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阑扇舞》清秋一叶

5、五

　　始昌三年初，帝大病，国师言为厉王罗演以巫蛊害帝。帝惊疑，捉拿厉王，于其身寻到巫蛊偶，遂以谋反之罪斩厉王府上下于市口，大快民心。同年十一月，商汤起兵攻打秦罗，半月内夺城池五座，皆屠满城。帝御驾亲征，大胜而归。
　　--<<列国志秦罗国书>>
　　＂皇上。＂阿伍在清阑身后出声提醒道，＂您身子还没痊愈，该进去休息一下了，保重龙体。＂
　　清阑站在一片荒野上，望着飘落的雪花不禁勾起了一抹微笑：＂阿伍，你看，今年的雪下得很早。＂
　　＂皇上！＂阿伍的声音里带了些许冷冽，＂身体要紧。＂
　　清阑有些不满地回头看着阿伍：＂朕在这站一会儿就会生病了么？＂
　　阿伍看着清阑有些苍白的脸色与深陷的眼眶，心下一热，想都没想就这么嚎了出来：＂皇上不要辜负陪扇姑娘冒死为您取药的好意啊。＂
　　清阑抿紧了唇，眸子里闪过一丝凉意，不禁让阿伍觉得身边的温度骤降。
　　＂皇上，臣......＂阿伍赶忙跪下，想要出口道歉。他怎么就找死地在皇上面前提了陪扇姑娘呢？几个月以前皇上中毒，陪扇姑娘取来解药为皇上解毒以后就不知所踪，皇上沉默了一天，就对陪扇姑娘绝口不提了。但是他分明看到了皇上的失望与痛苦，掩藏得很深。
　　＂难道朕应该感谢她？若不是她朕也不会中毒！她以为自己的身份瞒得很好还是以为朕太笨？朕的解药根本不是她取到的，是商汤的小皇上给的！她不过是来做个样子罢了。她有什么资格替我向商汤的小皇上求药，这把秦罗的脸面置于何地？她现在在干嘛你会不知道？即使你不报我也知道现在商汤的主将就是她，她的双手可是沾满了秦罗百姓的血！商汤摄政王因刺杀皇帝未遂被满门抄斩，只有她活了下来，还被委以重任，你可知这是为什么？她出卖了自己的亲人来换取她和她母亲两个人的平安！这样的人，你说，她到底有没有心。＂说到最后，清阑的声音渐低，语气中带了浓浓的苍凉。
　　＂皇上，鸾扇郡主也帮过您。＂阿伍不敢反驳，只能这样提醒。他觉得现在的皇上才像是失了心，永久地失去了那部分名为＂清阑＂的灵魂。他不想看到皇上这么下去，他以为时间会抹平一切，所以即使明天就要与商汤正面交锋他也没有告诉皇上对方的主将就是陪扇。但是，皇上还是不可避免地知道了。
　　＂你是说她放在罗演身上的巫蛊偶？＂罗清有些嘲讽地看着阿伍，＂谁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父亲突然决定将这枚棋子弃之不用。＂
　　＂皇上......＂阿伍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罗清制止了。
　　＂你下去吧。＂罗清转身静静地看着一片雪白的荒野，轮廓也仿佛模糊起来要融入这一片苍茫，＂我晚点会回军营。＂

　　下雪了。陪扇擦拭着盔甲，突然望着窗外出了神。
　　＂郡......将军，所有将领都已经到齐，敬候将军吩咐。＂一位年轻的副将一把掀开帐篷，风雪呼啸着进入，但很快消失无影。他真不明白皇上的心思，为何要让一个女人带领他们打如此至关重要的一仗？虽然他承认，这位声名远扬的郡主的确名副其实，但是单就她极力劝阻皇上屠城来看，实在是妇人之仁。
　　＂你喝酒了。＂陪扇头也不抬地问道。
　　＂额......回将军，是、是......＂年轻的副将很是尴尬，商汤军营里是禁止喝酒的，但偷偷地喝一点上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今天竟然被将军抓了个现行。
　　陪扇抬起头，精致的小脸上挂着一丝淡笑，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你去跟那些将领说，叫他们醒了酒再来。我跟一群酒鬼没什么好谈的。＂
　　＂是。＂年轻副将赶忙退了出去。
　　呵呵，陈述句果然比问句效果要好。陪扇撑着额角，又将目光投向了远方。她想起了那个在她面前很喜欢用陈述句把她气得瞪他的人--清阑。
　　他现在估计很恨她吧？陪扇扯出一抹苦笑。当时情况那么紧急，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是如果时光倒流，她还是会那么选择。
　　她本以为她会葬身火海，没想到睁开眼时竟发现自己躺在一家客栈的床上。而床边那个一直冷冷地注视着他的少年，就是商汤年仅十一岁的皇上汤云皓。
　　他跟她说，他能救清阑，也能救醒她母亲，但是她必须成为他的人，帮他推翻摄政王。
　　在她不发一语的时候，他又告诉她，她的母亲的毒是她父亲的，原因是她的母亲生性善良本来把为他准备的＂长醉＂藏了起来。让她父亲很遗憾的是，她的母亲曾在小时候受高人点化，所以没有死只是长时间的昏迷了过去。
　　最后，她答应了。
　　她觉得这个办法很好，该活下来的人都活下来了，该死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了。当然，她属于后者。
　　但是她没有想到，汤云皓会派她领兵攻打秦罗。
　　她下意识地就想拒绝，但是汤云皓站在她的身前抬脸望着她勾起一丝纯净的笑容，然后轻轻地告诉她，如果她凯旋归来，他就放她和她的母亲离开。
　　这不是条件，而是威胁。如果她不答应，她和母亲就会没命。陪扇想着她果然还是和父亲一样低估了小皇帝。

　　听说秦罗圣上御驾亲征了。明天就要和他在战场上见面了对么。陪扇突然有些隐隐的期待，她想着过了明天她就解脱了。她觉得她会死在罗清的刀下，但是她的母亲不会被汤云皓杀死。因为汤云皓好像从来不喜欢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最终的结局竟然是这样么。陪扇换了只手托着额角继续眺望窗外，最开始她还以为她会杀了他呢。
　　不过显然一个皇帝的命要比一个郡主来的金贵。
　　世事无常啊世事无常。

　　毫无悬念的，商汤大军大败。
　　在陪扇看到罗清带来的两万黑羽骑时她就不太想打了，反正结果都一样。黑羽骑，其他人可能没怎么听过，但是她可是熟悉的很。最初她父亲交给她的任务就是调查黑羽骑，传说中的一只神一样的军队，其中个个都是能以一抵十的精兵。本来商汤和秦罗兵力差距不大，再来两万黑羽骑便不再可能有胜算。
　　现在，陪扇被几十黑羽骑围在了中间。陪扇不禁有些想笑，这也太看得起她了。
　　商汤二十万大军现在剩下的不过一千，还都是身负重伤负隅顽抗着，陪扇想着不论是为了国家，为了这些战死的士兵，为了现在还在抗争的铁血儿郎，还是简单的为了面子，她现在好像都没有畏缩不前的道理吧。
　　在杀了大概二十黑羽骑后，她跌下了马。
　　一把剑横在了她的颈边。
　　陪扇抬头一看--果然，是清阑。不对，应该是是罗清了。
　　现在的他们，都已经亲手杀死了清阑和陪扇，现在只剩下宣阑帝和鸾扇郡主。

　　罗清面无表情地盯着满身血污的她。
　　他有些恼怒陪扇抬头看到他时的理所当然。就好像，她理应死在他手下。
　　＂皇上要动手就快点，本将，宁死不降。＂陪扇有些挑衅地看向罗清，希望他快点动手给她个痛快。
　　＂朕为何要这么便宜你？＂罗清不怒反笑，眼中却是炽热得想要将她熔化，＂朕可有无数个理由把你带回京都慢慢折磨。比如弑君未遂，比如屠城。＂
　　罗清没有看到陪扇像他料想的那样戏谑地反驳，他看到了她漆黑的瞳孔倒映着他的身影，但是眼底却是空荡荡的一片死寂。
　　罗清莫名的有些烦躁，他之前想过很多遍她会怎样狡辩然后他就可以毫不留情地杀了她替五座城池的百姓报仇，即使事后他会后悔会想念她，但是时间会抹平一切，他还可以欺骗自己他只是杀了鸾扇郡主，那个喜欢瞪他，心底其实很善良却又倔强的要死的陪扇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
　　但是这样的她，却让他看到了初见时的她--也是命悬一线，也是那么的不在乎。他以为，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她至少会有一点点的改变。
　　其实他自欺欺人得已经够了。
　　陪扇和鸾扇郡主从来都是她。
　　她似乎真的，没有心。

　　看着迟迟不动手的罗清，陪扇轻轻眯了眯眼，突然很认真地望进他的双眼：＂清阑，杀了我。＂
　　她第一次唤他清阑。
　　只是为了让他快点杀了她。
　　罗清狠狠地把剑甩在了一旁，闭着眼仰天大笑了起来。他以前或威逼，或利诱，千方百计地想让她叫她一声清阑，却从来没有成功。其实他原来不叫罗清，母妃给他取的名字是罗希，字清阑，后来他六岁时父皇才发现他的存在硬生生给他改了名。
　　他喜欢母妃叫他清阑，那样才会让他感觉到在这时刻可能要吃人的皇宫里有一丝温暖。
　　＂不要叫清阑，你不配。＂罗清突然睁开眼死死看着陪扇，陪扇清晰地看见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
　　＂你给我滚！＂罗清平生第一次这么没有风度地大吼，＂再也不要让朕看见你！滚得越远越好！＂
　　陪扇愣住了，她明白他的意思。
　　他要放她走。
　　但是，她不想走，她不想最后她还是欠着他的。
　　陪扇刚想开口，突然感到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她在最后一片清明里不可置信地看着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的阿伍。
　　＂商汤领将已死。＂罗清面无表情地高声道。
　　战场上突然安静了下来，那些本在顽抗的商汤士兵都放弃了抵抗。还有一千伤残兵还失了领将的军队，还打什么打。
　　罗清又转身对着一直守在后方的将领道：＂商汤领将已死，商汤军心已失，各位辛苦了。＂
　　看皇上这架势，即使有疑问他们也不敢说出口，只得恭敬地应一声＂是＂。
　　＂带她去她母亲的马车上。＂罗清走过阿伍身边低声吩咐道，＂叫车夫出了秦罗再解开她的穴道。＂
　　阿伍恭身领命，转眼便已不见。

　　罗清负手回望，入目的只有被血染红的白雪，和远山在风雪中的一片苍茫。
　　他突然展颜一笑，从腰间取出一把折扇，轻轻地摇了起来。
　　＂朱台陪扇舞，翠林卧清阑＂。
　　可有这么一天？
　　江南李家大公子出了两千两白银求我一舞我都没有答应呢。
　　当时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
　　若以一个我求你一生呢？
　　如今想来，即使他拱手天下讨她欢颜她也不会应吧。

　　陪扇，我还是没有办法伤害你。
　　我放你走。
　　不要再回来了。

　　只是，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正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