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静月勿思

3、【壹】[三]

　　“现在可是好些了？”追命拍开酒坛上的封泥，先是自己嗅嗅，而后递给并肩坐着的人。
　　孟星魂只是接过，并不喝。
　　追命嗤笑道：“信不过我？”
　　“不是。”他立马否认。
　　“暖暖身子罢。”

　　待他饮下几口酒，面色稍红润些后，追命笑道：“这几年过了，你这老毛病竟还没有改。”
　　“改不掉。”
　　追命似是哭笑不得：“你活得倒是不累。”
　　“你活得不辛苦？”
　　追命哑口无言，只长长吐出一口气。

　　五年前，洛阳。
　　他追着黑衣人从李府至郊外，然后看着黑影骤然停下，扶着身边的树干便弯腰呕吐，脊背起伏的弧度很大，似要将几日来所食尽数吐出。
　　待好不容易消停，黑衣人埋了污秽物，然后从树下挖出几坛酒，哪知狂饮下半数后又是一阵呕吐。他看得心慌，然反复如此，那几坛酒总也算耗尽了。
　　“谁？”黑衣人刚放松，又立刻紧绷了全身肌肉。
　　追命不得已走出来。
　　软剑明晃晃的刺出，毫无章法可言，却剑剑直逼咽喉，占尽“快”、“准”、“狠”三字。
　　“追命。”他懒于纠缠，又向来瞧不起虚伪的人，竟直接报上了名号。
　　黑影的手一顿。
　　在他剑势未盛之前，追命赶忙又道：“你虽然犯了案子，但不归我管，想来六扇门也不会管。”
　　“你放过我？”
　　“我不会放过凶手。你虽杀了他，但你不是凶手。”追命说到此处停下，又补充道：“更何况金枪李该死。”
　　“这世上没有该死的人。”黑衣人语气不善，却是收了剑。
　　追命轩眉轻挑，笑：“那就是金枪李找死。”

　　“我欠你一条命。”黑衣人仿佛很久未与人说过话，适才寥寥几语，他的语气莫名其妙的愉悦起来，原来死寂的眼睛霎时闪亮。

　　“我看你并不喜欢杀人。”
　　“不喜欢。”
　　追命便不再追问，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我走了。”沉默半晌之后，黑衣人又开口道。
　　追命喊住他，从衣襟内摸出一张纸条：“什么时候累了，不妨来这里找我。”
　　那人并不接过，眼神虽亮，很快又暗了下去：“不会有那一天的。”
　　他转身走，又站住道：“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

　　“作为放过你的报酬？”追命失笑。
　　“捕头抓到犯人，总该是要问些话的。”
　　追命藏在糟蹋装束下的眼神略有自嘲：“你把自己的命未免看得太轻贱了些罢！”

　　孟星魂猜到追命想着什么，不由问道：“你我二人不过是萍水相逢，你凭什么信我？”
　　“凭心。”追命答得端正：“你不喜欢杀人。”

　　“人总会变。”

　　“而你不会。”追命很有把握的笑，他的笑容有一种江湖人的微愁和微醉：“有的人认识了一辈子，你也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而有的人只是见过一面，彼此之间便是心照不宣。”
　　“至少你在杀人这一点上，绝不会变。”

　　孟星魂一时失神。
　　追命又道：“何况你我二人并非萍水相逢。”
　　孟星魂心中一惊，很快又掩饰下去。

　　追命再斟酌片刻道：“你可是有话想说？”
　　“殷乘风信不得。”
　　追命轩眉一紧：“小孟，你们可是有什么过节？”
　　“他跟你说我也信不得？”孟星魂一见追命神情，心中便猜到七八分。
　　“小孟，互相猜忌万万要不得。”追命面色微沉。

　　孟星魂想再说什么，又敛了神色安静下来，只很久之后又重复了一次：“人总会变。”

　　歌又开始唱，反反复复只有几段。
　　“……月色昏，夜色沉，幽冥府内，日月无光，又添无数魂……”
　　“……月色昏，夜色沉，一入幽冥，永不超生，可悲无数魂……”
　　歌声刚落下，追命的脸就沉得可滴出水来。
　　“你可是听清楚了她唱的那最后一句？”
　　“可悲无数魂？”
　　“可悲？”
　　孟星魂肯定的答道：“是‘可悲’。”

　　北风把那破烂的酒旗吹落了地，追命看了他微瑟的身子，这才猛然醒悟过来做他们那些事的人，是不需要太精深的内力的。内功纯厚的人面上润而有光，走在人群中也难被埋没，而他人的注意对于孟星魂来说，无疑是太危险了。

　　“你从南面赶过来的？”追命问道。
　　孟星魂疑惑地看着他。
　　追命道：“你穿得少了些。”

　　追命想让他再喝几口酒，却见那坛酒竟不知无觉见了底，不由笑骂道：“他妈的一钱银子的酒又完了。”
　　“你还想喝酒？”
　　追命摇头：“罢了，进屋吧。”

　　屋内血迹早已干涸，血腥之味却无法洗去。
　　屋外月夜昏沉，北风茫茫，只怕晚些时候又是一场大雪。

作者有话说

　　注：【他的笑容有一种江湖人的微愁和微醉】为原著原话，出自《谈亭会》。
【“他妈的一钱银子的酒又完了。”】为原著原话，出自《震关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