂晋国皇帝的姊妹,不说别的,就是身份的尊贵程度比起她母亲大人也是丝毫不差的。就是这样一个出身尊贵的女子,却落得一个孤家寡人、身体残疾、屈尊做她国王府世女的乐师的下场,简直是不可思议!
但是,修其平现在这伤心的样子,冯明远又嘱咐她“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问”,甫月也能看得出来修其平的痛苦,便不再烦扰她,任由修其平面无表情地摇着轮椅回到聚客阁,心里有些担心,但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修其平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坐在桌前呆了很长时间。
午饭她就没有吃。烟兰有些担心,微微挑起珠帘,见她还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桌面,心里就更加着急。也不知道主子受了什么刺激,表面上什么事儿也没有,竟然如此失魂落魄。他私下想着,主子若是能能大哭一场、或是找个人打一顿就好了,这样呆着把什么都憋在心里,别说是心里受不了,就是不吃饭身体也受不了啊。
烟兰正想着怎么才能去劝劝主子,刚刚晴兰想安慰安慰主子,却被主子瞪了一眼,吓得差点摔个跟头。虽然他并不相信人的眼神也能把人吓成这样,但这说明主子心情很不好倒是真的,若是现在惹到了主子,指不定会遭到什么惩罚。但是主子老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啊……
“……你放开我!我要去见桃姬!”
烟兰被身后这尖利的喊声惊到,一扭头就看到原本应该是被锁在房间里的松姬竟然出来了,两个年级小些的侍人竟然拉不住他,让他跑到了主子房里。
“画兰心软放他出来,没想到他竟跑到这儿来了。”其中一个小侍人见了烟兰连忙低头,恭敬地说道,“请烟兰哥哥恕罪。”
聚客阁的侍人们都看到主子给烟兰放权,一时间都把烟兰当成了侍人的头儿。烟兰也很纳闷,院子里的侍人虽然并不多,主子却一点儿也不让侍人服侍,所以这些小子们都开始懒散起来。而主子又给他放权,更是摆明了不想要这些“多余的”侍人,弄得大家都有些不安,是不是他们做的不好会被主子退回去。
松姬见了烟兰便停了下来,他对这个子高些的男人还是有点儿心理阴影。
烟兰打量了一下这位松姬公子,看他虽然是逃出来,身上的衣服依旧整整齐齐,小脸儿也白白净净的,一点苦也没吃过;又一想里面主子正伤心着,把他放进去不又是给主子添堵么,于是便不温不火地教训他:“松姬公子难道没明白公子的意思么?现在是公子午休时间,请您还是好好呆在自己房里午休才是。”
“你不过就是个侍人,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松姬恨恨地叫道,“凭什么把我锁在这犄角旮旯地儿里!我要见桃姬!”
“松姬公子还是放低点声音吧,公子还在午休。”烟兰压低声音说道。
谁知松姬还是小孩子,什么话也不听便挑帘子跑到里屋中了,烟兰一瞧这还了得,连忙跟进去,只听松姬不满地说道:“你说他在午休,分明就是蒙我!”
烟兰连忙向主子赔罪,然而松姬毫不领情地继续说道:“桃姬,你凭什么教这些侍人把我锁在屋里!”
修其平听外面闹成一片,又见松姬已经冲进来,反而转过轮椅强迫自己笑出来。
松姬看这原本在发呆的人转过来,心里已经做好了挨一顿鞭子的准备,但是见桃姬只是冲他诡异地笑起来,便觉得那笑里藏刀,自己的下场恐怕比挨顿鞭子都惨了。
“烟兰,没事儿。”只听桃姬平静地说道,脸上的笑容越发诡异,“我想过了,你们在这儿当差都不容易,然而我这儿也没什么事儿要做的。你们想走的,就直接走了吧。你也是,松姬,你想走就走吧。”
烟兰吓得连忙跪下:“主子您这是说什么!”
松姬反而疑惑地问道:“是你把我锁在屋里的,你又要放我走?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既然你呆不下去,就先走吧。小王爷那里我会解释清楚的。”修其平微微提高了声音,“在外面听着的,你们也一样。我不是赶你们走,只是这院子里男人太多了,我实在受不了。想走的,先走吧。”
说罢,她便又转过去,继续盯着桌面了。松姬看了看她,不像是在说假话,又想到如果自己真的走了她也没什么办法,便放下心了。里外屋的侍人们唏嘘一片,松姬高高兴兴地冲出房间,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