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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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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空旷的大街上偶尔会传来几声马蹄击地的沉闷声响,只有街角的酒家仍然有人说着当地的方言。
秦玖看着木十七不紧不慢地吞咽着硬得几乎可以当做石块的米饭,泄愤似的狠狠戳着自己碗中的米粒,因为力道过猛整块整块的米团便四分五裂了。
“十七,这种怎么看都像是穿越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小镇肯定有问题啊!我们还是赶快解决掉瓶子的问题回家去吧!”秦玖不死心地开口道。
梗蕤怯怯地缩在长椅的另一角,双手颤抖地捧着海碗,碗中装着的米团极有节奏地碰撞着碗壁,发出声响:“阿玖……你还是不要开口比较……比较好。十七她前几天在吃饭的时候……因为你说话把你挂在树……呃……树上的事情……你应该还记得吧……”
本就因为胆怯刻意放得小小的声音随着秦玖凌厉的视线便显得更小了,逐渐变得听不见。
“你住嘴,小胆子。”秦玖愤怒地一拍桌子,“明明之前任务都是我和十七两个人执行的,这一次倒好,说什么‘哎呀秦玖怎么算都不是学院正式登记在册的成员还是让梗蕤和木十七做正式搭档吧’之类的话,你胆子那么小,这不是拖我们的后腿又是什么呢?!”
少年本仍意欲继续开口,料想不知从何时起整个世界竟然成了颠倒的景象。再努力一转头,自己竟然被倒挂在了酒家的大梁上。
木十七缓缓地咽下最后一口饭,不着痕迹地抹去方才在桌上沾水画就的阵法,听着秦玖落地那一声闷哼,这才直起身走向门口:“学院守则第六十五条,对于理事部的人员安排,学员应无理由接受,并不得私自替换或排挤队友。”
“嘁,学院守则背诵机。”秦玖揉了揉摔痛的额角,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是不甘心地跟了上去,刚走出两步,似又想到了什么,转过头凶巴巴地对仍然呆立在原地的梗蕤喊了一声,“还愣着干什么?跟上吧!”
梗蕤木愣愣地望着秦玖,过了半晌才似清醒过来一般机械地点了点头,径直穿过秦玖向不远处的木十七走去了。
酒家里的饭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只留下打着磕巴唱着曲子的小二仍然在懒洋洋地招徕着来往的行人。
[02]
时间是十月下旬。距离木十七接到木安息的任务委托过去整好一个星期。
除去安田老师例行的训诫和对田螺姑娘小塔的嘱咐花去一天时间,换言之木十七一行人已经在这个刺瓦镇度过了整整六天时间。
尽管木安息并未曾给任务定下限制时日,不过根据学院惯例,一件任务最迟是不能拖过两个月的。此刻距离两个月已过去了小半,可他们依旧是毫无头绪地在这个并不大的镇子里做着地毯式的搜索。
该怎么来形容这个镇子呢?
木十七蹙起眉打量着周围来往的行人,镇子里居民的穿着完全迥异于自己在任何书上见过的样式,刺瓦像极了介于历史与现在的夹缝中的一个小镇子。方言同这一个区域整一带的口音都大相径庭,甚至是屋子的构造……
——简直像是静止在时光里的那般。
“小囡,要不要来我这里买块粉?好看的喔。”沿街叫卖的小贩们绵软而没有气力,古板的叫卖声让人甚至怀疑这里只不过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角色扮演现场。
木十七一摊接着一摊目不转睛地看着零散摆着的物什,身后跟着的秦玖不耐烦地打了个呵欠,小声地一个人嘀咕着:“都看了六天了……要真有什么早被你看出来了,还不如多花点心思找家饭做得不像石块的酒家填填肚子。”
像是没有听见一般,木十七依旧看着那些摊子。
“小囡。”
木十七迷茫地抬起头,却见到摊主笑呵呵地望着自己,嘴巴咧成一个诡谲的弧度,不期然从上唇两侧……居然露出细长的獠牙!
她心中一惊,手早已熟练地探到暗袋里想要拿出符咒。
不曾想摊主依旧安然地坐在躺椅上,身子摇了摇,没有丝毫惊慌:“莫急着拿你们那些奇奇怪怪的黄纸头嘛!”
竟然不畏惧咒符!木十七凝视了摊主良久,才将手从暗袋中抽离。
“你们外来人还真是麻烦,不就牙长得跟你们不像了点么?这在我们刺瓦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喏,你看,那边几个小哥可不是跟我的牙长得一模一样么?”摊主随手向隔壁几个摊位指去,木十七略略偏过头去,零散分布的那几个小摊中,摊主同样有着细长的獠牙,正冲自己投来好奇的目光。
摊主挠了挠头发,靠坐回躺椅上:“前几日比你再大一点的几个小伙子拿了一堆的黄纸头来,还真不知道你们在想点什么,都那么喜欢拿那种东西。”
听到居然有另一批人也赶来刺瓦镇,木十七眼睛眯了眯,随即开口道:“那几个人做什么打扮?”
摊主嘻嘻一笑,摊开手冲木十七摆了摆:“你这小囡委实有趣的紧,东西么一点不买还想从我这里打听点消息,打扰我做生意啊。”
正想赶他们三人出摊,摊主的眼前突然出现放大好几倍的几张纸币,再抬头看的时候,竟是梗蕤将手伸到他的眼前了:“这些东西……算作是我买的。你就说说那几个人吧。剩下的……也不用找了。”
木十七将梗蕤的手往里推了推:“既然他不肯说,就不要用这种方式了。你的钱是你阿娘攒下来的,不要浪费在这种地方才是。”
梗蕤怯怯地抿嘴一笑:“这一路上我吃住都是跟的你们,十七你花钱的地方多。我才刚和你搭档,什么忙都帮不上,就让我做这么一回吧。”说罢便将钱递到了早已迫不及待的摊主手中。
木十七收回手,波澜不惊地盯着摊主。
收到钱之后,摊主立刻热情了许多,张口便将知道的全部消息告诉给了木十七:“那几个后生比你们再大一些,带头两个长得一模一样,不过挺好分辨的。左边那个穿着藏青色的长袍子,叼着根烟斗,像是读书人的打扮,没见他说几句话。右边那个穿的是工装,一开口就有点霸道的感觉。不过他们身后跟着个穿道士服的小姑娘,这倒是奇怪的。”
秦玖见摊主话尾一收,木十七依旧站在原地,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便上前向摊主道了声谢,拉过木十七拐弯便走了。
就这么沉默地走出十几米,木十七突然又停在原地不走了,秦玖转头看着木十七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的目光问道:“怎么了?”
“是瑾乾和瑾倾。他们是远山樱派来的。”
是了。三界交易所重宝阁老板娘远山樱,手下养了一批能人异士,最令她看重的护宝小分队存在着两个队长,长相一模一样,性格天差地别,虽然总是声称自己只是个武师罢了,然而重宝阁正厅里摆着的那些最重要的宝贝,哪件不是他们长途冒险拿回来的呢?从冥界神器中知晓的地宫,自然是少不了他们的探路的。
可要说起穿道士服的小姑娘,远山樱手下的只有那个被瑾家二兄弟称为“护宝小队吉祥物”的小道士沫然子,只是这姑娘特立独行便在于,即使被戏谑地称为吉祥物,她从不接任何任务,哪怕再轻松不过。
[03]
“地宫的入口在城郊的青龙山上,半山腰有八座修成古坟样子的石门,属下派去的第一批人说探测器探测到这八座石门底下有个不小的地下建筑群。”身着西装的部下半跪在地上,认真恭敬地向坐在椅子上的男子传达着所收集到的信息。
男子身着工装,看似极朴素的打扮,鼻梁上架着一副深黑的墨镜,让人看不清喜怒。听完部下的报告,眉一挑,紧接着摘下了墨镜,似乎不耐烦地打了个呵欠,继而挠挠头说道:“打听来打听去尽是些没用的东西,这么久没出任务了你们难不成都养出懒病了么?这点儿破镇子在哪里大爷我自己都知道,我让你们打听的是地宫里面的事儿!懂么?”
部下略微一瑟缩,继而又是低眉顺眼的模样,冲男子深深鞠了一躬道:“属下这就去查!”语毕便立马从房中退出去了。
男子长长地吹了声口哨,靠在太师椅上摇了摇,毫不意外地看到一抹藏青色的身影闯入眼帘。
“我的好弟弟不去临摹你的王羲之,怎么今儿个突然想起哥哥来了?我这儿可没有什么名家真迹让你品鉴的,大爷我拼死拼活地找报告,你倒好,打来了这里开始便摸鱼打混。”他懒洋洋地调笑着,而对面那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也好像是习以为常,随意拣了根凳子坐定,然后再度望向他。
“木十七和那个苍猊狼妖小子也来了。”瑾倾开口道,仍旧面无表情,“还有那个应该算是遗魂扳指的现任主人梗蕤。”
瑾乾顺着太师椅有节奏地晃动着身体,原本懒散的神情不易觉察地敛去了几分:“……他们?当初樱老板把这地宫的事情说给我们的时候,说是那两人不感兴趣捡的肥差事。怎么?这会子我们要来了到是追悔了?”
屋子里沉默了半晌,瑾倾一脸冷淡地望着瑾乾,似乎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瑾乾自讨没趣,摸了摸鼻子从太师椅上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继而道:“不说了不说了,大爷还是去看看那吉祥物比较好,那神棍别的倒会的不多,一肚子的花花肠子,以前打死她都不肯来出任务,这次肯跟着我们来指不定背着我们做些什么勾当呢。”
说罢便率先一个人踏出门去了。
瑾倾坐在屋里,叹了口气开始整理被瑾乾随意丢弃在地上的来自部下的各种调查报告,将报告一一分类,又挑出些近期的报告缓缓折拢收纳入怀中,也踱出门去了。
[04]
素色的天花板、素色的帷帐、素色的床单、素色的枕套、素色的……怎么尽是素色的!秦玖甫一进门便被满目的花白闪瞎了眼睛,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继而退了出门,冲身后不明就里的梗蕤和看不出表情的木十七露出了闪亮的大白牙道:“我们一定是走错房门了。十七你再对对牌号。”
陪同而来的姑娘却立马打断了他,恼怒地回道:“怎么可能?我在这里少说也做了五年的活计了,从来没有发生过把客人带错门的事。定是你自己作怪!”
然后木十七平板的声线传来:“二二零四。没错,就是这里。”
于是那个方才还一脸愠色的姑娘立马变得笑容可掬,殷勤地替他们再次打开了房门冲他们招呼道:“客人们里边坐吧,若是房里差点什么尽管和我提。”
木十七冲她点了点头,无视秦玖可怜兮兮的表情拉过梗蕤便向里头走去了。
其实要说房间也不算过分简陋,至少该有的东西还是一应俱全的。秦玖一面安慰自己一面再次踏进屋去:什么床啊褥子啊桌案啊正在整理房间的田螺姑娘啦之类的……等等!正在整理房间的田螺姑娘?
正在房内忙碌的小塔似乎是感应到了秦玖诧异的视线,回过头去冲他露出微微一笑,解释道:“你们这次任务的委托人木安息先生前天突然到公寓里来了,掏出一粒黄色的药丸和一些资料要托我转交给你们。”说罢便指了指一旁正翻着资料的木十七,秦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粒鲜艳的黄药丸赫然被木十七握在手中。
“既然他能让你找到这种地方来,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不自己来啊……”秦玖嘟囔着走近木十七身旁,极不赞同地看满眼单调的色彩,画了个简单的阵法图,房间立刻开始显现出了暖意融融的温馨色彩。
小塔歪了歪头,视线触及仍旧愣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梗蕤,对她示好地点了点头,然后才回答起秦玖的话:“他说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办,所以才委托你们来出这一次任务的。还有,他让你和十七这一次任务当心些,有些人是藏在暗处的,那也好提防,但有些东西,却不是你们所能够防得住的。”
原本在房中恣意蔓延的暖色突然便静止在一个尴尬的渐变地带,秦玖恼怒地甩甩手道:“既然挡都挡不住,那就打啊!安田老师不是常说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吗?十七,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打断我的阵法啊?”
视线往下挪移而去,只见少女白皙修长的手指正随意地扣住秦玖原本摁在法阵中央的手掌,原本整齐好看的法阵变得有些支离破碎了。
“学院守则第一条,不得擅用或滥用法术。”木十七轻轻地开口说道。
原本凝固的尴尬色彩像是有人摁下了开关,暖意迅速向边缘撤离,房间里很快便又呈现出一片死寂的灰败。
梗蕤却突然短促地尖叫了一声,继而哆哆嗦嗦地指着暖色边缘的一块墙角,对木十七结结巴巴地呼喊道:“十……十七!你们快看!”
众人一同看向那块墙角,却见得原本已快消退的暖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一片暗黑的扭曲空间给吞没,黑暗像是被倒翻的墨水迅速地向四周蔓延开来。
要怎么去描述这种感觉呢?在四个人中大概是灵能最弱的小塔感觉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掐着自己的脖子,绝望、无助、悲苦。扭曲空间里是怎样的人间炼狱!一片燃烧的业火里翻滚着焦黑的人骨、断裂的残肢、被烤得边缘蜷曲的皮肤一点点抹去不断不断跃入业火的人们的痕迹。一阵尖锐的笑声伴随着婴儿的啼哭声突兀地撞击着人的耳膜,压迫得人忍不住想要剜去自己的耳朵。
小塔狠狠地闭上双眼,那可怕的场景却仍然没有消失,一幕连着一幕像是从脑海中自动涌现出来一般,火中跃动着蛮荒四大凶兽,齐齐作狞笑的可怖模样向自己扑来……“啊!”小塔忍不住惊叫出声,睁开眼,却看见不知何时木十七和秦玖已经挡在了自己身前。
木十七右手拿着一支巨大的判官笔,左手向右手源源不断地释放着淡金色的能量波,判官笔像是感应到了左手的能量,在虚空中画出了淡金色的法阵,配合着木十七口中的念词瞬时向黑暗处打去。
黑暗像是被那阵法桎梏住了,却仍挣扎着想要跳出控制,不断放出幻想的业火想要吞没阵法的封印。
“该结束了。”秦玖换上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手中握着把银白色的手枪,他冲着法阵中心缓缓地扣动扳机,只听见一声枪响,黑暗空间像是一面玻璃制的镜子一般四分五裂,旋即粉碎到消失不见。
从木十七半阖的书页上却飘下张纸条,打了个旋儿跌落到了秦玖的脚边,秦玖捡起来瞥了一眼,递给了正在一旁收拾残局的木十七:“木安息的意思,应该是让我们去找瑾乾瑾倾他们,我们任务的知情人和他们在一起。”
那纸条上写的只有潦草到几乎让人难以辨认的几个字
——沫然子这次也来了。她知道青瓷罗纹瓶的一些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