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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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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等王阿六打了今天的第十二个呵欠时,坐在他前面的宋八终于忍不住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安分点!没看见乾爷和倾爷正忙活着吗?”
王阿六被宋八凶神恶煞的表情吓得一哆嗦,又慌忙小心翼翼地合上了嘴。
已经是日过午了,阳光有气无力地照在这片杂乱的山林中,斑驳的树影里偶尔可以看见猩红色的土地,鬼斧神工的八座拱形石门把一带的气氛都变得神秘诡谲起来。
用洛阳铲撬起一块早就干燥到硬实的红土块,从中撮起一把放在鼻翼下轻嗅,瑾倾不觉轻轻皱了皱眉头,旋即抬头对仍然在地图上勾勾画画的瑾乾说道:“不像是陵寝地宫。这奇门遁甲应该是什么高人特地摆来对付有心之人的,单凭目测分不清该从哪个门进去。”
瑾乾朝地上啐了一口,抓过别在耳后的银色钢笔往地图上圈了几个圈:“大爷我管它什么乌七八糟的奇门遁甲,这么多年,大爷还真就没有闯不进的宝室。”说罢又在其中几个圈上狠狠地打上了叉:“怎么回事,又错了!”
王阿六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宋八的衣角,等到宋八不耐烦地转过头时慌忙压低声音问到道:“这乾爷和倾爷在忙我也知道,但那光顾着自己玩骰子的小道士又是谁?这斗里真有什么妖怪不成?”
“咣啷啷——”骰子应声落入瓷碗中。沫然子拍拍手站起身来,将碗倒覆在桌面上,走向目瞪口呆的王阿六和宋八,笑眯眯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我是沫然子啊。”
鬼知道你沫然子是个什么人啊!王阿六在心底暗暗骂了一句,脸上却仍然陪着笑脸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是沫师傅!”
沫然子摇了摇手说道:“不是沫师傅,是沫然子喔。”
宋八尴尬地开口笑了两声,见到瑾乾似乎不耐烦这边的响动望了好几眼,便又忙止住了笑声正襟危坐起来。
“三吉三凶二中平,七虚一实阎王门。”沫然子走到瑾乾身旁,拢住袖子蹲下身去,“若傲娇炸毛受你若是想要硬闯八门阵的话,结果只能是死喔……”分明是极严肃的威胁,在道士少女的口中却像是绵软至极的调笑。
听自己被抢白,瑾乾反常地没有同沫然子计较什么,只是恨恨地抛下了笔坐在了泥地上。他从工装裤中摸出一支烟来,摸遍全身却找不出半包火柴,只好冲不远处正不疾不徐地吸着烟斗的瑾倾喊道:“阿弟,扔只火机过来。”
瑾倾也不言语,只是把叼在口中的烟斗往一旁的旅行包上磕了一磕,然后将它递给了瑾乾,看着瑾乾接过手去叼在嘴里,这才开口道:“开、休、生、死、惊、伤、杜、景。前三为吉,中三为凶,后二乃中平。奇门遁甲中在天、地、人里用作代表人事,用在地宫机关时,只有一扇门才能通往真正的密道,其余虚门后情况凶险异常。”
沫然子颇为赞同般鼓了鼓掌:“果然还是腹黑冰山攻冷静些呢,那倾爷能猜得出哪扇门才能带我们走进地宫吗?”
从旅行包中取出另一柄簇新的洛阳铲,瑾倾将它扔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扇门。
原本在脱离手之后应该做平抛运动的洛阳铲在靠近那扇门之后却突然像是有一股蛮力在拉扯一般,大力地左右摆动起来,不一会儿就在磕到门之后迅速地消失在众人眼前,过了好久都没有听到金属落地的清脆声响。
瑾倾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冲沫然子摇了摇头:“猜不出。”
看到他们一来一去的对话,瑾乾终于忍不住扯下了口中的烟斗:“大爷可不管你们这生来生去的,小神棍你当初应征重宝阁来的时候不是号称自己是‘神算’么?怎么神算连这该进哪儿都算不出呢?”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到了沫然子的身上。
沫然子却毫不在意地掸了掸道袍的边缘,似是随意地朝通往拱门的小径上一指:“喏,能够帮助你们入门的高人不是来了么?”
只见小径尽头隐约出现几个模糊的黑点,从不时地上下跳动中不难猜测出是几个向拱门走来的人,等走近到可以看清人的样貌时,瑾乾和瑾倾不觉眯了眯眼。
那分明是木十七一行人。
[02]
沫然子似乎毫不好奇木十七他们在没有地宫任何消息的情况下是如何找到这荒无人烟的山腰上来的,见他们来了,也只是颇自来熟地冲他们招了招手说道:“你们终于来了呢。”
把不知何时爬到背上的三足虫掸落到地上,秦玖一脸晦气地走向沫然子:“死神棍,你倒也知道我们找你找得好辛苦啊。”说罢便无视瑾乾一脸的不爽毅然决然地坐在了那张他颇珍惜的地图上面。
沫然子像是同情地拍了拍秦玖的肩膀,视线缓缓地转过一周,打量着同木十七和秦玖一同前来的梗蕤和小塔:“阿玖,这一次有新伙伴加入呢。”
接收到了沫然子打量的目光,原本缩在木十七身后的梗蕤缓缓探出头来,在感受到了沫然子毫无威胁之后才放心似的冲她笑了笑。
“喂,我说你们也太放肆了点吧?大爷我们都站在这八座石门前四五个时辰了,听这吉祥物的话就巴巴盼着你们哥几个来呢,你们倒好,到了也不忙活,就光顾着谈闲天了。”瑾乾把烟斗往地上狠狠地磕了一磕,一把将地图从秦玖屁股底下扯了出来。
许是力道过猛的缘故,秦玖出于惯性向后倒去,把站在他身后的梗蕤一下子撞出好几丈远。“当心!”沫然子瞳孔一缩,手下意识地去抓梗蕤的衣角。
“十七!”梗蕤惊恐地叫了一声,却仍是止不住收势向后倒去,连带着紧攥着梗蕤衣角的沫然子也一同向着最邻近的拱门冲出好几步,两个人距离拱门越来越近,拱门也像是感应到了她们的入侵变得有些颤抖地蠢蠢欲动。
木十七不觉向前踏了几大步,却被一只大手拦了下来。
“先不要动,这门有蹊跷。”秦玖皱着眉拦住了意欲继续上前的木十七,手中不知何时拿上的银质手枪正缓缓瞄准着拱门的方向。
拱门带动着四周的土也开始颤动着,干燥的猩红开始变得潮湿,不断往外渗出赤色的水珠,逐渐濡湿了梗蕤浆白色的帆布鞋,沫然子紧紧攥着她的衣角试图稳住她倒下的身子,可那门却像是着了魔一般疯狂地开始开合,秦玖定睛向门内望去时,竟是一片模糊的虚无!
随着一声尖锐的呼啸,秦玖扣动扳机,子弹透过阻挡着石门的树叶穿向石门的空隙处,与此同时,沫然子在磕到石门的瞬间反手将梗蕤一把推出几丈远,自己却由于惯性向后倒去。
哐啷一声,子弹无力地掉落下地,梗蕤还在原地惊魂甫定地喘着粗气,可沫然子已经毫无踪迹了。
[03]
“呔,这都还没下去呢,人先没了俩。”瑾乾把钢笔用力地摔在了地上,转头看向略显得有些失神的木十七,伸手指了指还半跪在地上的梗蕤,“小鬼,这人是你带来的,我们吉祥物可是为了救这小妞才掉进去的。不管怎么说,把咱哥几个带进地宫里是你的事了。”
从瑾倾的角度看去,木十七的手因为紧攥而显得有些不自然的苍白。
少女垂下眼帘,像是在思考什么一般,过了许久才抬起头来说道:“我和你们一起进去。”
听到木十七的话,秦玖显然是不乐意了:“喂,十七,你有没有把我们当成是你的队友啊?这地宫你去得,自然我也要进去的,喔对了,还有梗蕤,这家伙让她一个人留在上面也不安全,这小胆子的叫声会把守宫的那些僵尸吓醒吧?”
“喂……”梗蕤张张嘴想要争辩几句,最后也只是翕动了下嘴唇,脸色涨得通红。
“这些先别说了,倒是先进了地宫才是正事。”瑾倾淡淡地开口提醒道,视线转向了木十七定定地望着她,“木姑娘,吉祥物说是你知道进这斗的方法的。”
木十七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目光转向了梗蕤:“梗同学,你还记得在重宝阁时,樱老板是怎么说你那遗魂扳指的么?”
梗蕤皱眉思索了一会了,断断续续地蹦出几个字眼:“似乎是……短不过……短不过什么来着?”她一紧张,脸便再一次憋得通红,尴尬地站了许久,才一副欲哭的模样回答道:“对……对不起,十七,我记不起来了。”
木十七深吸了一口气,徐徐开口道:“短不过三寸,脉留三经长。今朝过夜半,路始为君开。”她转头看向一副了然神情的瑾倾:“想必倾爷也一定想到了,想要进地宫,还是得用到遗魂扳指。”
“在下只不过是猜测罢了。”瑾倾欠了欠身回应道。
“到底是个怎么进法啊?”王阿六扯了扯宋八,悄声问道。宋八不耐王阿六的拉扯,转头又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却是尴尬地回应道:“我怎么知道?!”
像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一般,瑾倾嗤笑了一声,旋即解释道:“三寸短,乃凶,此三路不宜行;三经长,乃吉,则入门定在这三经长门之中。所谓三短三长,又加之以‘夜半’二字,则指的是月下石门的影长。入门是在三长的中间一扇。木姑娘,我说的可对?”
木十七点了点头,拿过已经被瑾乾扯得皱巴巴的地图,在正东方向的石门上打了个勾说道:“不愧是‘诸葛瑾’呢,连这样鲜为人知的东西都研究得这般透彻。今日是朔日。这八座石门修得颠倒,需走休门。”
她拾起了地上的钢笔,在地图的休门处画了个扭曲的卍字符号,然后咬破手指,将血滴在了“卍”的正中央。
原本渗漏着血珠的泥地开始向里收缩了,随之而来的则是一阵石头移位的摩擦声。瑾乾向着正东方的休门看去,见到原本紧闭的石门已然洞开,露出了一段几乎垂直的阶梯。
瑾乾环视了四周一圈,顺手指向了意欲逃离的自己的手下:“你们两个,先下去探路。”
“我吗?”王阿六颤巍巍地指了指自己,立马见到瑾乾凌厉的眸子扫了过来,于是便只好吞了吞口水,拉着宋八一同走了下去,不多时,下面传来了王阿六的声音:“乾爷,这下面是条黑甬道啊!没火折子我啥都看不见!”
瑾倾掐灭了烟斗的火星,先于身后的众人踏下了阶梯。
[04]
甬道的尽头是一片黑暗。
瑾乾点起了火折子,才刚举起来,却照到了瑾倾那张面无表情的冷脸。“嗬!”他受惊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踩到了正想要往前走的不知是谁的脚,顿时原本寂静的通道中回响起了七零八落的哀叫声。
“妈的瑾二,你想吓死爷啊!”瑾乾瞪着瑾倾依旧毫无反应的冷脸,再仔细照去时,左手却被一个温热的物体给拉住了,紧接着瑾倾的声音从他的左面传了过来:“哥,我在你的左边。”
“噗嗤”一声,右面又燃起一个火折子,瑾倾那张面瘫的冷脸再一次出现在了瑾乾的视线之中。
“咦?这倒怪了……刚刚照的时候明明你在我前面的啊……”瑾乾说着又将火折子凑到了自己面前,发现自己面前的“瑾倾”竟仍然真实地存在着,他顿时噤了声,丰富的冒险经验让他意识到这定有什么地方是不寻常的。
瑾倾也警觉了起来,伸手触摸了一下那个闭着双眼的“自己”,指尖触碰处是一阵石头特有的粗粝感受,他皱了皱眉冲瑾乾说道:“是石像。”
甬道被突如其来的光亮照得通明,瑾乾抬头一看,木十七手中的能量波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发散着光芒,在她身后是手足无措的梗蕤,再往上则是正慵懒地打着呵欠的秦玖。秦玖以手枕着脑袋,闲闲地指挥下来:“愣在这里干什么?快往前走啊。”
像是打开了静止玩偶的机关,队伍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木十七手中的能量波照过一个个紧闭双眼的石像,每一个石像的样貌与队伍里的人竟然几乎如出一辙。
能量波从“瑾倾”扫过“瑾乾”,再是“木十七”、“梗蕤”,最后扫到了“秦玖”,墓室的主人像是一早预料到了他们的出现一般,每一个石像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几乎同真人没有什么分别,唯一能够区别的便是,石像紧闭着双眼——不!在视线触及“秦玖”时,瑾乾不由得睁大了瞳孔。
——“秦玖”嘴角上扬,眸子大睁,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石像的眼睛居然睁开了。
从甬道拐角处传来了一阵轰隆的响动,随后传来了王阿六凄厉的尖叫声和宋八呼唤同伴的声音,伴随着有规律的喀啦声逐渐被撕扯得模糊而难以分辨,瑾倾眸子一凛,将火折子扔在了不远处的地上,撕扯下令他行动不便的长袍下摆扔到火折子处燃烧起来。
棉燃烧特有的怪味在甬道里弥散开来,长袍猎猎地燃烧着,照出了拐角处一样双眼大开的“王阿六”和“宋八”。
随着瑾乾一声“阿弟当心”,瑾倾感觉右肩受到了重重一击,热辣的痛感让他下意识地回击,拳头却敲上了坚硬的石头——那石像居然动了!
一时间喀啦的声音响彻了整条甬道,瑾倾感受到自己有些站立不稳,似乎是石像的移动让整一块的地基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化。
“远山樱这个疯婆娘!做什么样的生意不好!这次没调查清楚就冒冒失失派我们来了!这地宫问题大了去了!”瑾乾一边大骂着一边抬腿硬生生地踢开了原本挥向瑾倾的石人手,“我说瑾二你脸被冻住了也就算了,手脚怎么也不灵光了?!”瑾倾眯了眯双眼,从旅行包中抽出长棍把堵在瑾乾背后的石像给击得粉碎:“那还真是对不住了。”
木十七咬破了手指,沾着血在墙上开始画法阵,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秦玖说道:“你保护好梗蕤,不要管其他的事。”
秦玖撇了撇嘴,随意地将子弹送入一个移动过来的石像额头正中,左手摸出一张黄符向右手边已出手的石像扔去,石像顿时静止了下来:“都多大的人了,既然是CPF学院的学生,不经历点这个怎么行?”
而木十七也不接腔,眼见法阵已经画完了,便将能量波穿入法阵中,血色的光和着诡异的幻象击向一个个移动得愈来愈快的石像。
石像一个个应声倒地,可数量却好似无穷无尽一般,源源不断地向甬道的方向涌来,随着时间的流逝,瑾倾和瑾乾的体力消耗了大半,而木十七依靠血祭换来的法阵光芒也显得越来越微弱,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便会被随后赶来的石像大军堵死在这漆黑的甬道里。
秦玖见形势不妙,便率先拉着木十七的手冲瑾乾和瑾倾喊道:“快走!此地不宜久留!”语毕向王阿六并未走的分岔路跑去了。听着身后凌乱的脚步声便不难揣测出瑾乾与瑾倾是跟上了,秦玖一直向前跑了很久,直到石像挪动的沉闷声响变得渺远时才收住了奔跑的步子。
前方隐隐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光源,暖色调,不像是野外的样子。
秦玖微微地调着因奔跑而变得不稳的气息,一面转过身向瑾乾和瑾倾说道:“前面那间应该不是地宫的中央正宫便是正宫旁的侧室了,总之横竖都在这一圈里了。”
视线再往后挪移时,却没有看到预期中的身影,他的眸子闪过一丝冷意,随后却换上惯常的轻松调笑的语气对木十七说道:“十七,小胆子不见了呢。”
很显然,在刚才那场大逃亡中,南渊大陆的少女因为某些不可知因素落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