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唐家二白

8、谊切苔岑

　　三日后，零度绛域境外，菏泽镇中的北平门，第一次冒出大量人群。
　　和菏泽镇之外的那片荒凉之地一样，这里也鲜少有人问津，只是在菏泽镇之外比较冷清的另一座小镇——余杭里突然被皇城之人贴下有关王国公三日后在北平门斩首示众的消息后，有关那儿的传闻才渐渐弥漫开来。
　　原来那儿曾经是狼王佐领和神女薇恺起义过的地方。那时神魔大战在人间蒸发，百姓在民间不得聊生，于是只能选择反抗，亦或是坐等死亡。佐领与薇恺他们便是选择了前者，那振作与坚强，才是他们应该要做的事。
　　不过在之后流传的比较久的却是祭都中诸神台的起义，因为那里才是开端。
　　唐远清似是被彻底钉在十字架上，一个濒临死亡的人，双手双脚却无任何反应，只是目光呆滞地看向前方，这让台下的人只感好生奇怪。而待斩首的人准备一刀挥下时，唐远清忽然纵声长笑，语气中满是苍凉，令人心生寒栗。不远处观望的凤归云看到这一幕，却不由得仔细去瞧他的双眼，之间散发出黑色的迷雾，似是被施了法一样。
　　“请各位都不要去看他的双眼。”正当风归云准备用空中隔音以告知大家，却发现唐远清趁其他人意识渐渐模糊后如浮烟般消散而去。
　　“唐远清不可能学过这般上等招数，一定是有人在暗中协助。”凤归云流光一闪，口中突然迸出四个字：“小乘心法！”这是以传播媒介来提升自己闪避能力的技能，可以依靠闪避尽可能躲避反击，唯一的弱点便是减伤度降低，从而削弱了增强输出的能力。
　　由此，凤归云明白那位操纵者并未逃离多远，当下以耳为眼，探知那个人所在的方位，却不曾想操纵者竟有两名！
　　他袖袍一动，手中气流绵绵无尽。一招偷梁换柱，左手虚脱，那由剑而生之气却是自横里向那二人翻劈而去。既已有以一敌二之心，自然是丝毫不惧，又遑论是将要一统天下的天界之主？
　　那不远处的二人，听到背后的声音并未转头，只是不动声色地从手中掷出一枚暗器，凤归云岂能不知？只是举起工布，以剑为盾，便与背脊擦身而过，并且刷刷疾步连刺三剑朝他们而去，一招比一招凶猛且毒辣，那二人也是险些难以避开。
　　二人对视一眼，然后皆是转身朝凤归云冲去。凤归云举起手中长剑当机立断地朝他们虚劈下去，剑刃鸣动，嗡嗡作响，可那两个人哪里还有踪影？烟雾弹一出，众人从思绪纷乱的心境中苏醒过来，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只有他站在原地不动，并从那呛人的烟气中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
　　在那之后，凤归云执笔书写王国公逝世的事实，暗地却调遣了东宫三师手下的精兵良将查询唐远清和那两名神秘人的下落。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从这一刻开始，唐远清便再无音讯。
　　零度绛域境内的迷雾森林，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有凄厉的吼叫声不绝于耳，都随着白雾弥漫到了上空，给这片环境多了一份阴森诡异。
　　血琴放下昏迷中的唐远清，有片刻的沉默，然后轻声一叹，自语道：“因为世界上只有你的血液与刃手最为相近，而那所谓的能匹配一切血液的凤凰精血，则是在多年前便被蕊珠夫人一手断送……”说到这儿，血琴咬了咬牙，坚持说了下去：“因为当世唯有凤倾城手持凤凰血，而她人迹渺渺，并且她还是……曾经的倾国公主，所以，请原谅我杀了你。”
　　“没有必要，相反，是他要原谅你，因为，你给了他多余的存活时间。”血琴身后的人冷冷道，她知道是体力快要透支的刃手，“动手吧。”
　　血琴点了点头，她握紧了刃手递给她的兵器，在下一刻直戳向唐远清的心脏。

　　相比蕊珠夫人生时在皇城内居住的玄华宫，幽冥宫显得更为凄凉诡秘。徐剪剪这一日在房内枯坐了许久，她从未像现在这般担忧过。手指不断绞着，内心的不安也在由心慢慢浮出水面。
　　主上他，会接受这个孩子吗？
　　不远处传来轻盈而又稳重的脚步声，徐剪剪站起身来，只见一头纤纤细发直铺而下，体态如柳、风姿绰约的绝色少女，一手紧握手中发簪，一手轻弄衣袂。待她明眸流转时，那卷乌发便是急促地向她的脖子倒射而来！
　　徐剪剪一惊，连忙向一旁躲避，然后厉声道：“青音，你疯了吗？为何你要……”话到一半，忽地被青音打断：“我在做什么，你心里最清楚。今日王国公斩首一事，皇城上上下下唯独你一人未去北平门。你干坐在这里，是为了什么？”轻蔑一笑，这让徐剪剪彻底明白，从这一刻，她比一个中等侍女的地位还要低，甚至，是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女人。
　　青音手指微微一动，那三尺白绫俨然便是扔到了徐剪剪的脚下，嘴角边森冷的笑意缓缓透出，随着而来的是瘫倒在地上的徐剪剪。只见她睁大了双眼，不断颤声道：“果然……果然会是这样……”
　　话到嘴边，徐剪剪却突然想起凤倾城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徐剪剪，你听着，你不杀你是因为，自然会有人来杀你，而且那个人，就在你的身边。”
　　徐剪剪暗自咬了咬牙，尖叫道：“我跟你拼了！”说完，数道血形蛛丝向青音缠绕而去，待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闪避于周遭空缺之地内，那血蛛丝已是在幽冥宫布满。徐剪剪手指上的蔻丹幽幽闪动着夺人心魄的光芒，嘴唇微微挑起：“主上说让你杀了我，而我知道此战必有一劫，那么，就一起死吧！”
　　“你休想！”眉心皱了皱，那眼瞳中也是有着艳戾的幽光闪过。当今世界，秘术妙招有三法：妙手莲华、千魂蛛丝、万象心法。她所施的那一手‘蛛丝满天’，确实已经到了‘千蛛碎影’的境界。若非主上刚习得的万象心法，还有公主所能收放自如的妙手莲华，千魂蛛丝又有谁能与之匹敌？
　　想着血蛛丝腐蚀性极其强大，青音神情愈发凝重起来。只见她忽然眉眼一动，手中也是瞬间变换出两道奇异暗器，这便是能够左右同使的雷电锥和鸣镝镖。一攻一守，相辅相成。变化极其精妙。威力固然强大，出手却也十分困难，并且兵刃同使，若无天生异禀天赋，怕是寻常聪明之人也要学个六七年。
　　一招之威，轰轰发发，孤注一掷的滋味却也难以消受。只见那双器同使，体力也逐渐麻木下去，快要透支之时更是被血蛛丝包围，有难以施展之意。青音在这时一招虚发而去，只见手里紧攥着的发簪就要射向徐剪剪眉心，可惜徐剪剪耳朵天生灵敏，听闻破风之声也是一惊，然后操纵血蛛丝反弹回去。那发簪回到青音手心，嘴唇却被她咬出了血。
　　那一刻，青音听见了隐隐传来的琴声。杂花生树，群莺乱飞，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流泉冰下滩。铮铮之声，忽高忽低，似风吹进耳朵。
　　剑散琴乱，剑解琴安，拨开过往前尘远，饮在恍然半梦间。
　　银瓶乍破水浆进，铁骑空出刀枪鸣！曲调一变再变，似万马奔腾，也似千军赴战。听者无心，说着无意，如痴如醉就此若风似水而逝。徐剪剪在这时轻轻启唇，带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没想到，你居然没有中招。”
　　青音笑道：“是啊，我没有想到，同为一个人倾心相授，到最后，仍是我比姐姐差了一步。”说完，她快速自袖中变幻出一柄雪亮的宝剑，身体全靠这把插入地底的剑才得以支撑：“你以为我中了悲酥散，就能轻易地被迷倒吗？”
　　“那要看你，有没有本事抓到我了。”徐剪剪眉头一挑，便是笑吟吟地说道。之后身形一动，就欲从窗台跳出。青音纵身向前，带着疲惫无力的躯体娇叱道：“别想跑！”可是那血蛛丝却是牢牢地捆住了她的双脚，像是恐怖血腥的触手在不断吸取她身上的精元。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我还真是低估了你的实力……”徐剪剪这猝不及防的一次袭击，方才让青音醒悟，原来差距可以无限延长。苦苦抑制了许久的实力，终于这时尽数爆发出来。原来，徐剪剪已经将千魂蛛丝修习到了‘蚕弦血环’的境界，这么惊人的隐藏实力，究竟还要持续多久？
　　眼瞧徐剪剪跳出窗外，青音却只能驻留在原地，无能为力地看着她这么放肆地远去。眼神逐渐恍惚起来，也只有神志不清时，脑海里才会有灰蒙蒙的一片。一向果断决绝的她想到了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方法，只见她摇摇晃晃地举起插在地上的剑，不惜含恨自毁容颜。泪滴随着脸颊滑落，最终和血混合出更为可怖的液体。
　　宝剑一分为二，幽黑的瞳孔深处开始显得更为死寂冰冷。偌大一个寝宫，只听得一名青衣女子用愤恨怨毒的语气说道：“苍天在上，请受青音三拜。今日未能完成主上夙愿，为活下去，找到有关人生的真相，故用此下策。但毒誓已发，若不杀徐剪剪，此生枉为星国公主！”

　　徐剪剪辗转像是飞一般来到诅咒之森的入口，然后眼珠子便是在不停打转。
　　要想在最短的时间内逃脱，走到这里还远远不够，徐剪剪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去落英森林附近的一条小道，那里能通向巫月神殿。到了那里，皇城里的人怕是再也发现不了她了。
　　想到这里，那颗紧绷着的心也是在此刻松懈下来，如约而至的是淡淡挑起的一抹好看的弧度。但从地上拈起一片枯叶，上面有明显的被气刃割断的痕迹。她皱了皱眉，心里道：“没想到这里还有武功如此高深之人，下手竟然如此老练毒辣。再看这片叶子的形状与颜色，这里怕是在不久前发生过一起大战。”
　　说时迟，那时快，只突然听到在她的前方隐隐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她便是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只见突突突突几声巨响，数道金光便是一环扣一环闪动。那些穿着特殊制服的人将围剿者堵在中心，一手举起盾牌，一手连珠发出金镖，不断向围困着的人发动攻击。攻心御手阵，靠的就是地形给人造成的影响与人的灵敏度，否则难以施成。
　　而徐剪剪看到那些人穿的制服后，俏脸却猛然一变，心也随着不停跳动。为了不那么快引人注目，她假装不动声色地快速跳到附近草丛后的一棵树下。
　　是皇城的人！他们怎么会在这儿？消息传播的速度会有如此之快？
　　徐剪剪转过身来看向这边的情况时，也顺便注意到了被围困在中间的人。那最为显眼的一人，青衣黑发、轩眉薄唇，带着温润如玉的笑容，手中长剑自染血处指。在她看来，谈笑举止处，举手投足间，荣辱得失面前，总能一笑置之。闲看庭前花开落，漫随天外云卷舒。
　　“原来是和那妖女一路的人……看来他们仍旧未有分出胜负，不过，这也不管我的事了。”徐剪剪低喃后，突然想给自己取一个新名字。
　　就叫，碧轻殇吧。
　　嘴角轻轻一扬，这个从脑海里随意搜刮出来的名字便就此安然定下。之后再度观望战局，眼神却时刻盯着那名男子旁边的人。只见他自顾自吹箫抵挡那些扫射而来的毒镖，不一会儿唇畔隐隐透出鲜血。柳清风身边这位，就是仙域三舵主，夏侯锦。
　　看那柳清风用过海剑以多重剑式玩出各种花样，似有心无力，但凡他所过之处，皆是无懈可击。而战况随着天数的增加，日积月累下去，队伍战力也在逐渐呈下降趋势，对此柳清风居然奋不顾身地用剑正面对抗攻击，顺便挺身而出，展开了绕身游斗的打法。虽然会大量消耗体力，但无疑是在为战斗力锦上添花。
　　但在这时，夏侯锦却被失手被一只毒镖射中左腿膝盖处，此时也难以站立，全靠周围志同道合的帮友及其他帮会的人奋力抵挡才算顺便逃过几劫。
　　柳清风在反击与抵抗的同时也无不担忧夏侯的伤势，但事已至此，眼见战局变幻，又岂是犹如流水行云般的一招那么简单？
　　他自偌大的衣袋中掏出了一只哨子，然后对在了嘴唇的边缘。悠扬不绝的声响传出，一时听的人只觉眼前一片混乱，已经无法分辨出眼前的一切事物，更别说是人。待天空中无数道黑影掠过，深陷迷魂曲中的众人方才清醒过来，不过，战局似乎在忽然间来了个巨大的扭转。
　　冥教、巫山教、五毒教等各大帮派纷纷前来护驾，这些有头有尾的帮派在武林江湖中可谓是获得了无数响当当的盛名，使得皇城之人无不大惊失色，当下决定一鼓作气，势如虎般加大火力进行攻击。
　　危险一触即发，众人都是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神情中有着似要喷出火焰般的战意，而当战争开始时，一位迟迟未动的良士对着周围众人道：“天阵居乾为天门，地阵居坤为地门，风阵居巽为风门，云阵居震为云门，日阵居艮为日门，月阵居坎为月门，星阵居离为星门，辰阵居兑为辰门。这八门一出，八仙便是齐现。相信凭着柳先生的过海剑还有他的一身武功，一定能够带领我们突出重围。”
　　“先生的意思是？”柳清风一愣，然后问道。
　　“五奇开阖，之中变化奇幻万千。但凡拥有八卦八门，都能够更胜一筹。假如这八仙阵法中，其中领队的八人都能加之使用夺命连环剑法，胜负岂不显而易见？”那个人打着羽扇，轻快地说道。
　　“当真是个绝妙的主意！”柳清风赞叹完后，旋即又提出了他的疑惑：“万一习得夺命连环剑法的人不足八个怎么办？”
　　他微微一笑，然后道：“这就要看队伍里是否有有缘人了，如果老天都不肯帮忙，我们也没有办法。要知道，人生，有时候不过就是一场豪赌。”
　　双方交战之际，柳清风神采奕奕的眼瞳在不久后突然变得灰暗无比。他默默瞅着远方，喃喃低语：“还差一人……若她在的话就好了……”碧轻殇耳力极好，这寥寥数语自然能够听闻。忽地想起凤倾城使用这招时的动作记忆中颇有模糊之处，但其中之意确实能够非常巧妙地变幻出来。她从事无相之术已有十余年，有些招数可以随心施展，靠的并不是从他人那儿所学而来的知识。
　　于是双手从脸颊上划过，那容貌俨然是另一个森林中的无奇女子。她款款步行向前，在目光触及到柳清风后含笑说道：“在下来到此处，无意间目睹到一场战斗，又无意间听到这位柳公子的对话，小女子斗胆向前为八仙剑阵略尽绵薄之力，不知各位意见如何？”
　　柳清风又是一怔，好像着实意料不到在这唐突的时刻会有人倾心而为。不待他回答，碧轻殇又是缓缓道：“连环夺命剑法为武当派两套闻名江湖的剑法之一，共七十二手，主要以攻为主。剑法首起利落，常常能看得人眼花缭乱，又有横扫六合之意，能够失去稳妥却又不失其中精妙地破解对方剑招……”
　　经过碧轻殇一番细致讲解，众人也无不感受到来自对此剑法的那种深深的惧意。柳清风不知何时身已萦入怀抱，随即轻淡地笑道：“就是你了，第八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