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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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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显而易见的,由于梗蕤的失踪,整个队伍的氛围一下子变得古怪了起来。
一时间众人都陷入了沉默中——瑾乾拿着方才与石像打斗时抓住的石像碎块反复拨弄着,离他不远的瑾倾则倚靠在甬道的墙面上抽着烟斗,原本便是冰凉无比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称得上情绪的表现,木十七没有接秦玖的话茬,只是默默地检查身上的伤势,对于自己的新搭档的丢失一时却也不知该做出如何的应对措施。
倒是秦玖,向来玩世不恭的神情褪去了,换上副罕见的严肃表情,这样的落差若是有心人撞见了,倒是极让人感到诧异的。
只是此刻众人根本没有心情顾及到秦玖的表情,只顾着想自己的三两心事。
“走吧。”沉默了半晌,瑾倾突然打破了这一诡异的平衡,率先动身向那点光源前进而去,在他身侧的瑾乾没有接话,却很快地收起碎块跟了上去。
等到众人都进了那石室里,他们这才发现秦玖猜得确实不错,这间屋子里没有什么宫殿特有的建筑,金银珠宝根本无处寻觅,唯独让人感到诧异的便是整屋子光洁如新的瓷器。
瑾乾走近左手侧的一堆瓷器,半蹲下身捞起一个瓷瓶拿在手中细细端详,闲着的那只手则从衬衣的袖袋中取出了一柄精致小巧的放大镜,将其凑到瓷瓶前。瑾倾仍然是面无表情地抽着烟,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瑾乾若有所思。
“啧……”约莫十分钟后,瑾乾猝不及防地发出了一声感叹,众人的视线马上由漫无目的地满屋子转悠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瑾乾放下瓷瓶,仔细地想了想,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一般,这才斟酌着开了口:“这瓷是从东火大陆传过来的,纹路应该不是造假的,虽然没有东火窑的瓷印,看上去也很像是北恕自己制作的仿品……但不管怎么说,从制坯手法到烧制手艺,都完全是东火大陆窑烧制出来的真品。”
木十七颔首示意自己明白了,倒是秦玖在听到瓷器的来源之后好奇地开口道:“东火大陆?那不就是那块传说每逢月半就百鬼夜行的鬼大陆么?除了瓷器那里最著名的可就是鬼故事了啊……虽然也不见得冥界同那里的人有多么交好。”
——如今人界四块大陆,东火、西荒、南渊、北恕。听名字便可以分辨出四块大陆中最为丰饶的便是北恕大陆。
北恕大陆,人口最多也是经济发展最快的一块大陆,由于三界交易所大都设在这块大陆上的缘故使得北恕还混居着不少冥界和天界身份证明者。当然,北恕还有全人界最著名的灵能学院CPF,从灵能学院中毕业的降妖师在全人界是最受欢迎的一类人——谁会愿意大清早一睁开眼就看到白衣飘飘的贞子小姐从自己头顶路过啊!
与平原地形为主的其他三座大陆迥异,南渊大陆是完全的盆地地形,若想要走出南渊与其他大陆进行交易,是必须要借助能够飞行的工具的。正因如此,拥有御风术的降妖师在南渊出奇地受欢迎,不少南渊大陆上的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子女拥有些微的灵能,因为只有这样才有成为降妖师的可能。不过也由于交通闭塞的缘故,南渊大陆上民风淳朴,连续多年被评为“退休后最想定居的大陆”。
西荒大陆,凭“荒”字便不难猜测这是块怎么样的大陆。这里的确是地形平坦,不过又有谁会愿意住在常年缺水的沙漠里呢?西荒大陆的大部分陆地被沙漠覆盖,剩下零星分布在沙漠边缘的几小片绿洲上住着的是各种对于改造沙漠充满着狂热激情的科学疯子——随着人界的稳定发展,人口的增长使得其他大陆上逐渐呈现出人口饱和的状态,这一点使得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打起了这块荒凉之地的主意。
东火大陆上存在着迄今为止人界最神秘的种族巫族,他们自称是月亮的后裔,只能生活在这块距离月亮最近的大陆上,他们每逢月圆之夜会燃起篝火对着月亮跳舞。东火大陆的“火”字因此而来。不过也许是因为对火的天生崇拜,东火大陆上的居民很懂得如何掌控火候,因此所有与火相关的产业——制瓷、冶炼、火药等等——他们的能力是要超过北恕的。
“呵……木姑娘果然好技艺。”
瑾倾的一声赞叹打断了秦玖的遐思,他回过神来,看见木十七拿着判官笔站在她不知什么时候画就的罗盘面前,眼睛紧紧地盯着一个殷红的小点。
而站在她身侧的瑾倾轻笑了一声赞叹道,“我瑾某人这些年走南闯北,这光陆怪离的东西也见得多了。可这虚空罗盘,却还是第一次见人使得那么漂亮呢。不愧是灵能学院里的高材生啊。”
少女皱了皱眉没有接腔,不过秦玖却是神气活现地点了点头:“那是!也不看看我秦小爷的搭档是谁!十七可是安田老师说的,全学院最有天分的降妖师呢!——不过话说回来,十七你又在看什么呢?”
罗盘上的红点始终没有挪动过分毫。
过了晌久,木十七才扭头看着早已忍不住也蹲到她身旁的秦玖,扯了扯他的袖子轻轻说道:“青瓷罗纹瓶应该是在这座地宫里。”
“啊?!”这个消息显然有些超出秦玖的承受范围了,听完之后他的反应却是连声调都变得七拐八拐了。他难以置信地又盯回去:“你连青瓷罗纹瓶在哪里都感应得到?十七难道你才是行走的宝物感应器?”
木十七对于搭档偶尔天马行空的想象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扬了扬手中一张印满字的羊皮纸对他道:“哥哥托小塔带来的资料里的一张,里面有关于如何查找神器位置的内容。”
秦玖和木十七谈话的时候并没有刻意避开瑾家两兄弟,因此他们也悉数将谈话内容给听了去,在听到“青瓷罗纹瓶”时瑾乾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木十七话音刚落他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你们这次的委托任务是找什么好东西?”
秦玖本欲点头,却被木十七给用力在暗中按住,随即他听见木十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学院守则第二十四条,未经委托人许可,不得随意透露任务内容。”
显然瑾家两兄弟也被木十七这副死守规矩的认真劲给吓了一跳,尽管方才他们旁若无人的谈话已经把他们此行的目的给完全泄露了,瑾乾感到自己的后槽牙一阵阵无力地发疼。
倒是瑾倾,或许是因为之前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这时候对木十七的认真也显得比自家哥哥淡定了许多,他磕了磕烟斗对木十七道:“既然木姑娘想要的只是青瓷罗纹瓶,那么其他在这地宫中的宝贝都让我们兄弟俩带走吧。”
木十七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一脸高深莫测地盯着瑾倾,盯得旁边本就因为木十七态度有些不爽的瑾乾跳了起来说道:“你倒是说句话啊!”
秦玖走到瑾乾身边颇为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口帮他翻译道:“十七的意思是随便你。反正这地宫又不是她家的,你们想做什么为什么要经过她的同意啊?”
对啊!为什么要经过她的同意啊!瑾乾站在这座堆满瓷器的屋子里对上自己弟弟的眼神泪流满面。
[02]
正说话间,整面墙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抖了抖,哗啦啦带下一堆瓷器不住地往下掉,于是整间瓷室里便响起了“乒乒乓乓”瓷器落地的清脆响声,再传入漫长的甬道里被无限扩散,顿时众人的耳边便响起了嗡嗡的轰鸣声。
掏了掏几乎被震聋的耳朵,秦玖撇嘴望着原本堆叠地还算整齐的瓷器铺满了整间瓷室,甚至在木十七和瑾倾站立的地方,瓷器已经漫过了他们的脚踝。两人像是置身在一片素色的芦苇荡子里,只不过裸露在外的肌肤显得有些危险罢了。
与此同时,秦玖听见已经空了的那面墙上传来了凿墙的声音,不多时墙便从另一侧坍塌下来,显露出一个半人高的大洞,连带着又砸碎了不少掉在地上的瓷器,惹得原本就一脸心痛的瑾乾又跳着脚大骂了几句。
没等瑾乾完整地骂完一句话,瑾倾却突然将食指凑近唇边示意他不要说话,视线则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仍然扬着灰的大洞,瑾乾顿时安静了下来,同瑾倾一样谨慎地望着那个洞,脸上仍是一副余怒未消的表情。
等烟灰渐渐散去后,他们发现那个半人高的洞里似乎有个身子正缓缓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边的情况,待视线触及木十七一行人时,又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样大叫了一声:“娘喂!鬼啊!”慌不择路便想从洞中钻回去。
反观木十七这边,向来大惊小怪的秦玖也是大叫了一声“鬼啊”便跳到了木十七身后紧紧抱住了她,但那笑眯眯的表情怎么也说不上是惊恐,反倒像是极为享受难得能搂住自己搭档的机会。
木十七既没有推开秦玖,也没有安慰他什么,似乎是对他的行为早已见怪不怪了。她只是望着那个想要钻回去却又因为紧张而卡在了洞中的少年,慢慢走近他——连带着仍然抱着自己的秦玖。
见似乎是躲不过了,那少年居然悲愤地闭了眼睛,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来吧!我不怕你!小爷季决乃水龙阁第六十六代单传赏金猎人!看谁敢动我!”
他梗着脖子闭眼等了半晌,却感到似乎有人在大力拉扯着自己脸颊揉搓出什么奇怪的表情,而他预料中的断手断脚的疼痛根本没有存在,于是他便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眸子,只见到一张俊俏的少年脸庞映入眼帘,而他的手正捏着自己的脸大力揉搓着。
“哎十七,这家伙好可爱喏。”秦玖笑嘻嘻地拉扯着对方的脸,好奇地打量着他惊恐的表情,“你是叫季决吗?我叫秦玖,叫我阿玖就可以了。不过我可不是什么鬼,我只是一只苍猊狼妖罢了。”说罢还抖了抖那对极像装饰物的耳朵。
原本已经渐渐回复平静的季决在见到秦玖的兽耳之后又有了昏厥的迹象,亏得是瑾倾手快,从秦玖手中救下了已吓得哆哆嗦嗦的少年,将他彻底从洞中拉入瓷室里,再挥袖整理出块干净的空地将他放下,这才对他拱了拱手道:“原来是水龙阁的季决小少爷,在下同令尊有过几面之缘,令尊近来身体可好?”
发现屋里还是正常的人类比较多,季决这才长吁一口气安下心来,听见瑾倾尊称自己为小少爷,又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爹身体好着呢,我就说怎么可能没有人听说过水龙阁的名字的?小爷我再过个几年也会和我爹一样成为三界交易所最受欢迎的阁主的。”
“呸,那个季东风还不是在每年这项比赛的年终评选上输给樱老板的……”瑾乾有些不爽地小声开口回复道。
可是当然季决完全过滤掉了任何他认为错误的信息,此刻的季决已经被瑾倾手上的华丽烟斗给吸引了去,他完全没有了刚进来时的恐惧,而是痴迷地走到了瑾倾身旁,伸出手想要去够那只烟斗。
“够了啊小少爷。”瑾乾突然不爽地拍了拍季决的肩膀,有意无意地隔开了他望向瑾倾烟斗的视线,粗粝的声音让季决又是哆嗦了一下,不过在目光触及瑾乾时,又兴奋地大喊了一声:“啊!我爹说重宝阁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武师,难不成你们就是瑾乾和瑾倾?能给我签个名吗?我爹说你们是所有护宝武师里最厉害的两个,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回水龙阁?”
瑾乾顿时感到一阵无力……这毫无城府的小少爷到底是怎样才能走进这样一个凶多吉少的地方,又偏巧凿穿了这间他们所在的瓷室的……
作为一个有一说一的人,瑾乾立马就问出了心中所想:“小少爷放着好好的水龙阁不玩,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野地里干什么来呢?莫不是你家老爷子气喘,派你来锻炼锻炼?”
季决挠了挠头,似乎是在回想自己的目的,眼睛一个劲地盯着天花板想啊想,一边想一边断断续续地开口道:“对啊……我来干嘛来着?唔……似乎是有个同我差不多大的姑娘去了趟水龙阁,给老头看了一只青花盏……老头识货啊就问那姑娘是从哪儿弄来的……姑娘就说是在这刺瓦镇口的古窑里存着不少,让我爹自行取用……我爹一听是古窑也没什么危险,就让我过来取了。”
“那姑娘,长的什么模样?”木十七淡淡地开口问道。
季决的视线又从瑾乾身上挪到了木十七身上,望见俏生生的少女先是脸一红,看见她手上握着的符纸之后瞬间明白了她实际上的降妖师身份,顿时望向她的目光中带了几分羡慕:“是个茶色头发的小姑娘,斜门帘儿,眼睛挺大,却是个翠眸,像是异族来的。”
茶色长发、斜刘海、翠眸、羞怯。
那是木十七与秦玖初遇时对梗蕤的第一印象。如今除了最后一项不得而知,其他的竟然同梗蕤完全符合。
[03]
像是看穿了秦玖同木十七的想法一样,瑾倾磕了磕烟灰,开口说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这到底是不是梗蕤姑娘,应该得是要让季决少爷亲自见一见才知道的。”
听出了瑾倾隐含的安慰,木十七勾了勾唇角,却只是又继续问季决道:“这外面有八座石门,只有一扇是能通到这个方向的,进门之后,又是要破石人阵才能走到这里来的。敢问季少爷,你是怎么进来的呢?”
“居然说了五十三个字……”秦玖板着指头不满地小声抱怨道,“除了背诵学院守则之外你可是很久没说那么长的句子了……”
季决瞪大了眼睛,惊异地望着木十七:“什么八座门啊?不是座破烧窑么?虽然这荒无人烟的多了座烧窑确实挺像是石门的……但也不至于有八座啊。我是没留神直接从破窑地上的大洞掉下来的,一掉下来就在那堵墙前面了……我摸了摸还不算结识,就直接拿凿子凿了呗……没想到居然能看到你们。”
竟然是两番不同的景象!众人皆是一惊。
“季决少爷,你是什么时候找到这破烧窑的?”瑾倾率先打破寂静问道。
于是季大少爷又仰着脖子想了一会,还伸出手来掐指算了算时辰:“大概也就三个小时之前的事情吧,我还想呢这林子那么大前后也没见着什么标志的,没想到转个背烧窑就在我背后了,当时还吓得我出了一身白毛汗呢。”
众人也仔细回忆了一番三个小时之前的事情,那个时候……似乎他们正被石人像追得苦不堪言,又无法脱身,而梗蕤也在不经意间同众人走失,引得原本就人心不齐的队伍更显得有些浮躁了起来。
这样一来,瑾倾那几句安慰的话便变得苍白无力,这越来越多的矛头指向那个表面上胆怯而害羞的南渊少女。甚至众人想起来,这一切的惧像根源所在,便是来自梗蕤所手持的遗魂扳指!
瑾倾拿烟斗轻轻敲了敲背,紧接着一撩袍子对季决又是做了个揖,声音却还是极冷淡地开口道:“那便请季决少爷同我们一道走吧,瑾某人虽技拙,保小少爷周全却是还做得到的。”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也请小少爷仔细回想一下当时那姑娘同季老爷子描述的这暗道里的情形,我们有两个小朋友在这里走失了,若不一起带出去,是不仁不义的。”
显然瑾倾的话是极受用的,季决眯眼自己乐了一会,才颇为矜持地点了点头:“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跟你们一起走好了。”
原本就对这大少爷极不感冒的秦玖顿时耷拉下了脑袋,扯了扯木十七的衣角小声抱怨道:“那小拖油瓶,凿穿了墙压坏了那么多宝贝不算,还差点害我们丧命。带着他还不如带那个小胆子来的安全呢。”
木十七任由秦玖扯着自己的衣角,脸上显露出一副算是疑惑的神情。却在听到秦玖提及“小胆子”时倏忽变了变脸色,又陷入到新一轮的沉思中去了。
知道是木十七又钻了牛角尖,秦玖狠狠地揉了揉木十七的头发,冲着迷茫地抬头望自己的木十七咧嘴一笑,又指了指自己:“连我这双万妖之瞳都没有察觉到那小胆子的恶意,只能说不是她隐藏地太深,便是她是真的无辜的了。前者么,这样强大的异己力量是轮不到学院来裁决的,至于后者,那就更好说了,跟着那水龙阁的小子找到小胆子打包带回学院,给她找个大胆搭档就可以了啊。”
木十七愣愣地摸了摸被揉乱的发丝,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唇畔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嗯。”
见木十七释然,秦玖也安下心来,却感到自己的裤脚被大力地扯了几下,忙低下头来查看,只看见季决好奇地打量着他和木十七:“你们两个又是个什么身份啊?”
秦玖自豪地叉腰仰天大笑三声,丢给季决一张CPF学院的学生卡牌:“传说中最难进入的全人界最顶尖的灵能学院CFP学院最高端的特殊能力部的王牌搭档中最帅的那个——就是小爷我!最聪明的那个就是刚才问你话的十七,她可是以笔试第一的成绩考入学院的!”
他干巴巴地笑了很久发现没有人答话,便睁开眼又低头往下看,却没有看到预料之中的敬仰的目光,只有季决随意的反复翻折着卡牌喃喃自语道:“全人界最顶尖的灵能学院?那种地方怎么会收你这种二货……是□□吧?”
秦玖愤怒地摆了摆手,似乎是对这傻小子无力吐槽,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道:“那就看好了,小爷不仅仅能二。小爷的这双万妖之瞳,是能看透一切潜藏在暗处的妖魔的。”正说着,他迅速地从怀中掏出了那把银色的手枪朝凿穿的墙外开了一枪,一个黑影应声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