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静月勿思

4、【壹】[四]

　　半夜里雪落如鹅毛。

　　出了老爹的事情，追命并不敢睡得太深。事实上除了在老楼，他一向都浅眠，而就算是在老楼里，什么时候有一只鸟停在瓦顶之上，他都是清清楚楚的。

　　来人推窗而入，落地如雪。
　　常人自然是听不见这声音的，但卧在榻上的人是追命。
　　追命的腿扫出的时候，上半身还是躺着的。等他的一双腿到了来人胸口，他才懒洋洋的把腰杆直起来。
　　很多人都不能毫发无伤地接下追命一腿，这人也不例外。但他顺着这一腿的劲气后退，一直到窗口处才停下。虽然难免要承受一些，但也能化解不少。
　　一听到那人的闷哼，追命便直在心里不由暗道“糟了”！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燃起来，待识清来人后更是有些恼怒。
　　追命正要开口，孟星魂却朝着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追命一步便跨到他面前，伸手就要搭他的脉。

　　“三更半夜的来找我，怎的还不走正门？”
　　火光柔和，孟星魂比追命稍矮，发上还带着未融的雪花。追命低头看他一声不吭地模样，神情有几分像个心智尚幼的倔强小孩。
　　追命十分清楚自己出腿的力道，又柔声问：“伤得可痛？”
　　孟星魂却答非所问：“你腿上果真有伤。”
　　追命稍有错愕，然后道：“不过是半月前贺兰山下折了腿骨。”

　　“我听说了。”孟星魂先是一笑，又压低了声音问：“你不觉得老爹说的那‘三个月’很奇怪？”
　　追命听见那句“我听说了”时面色怪异，但听到后半句又不由点头。
　　“我进屋时雪地上就有字。”孟星魂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他：“老爹是看到你们回来突然开始喊叫的。”

　　追命沉默不语，孟星魂问：“你信不信我？”
　　“信。”追命虽皱着眉，但还是答得肯定。
　　孟星魂于是就着他搭在自己脉上的手拽过，越窗而出。

　　二人落在雪地上，衣服颜色灰暗，在夜幕中并不分明。
　　孟星魂的眼力在暗处时比追命稍好一些，他伸手一指，追命凝目望去，风雪中站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人。
　　“你认得阿布？”追命低声问。
　　“我不认得。”孟星魂的手换了个方向，指着一个正从远处回来的灰影：“他认得。”
　　那灰影径直朝酒家走来，脸色仍是晦暗，眼睛却不如白日里那般无趣，瞳孔里隐有诡异的光闪动。
　　殷乘风！

　　追命的脸色蓦地变了。

　　“月色昏，夜色沉，又见幽冥，死者还生，谁度无数魂……”
　　这歌声较之从前，掺了更多的凄楚在其中，甚至可以听见明显的女子啜泣的声音。
　　歌声一起，雪似乎落得更大更疾，天上的乌云翻卷，连雪地里的白也要瞧不见了。

　　“你冷不冷？”追命皱着眉问孟星魂。
　　孟星魂摇头，追命便不再说话。

　　殷乘风终于进了酒家，他的后脚刚迈进门槛，追命便猛地扯住孟星魂的手臂往阿布的方向去了。
　　二人运着轻功过去，速度极快，然而到了地方却不见了阿布人影。
　　追命心中陡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他沉声道：“小孟，这夜里你眼里比我强些，你认真看看这附近可有什么东西？”

　　孟星魂闻言凝神四望，只瞧得一片漆黑，他心生疑虑，猛地却又有四面八方的鬼影扑面而来。鬼影惨白的、扭曲得狰狞的脸时笑时悲，却都只是一个人的容貌。

　　“小孟！”他听得追命大喝一声，左手便被握住，有暖暖的醇厚的内力度过来。

　　四周鬼影散去，孟星魂缓过神来，喉间涌上一股浓烈的猩甜。他皱眉，生生地咽了下去。
　　追命沉着脸放开手，自责地叹道：“是我大意了！”

　　风还是刮，雪也仍在落。雪落无声，风却叫唤得让人难受。
　　天上的乌云移开，月亮稍微露出一个角。冷冷的月光撒在他们前不远处，歪歪扭扭的在雪地上显出两行血色的字。

　　“一入幽冥庄，永远不还乡。”
　　追命看见那字，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忽的又笑开了。他的这个笑容很奇怪，有不舍也有痛心。

　　“追命？”
　　“先回去。”追命不轻不重的拍了他的肩膀：“再找店家烧十几坛子烧酒，你我二人好好叙叙旧。”
　　孟星魂听得一头雾水。

　　被风隐去的歌声又恍惚着飘了回来：“月色昏，夜色沉，又见幽冥，死者还生，谁度无数魂……”
　　追命脸上的笑意转冷。他索性敛了笑，然后拽着孟星魂，什么也不顾地冲进酒家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