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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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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什么人?”瑾乾警觉地问了一句,旋即抄起了刚弃在地上的长棍指着墙的方向。
无人应答。
众人正准备上前察看一番时,却感到铺天盖地的凉意汹涌而来,原本光洁如新的瓷器们像是被无名火烤过一般,渐渐蚀裂出焦黄的色泽,使整个瓷室的光线顿时黯淡下来。
瑾倾燃起了一个火折子,又用碎布胡乱地缠绕在长棍上制成了一个粗劣的火把,拿火折子引燃了火把照着眼看着被黑暗侵袭的瓷室——从墙的另一侧起,像是有个高人做成了精妙的结界,黑中透着暗紫的流光沿着墙的纹路从四周向中心聚拢了来,在瓷器上甚至还映出了些恐怖的异界之景:街道上弹跳满地的眼珠子;优雅地端坐在血泊之中没了肉身的骷髅;姑娘身上佩戴着的项链倏忽变成了白爪扼住了主人的脖颈;一刻不停咳嗽的老人胸前努力踹着他扁桃体的无名小鬼……
季决听到了婴儿渺远的啼哭声,混杂着不知谁人粗嘎的狂笑声撞击着耳膜,最后嘈嘈杂杂是熙熙攘攘的都市之声,繁弦急管的靡靡之音,间或夹杂着分辨不出科目纲属种的野兽的咆哮声,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却又好像是从自己的大脑里直接感应到的。
“唔……”被强大的异己力量所侵扰,季决感到头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他紧紧地抓着胸口的那块衣服,跪伏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眼见季决难受的情形,木十七正想要掏出判官笔阻止结界的蔓延,却被秦玖一手给拦了下来,她疑惑地望着秦玖,只见兽耳少年只是摇了摇食指示意木十七不要插手,又扬起下巴指了指不知何时又摇摇晃晃地直起身来的季决,让她仔细观察季决的动作。
木十七将视线又移向季决,立即感到似乎是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站在自己眼前的那个少年,哪里还有五分钟之前怯懦好奇的纨绔子弟之样。
此刻的季决,眯着眼睛低垂着头,挺身直立在众人之前,手中握着柄应该是从虚空结界里抽出来的上古宝剑,浑身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然而这结界并不曾因为季决的改变而停滞过一分一秒,仍然是循着纹路一丝不苟地融合起来,眼前浮动过的恐怖景象变得愈来愈多,秦玖和木十七甚至还可以看到某些曾经被他们亲手处理掉的妖魔向自己扑过来。
不过身经百战的他们,自然是了解这不过是幻象罢了——是等待众人全都聚集到这瓷室之后悄悄布下的局,至于那布局之人到底是为了什么,一切都不得而知。
季决静止站立的身躯突然动了,起了个招式便将宝剑笔直地扔向正在缓缓合拢的结界收口,从剑柄处顿时溅出些暗黑的血渍,似乎是给那结界中的妖魔以重重一击。
妖魔痛苦地呻吟着,季决却又迅速地拔出了宝剑,毫不犹豫地向妖魔逃窜的方向斩去,一个招式下去便喷涌出一堆淋漓黑血,溅在那堆纹路丑陋不堪的瓷器中又迅速让它们变得光洁如新起来。
少年舞剑翻飞在狭小的瓷室里,大开大合的招式还时不时擦过站在原地的众人,潇洒的身姿丝毫不受场地的限制,只是眯着眼杀着那些已经开始苦苦求饶的魑魅魍魉,口中念叨着些什么。
瑾乾打了个呵欠,似乎是对眼前少年风华毫不感兴趣,他只是机械地举着瑾倾递过来的火把,扭过头拍了拍瑾倾的肩膀:“瑾二,那季少爷吃错什么药了,怎么突然间变得那么厉害了?”
还没说完,他便感到自己额前的发丝断了几根,紧接着一把长剑向自己的眉心刺来,他向后仰身险险避过,只听见耳边像是由季决发出的,却又冰凉的声音:“不要把我同那个二货小子扯在一起,我是J。”
J?J!瑾乾惊异地睁大了眸子望着仍然同结界中的幻象妖魔鏖战的少年,突然间像是明白过来了一样吃吃地笑了起来:“那么说来……果然水龙阁也是个大铺子啊……居然把天下第一赏金猎人的魂安在自家小少爷的身子里……这季老爷子果然有两把刷子。”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樱老板说如今人界的赏金猎人排行榜上除了第一名之外都不可算数,今天我算是相信了……”
瑾倾叹了口气,又拿出了不离身的烟斗抽了两口,在瑾乾的后背磕了两下:“哥,你还真是天真呐……如今江东秘宝早已被天界收了去,哪里还有懂移魂之术的人。”
“那……”瑾乾张嘴刚想要问,却又被瑾倾噎了回去:“这个J是季决小少爷的另一重人格,只有在接到任务的时候,J才会作为另一重人格以赏金猎人的身份出现。因此人人都知道有个了不得的天下第一猎人J,却没人料到那便是水龙阁的小少爷。这也算是,季老爷子为了保护儿子的做法吧……”
这番对话自然被离他们不远的秦玖和木十七听了去,秦玖对木十七眨了眨眼,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了嘛,我这双万妖之瞳,可是可以看透藏在暗处的妖魔的。那寄生人格,自然也是诡谲之物了。”
[02]
已经被J击打地溃不成军的幻象妖魔大军们渐渐支持不住这整个结界的完整,使得一片暗紫变得破碎起来。
见时机也差不多了,木十七转动了几下判官笔,凭空画了几个符咒印向了结界的各个缺口,在符咒的巨大压力下结界迅速瓦解,最后就连一丁点的黑影也没有留下——包括那墙外被秦玖打中的人影。
到手的俘虏跑了,秦玖不开心地撅了撅嘴,反身又扑住了木十七:“十七,居然被那家伙跑掉了。”
木十七面无表情地推开秦玖,指了指墙洞说道:“追出去。”说罢头也不回的一个人先侧身翻了过去。
“这姑娘还是一点团队精神也没有啊……”瑾乾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同早一步追出去的秦玖和瑾倾大喊了一声,“我说他娘的你们倒是等等我啊!”四下环顾了一下,抄起扔在地上的大包塞了些瓷器进去,紧接着也钻了出去。
留在原地的J收了势,仍将剑握在手中,想了想,也钻了出去。漆黑的甬道里顿时又响起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第一个冲出去的秦玖很快追上了埋头探路的木十七,他身旁闪动着两簇幽绿的鬼火,照得整条甬道显得不自然的诡秘起来:“我说十七,你忘了我们进来是找青瓷罗纹瓶的么?追那黑影有什么用,还不如问问季决,呃,我是说那个J来的快一点。”
木十七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秦玖的眼前扬了扬,秦玖看到翠绿的光芒从眼前一闪而过,是玉的色泽才能发出这般莹莹可爱的光。
当然,眼尖的他发现不止如此,那扳指通体翠绿,纹路和走势都让人产生出熟悉的既视感,再仔细回想一下,便同记忆中梗蕤掏出来的那枚遗魂扳指完全吻合了。他恍然大悟,也加快了向前的步子——自己方才打中了持有遗魂扳指的黑影,而那些恐怖的景象,自然都是来自遗魂扳指的。
他想起了已经是很久之前,久到他自己也忘了是什么时候,在冥界的高等器物鉴定课上,有一个人曾对自己说过,这遗魂扳指,一旦被有心的人拾了去,便能操纵它变出一切世间恐怖幻象,如果这幻象蔓延整个人界的话,人们便会在恐惧中死去,这整个三界的秩序就要大乱了。
他还记得那人最后严肃地对自己说过:“阿玖,若是日后你遇上了心术不正的家伙拿着这枚扳指,就是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将它夺过来。”
再后来的事情,秦玖也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个人是在一次搜寻遗魂扳指的过程中,被结界中的幻象妖兽撕咬得四分五裂而死的,因为那人的魂魄……似乎再也找不到了。
“阿措……”他低低地唤了一声,足下一点,一下子窜到了木十七的前面去了。
[03]
长长的甬道看似没有尽头,而秦玖身侧的鬼火一路照出一长道蜿蜒的血迹,似乎是越到后面显得越断续,看来那负伤之人已渐渐支撑不住,走路开始变得不稳起来。
了解了对方的身体状况之后,秦玖追踪的步子变得愈发快了些,他一边追一边仔细听着四方的声音,而除了身后四个紧随而来的同伴之外,再也听不到其他逃窜的声音了。秦玖渐渐收住了步子,由奔跑转为缓慢地行走,身后追过来的木十七见他停下了奔跑,也停下步子开始调整气息。
瑾倾可是没那么走运,他同身后来不及收住步子的瑾乾撞了个满怀,两个大男人皆是闷哼了一声,同时转头看向秦玖。
倒是紧接着赶到的J没有什么言语,抱着剑靠在墙上,同样抬眸望着兽耳少年。
秦玖望着前方依旧长到看不到尽头的黑甬道,忽然贴近墙仔细地看向那断断续续的血迹,又伸出指头沾了些在手上搓了两下,又恨恨地将手上的血抹在了墙上:“我们被耍了!”
众人都是一惊,随即也学着秦玖的样子凑近墙伸手沾了些血搓了搓——那哪里是血迹,分明就是拿红黑颜料调匀了涂抹在墙上的,而很显然的,那位被击中的家伙根本没有流血,早朝着一开始出墙便分岔的那个路口逃窜了去。
瑾倾拿烟斗磕了磕墙壁,由声音分辨着墙的厚度,接着冲木十七说道:“木姑娘,这八门中通往中央正宫的路只有一条,但一旦将这路凿穿了,我们现在身处的就不再是大吉的风水之地了对么?”
木十七皱眉,随手甩出一道符纸念了个口诀,接着像是听到了什么答案一样,点点头低低地道了声谢才对瑾倾说道:“倾爷说的不错,我们现在是在死门之下。”
听到“死门”两个字,众人眉头皆是皱了一皱,如此不吉利的名字,八扇门偏让自己走到了,对方怎么说也不是什么无心之举。
却是J突然笑了笑,见众人又都看着自己了,才懒洋洋地开口解释道:“我可不是走着八扇门进来的,管他生门死门。而且那姑娘不知道,虽然那季决确实是个不学无术的小子,作为赏金猎人的生存本能,我却是过目不忘的。那姑娘曾给老爷子看过这底下的图纸,什么机关暗道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的。”
瑾乾不满地望着桀骜的少年,从内衣的暗袋中也掏出一张图纸来,冲对方抖了抖展开说道:“我这儿可是有遗魂扳指给的图呢,比小姑娘给的可是要靠谱的多。”
听到瑾乾的说法,J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又是看似不屑地瞥了瑾乾一眼:“都说了这一切是遗魂扳指造的孽,你怎的还是不明白?这遗魂扳指给的图,只可能害死你,若是你不相信,不妨可以走走试试看,我不拦着,就是到时候别找我收尸,小爷我只管杀妖,可不管火化的。”
被毒舌少年这么奚落一番,瑾乾自然面子上挂不住,正恨恨地想要反驳两句驳回些面子,却被瑾倾给拦了下来。瑾倾只是颇为礼貌地问了J一句:“那么敢问J公子,你又是怎么知道那姑娘给的图便是对的?”
挥手赶了赶并不存在的苍蝇,J打了个呵欠眯着眼盯了一会瑾倾:“老爷子说诸葛瑾谨慎,不轻易相信人,但若是谁驳了哥哥毒眼瑾的面子,便是天王老子都要他跪下来求饶的。今日有幸真见了这兄弟惺惺相惜的情谊,也罢,小爷我就告诉你们罢。”
J又凭空挥了挥手,从虚空结界中掏出一卷生宣铺开在众人面前,站离他最近的瑾乾好奇地偏头看了看,却是不由地惊呼了一声:“江东密轴!”J摇了摇头回答道:“只不过是老爷子年轻时玩的拓本罢了,真迹一直是天界十二轮值的‘八罪’保管着的。况且寻不到江东秘宝的口诀,再怎么值钱的真迹也不就是堆废纸。”
“这,同那姑娘又有什么关系?”瑾倾却是没被那些话给带跑了思路,依然不依不饶地问着J。
J指了指卷轴最下方鲜有人注意的一个印章:“那姑娘想要老爷子派我来这里取一件瓷器,说是剩下的珍品都可以归老爷子,而作为抵押,老爷子将那姑娘的一魂二魄拘在了这卷轴里让我随身携带,一旦是她起了歹心,我便尽可毁了她一魂二魄让她永无实体。”
咝——听闻这狠戾的做法,众人却到底不得不佩服老爷子的手段了得,这才算是尽信了J。
只有秦玖忽然记起了自己同木十七这次前往刺瓦镇的任务委托人,凑近木十七问道:“十七,既然天下第一赏金猎人过目不忘,他一定也是见过不少奇人的。那么你那便宜哥哥到底该是个什么身份?不如你也一并问问吧。”
木十七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J你知道木安息这个人么?”
听到这个名字,J的眉显而易见的挑了挑,似乎是对这个人极感兴趣:“喔?你同这家伙是什么关系?”
“兄弟姐妹之类的吧。”秦玖嘴快抢答道。
J伸出手来掰了掰,又凝神思索了一会,这才认真地打量起了站在甬道中的三无少女木十七:“看来……你也是个了不得的家伙呢。不过呢,那老小子如果知道我嘴快告诉你了,说不定便不来照顾水龙阁的生意了……也是,那地方就他走这儿走得算是最勤快的。这样吧,我透露个线索给你吧,具体什么的,到时候还是你自己亲自问他比较好。”
J冲木十七眨了眨眼,伸手先比了个“六”,紧接着又比了个“七”,然后便再也不接话了,只是拔剑用力地掷向身侧的墙上,用剑气开了个大洞对众人道:“还是先去追人吧。”
众人亦不敢含糊,都纷纷拔腿往洞里追去,只有秦玖还苦恼地在原地用手比划着,一会儿比成个“七”,一会儿比成个“六”,等抬头时差点连木十七的衣角都看不见了。
[04]
一行人跟着J用剑气轰开的路行进了大约有四十来分钟的脚程,就连木十七都开始疑心这J到底是不是记得路,亦或是始终带着自己在这地下世界里转悠着,但走了那么长时间终归没有看到之前开路时轰开的洞,这才稍稍让众人放心了些。
瑾乾脚快,一下子追到了J的身侧,显然是对方才他的豪迈做派感到满意非常,隐隐便生了结交之意,他拍了拍J的肩膀说道:“我说J兄弟,那姑娘让你取的瓷器到底长什么模样,有什么用,她又为什么那么死心眼偏偏就只要那么一件东西呢?”
J飞快地瞥了瑾乾一眼,稍稍加快了些脚步:“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水龙阁做生意可从来都不问缘由的,那姑娘便是要取你‘毒眼瑾’的项上人头,只要她给的报酬老爷子足够满意,老爷子也是会派人来取的。”
瑾乾正要发作,却见到不知何时又跑到他前头去的少年回过头来冲自己微微一笑:“不过呢,我知道那姑娘要的是件什么东西,也知道为什么明明她自己熟谙这地下机关所在却不能取来自己心想之物。”他停顿了一下,又低下嗓音说道:“那姑娘想要的是百鬼玉玺。同遗魂扳指一样是冥界失传多年的神器。传说这百鬼玉玺、遗魂扳指和青瓷罗纹瓶是冥界的三大神器,若是聚齐了这三样神器,可是有令整个冥界俯首称臣的力量呢。”
“至于这姑娘为什么不能亲自去取么……”他突然放慢了步子,盯着眼前已经透出点点微光的路口说道,“所谓神器,取也是有讲究的。只有天界十二轮值派出代表一,冥界十二宫掌灯者派出代表一,人界的三界交易阁们派出代表一,这三人齐聚的时候,神器才能觉醒啊……你看,神器不是要醒了吗?”
身后的人也渐渐都追了上来,瑾乾好奇地扫过每一个人,仔细地算了算每个人的身份,又怀疑地望着J:“不对吧J兄弟,这儿除了这狗小子可能同冥界还算沾点边之外,可都是人界的啊。要说是代表么,三界交易阁中也只有你可以算作是水龙阁的代表,那狗小子哪里够得上冥界十二宫掌灯者的地位呢,至于这天界,更是无稽之谈。非但是常理外事的‘六罂’和掌管密轴的‘八罪’没有来,就连点修真之人的影子也没有呢。”
J懒懒地笑了笑,指了指秦玖的万妖之瞳:“就和那苍猊狼妖的眸子一样,谁能说明,我们眼睛看到的一定就是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