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熟》警察先生

2、第1章 唐善知，某

　　在仁爱，除了姚山葱，另有一人也常被拿来八卦。
　　此人姓唐，中文名善知，英文名vincent。据说是留洋美利坚的高材生。
　　前年才学成返港，就已成为心脑外科的一把手，被冠名“玉面无敌小刀王”。
　　但凡轮上他巡房，小护士们总会悉心装扮，然后翘首凝望，只盼能得他一个侧目。
　　哪怕没有侧目，只需望见他挺拔的身材同书卷气十足的面庞，也都觉得心花怒放。

　　奈何当事人太不解风情。
　　在唐善知心中，病人永远都排第一，个人生活则顺其自然。
　　他自小就信缘。缘分要来，挡也挡不住；缘分不到，任凭你视线再火辣也无用。
　　算命的预言他会在三十岁生辰当天收获缘分，要他密切留心。
　　他仔细聆听，道谢后塞张大钞到对方手中：你气色几差，得闲来仁爱验个身吧。我姓唐，纸币上有我们医院的联系方法。

　　是日天色晴朗，唐善知在护士们热情的目送下进到茶水间。
　　冲咖啡时他想起自己即将到来的三十岁生辰。思想定了定，搅拌汤匙的手也跟着定了定。
　　这一定就定出个脑后生风。
　　一声脆响伴随一声闷哼，他后背吃痛，汤匙脱手，浓褐色汁液泼溅他一身。
　　“姚山葱！！”他转头，瞪住毁掉他咖啡的元凶。

　　“咦，原来是瘟神啊~”青年扯开无辜的笑，“我刚同lily姐捉迷藏，跑得急了点没见到你在这边~~”
　　“我叫VINCENT！！！”唐善知怒目。
　　“冇错啊，vincent vincent，不就是瘟神咯~”姚山葱嘻嘻笑，“反正念起来都差不多XD”

　　“怎会差不多？！根本就差很多！！”
　　唐善知面色一沉，“听着，我的中文名是唐善知，英文名是VINCENT，你可以叫我唐医生，也可以叫我VINCENT，但就是不准叫我瘟神！！”

　　由表情判断，对方是真生气了。以往不管是咖啡被下料或是背后被画猪头，都不曾见他像现在这样表情生动。哦不，是愤怒。
　　原本还以为他是面瘫来的......
　　姚山葱撇撇嘴，“不叫就不叫喽（真看不出原来你是这么小气的= 3=）。”

　　唐善知好似并没听到这句说话，他脱下白袍，面无表情地静立。稍后，面色回复如常。
　　“你这个时候不是该去爬树的咩。”他看住姚山葱，“多做攀登运动能帮到你锻炼肢体协调。”
　　“爬了有咩用啊，他昨天才来过......”姚山葱扁嘴嘟囔。
　　“明知我耳力差，”唐善知佯作不爽，“讲大声点会死啊！”

　　这样凶狠哪里似医生啊！
　　姚山葱龇牙，“我说瘟......唐医生你想的真周到！”
　　“头一回被你说周到。”唐善知顿时和颜悦色，“去病房吧，例行检查。”

　　包括心率、血压在内的基础指标都还不错。
　　唐善知赞一声“还不赖嘛，果然学猴子挂树有好处”。
　　被狠瞪一眼：“你才猴！还TM是四眼的！！”

　　闻言，对方不以为然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以极好的涵养来承接上述攻击：
　　“最近记忆力如何，有没有想起一些什么？”

　　“这个嘛......”姚山葱定焦几秒，坏笑：“不如你把所有的银卡密码讲一遍，看我能不能记得住咯~~~”

　　唐善知早习惯这颗葱的调调，也习惯了一笑而过。
　　自打第一面就做了他高树坠落的人肉靠垫，便早有心理准备应付这盏不省油的灯。
　　孔子说有教无类，他唐善知则认为有治无类，充足的耐心跟无私的奉献都是必不可少。
　　想着，不免都为自己的境界所感动。

　　冷不防，一双吊眼梢凑上来，“唐医生你帮我同lily姐讲下咯~~”
　　“讲咩？？”他往后缩了缩。

　　“日日都食素，搞得我就快没力行路，”姚山葱鼓起嘴，“鲍参翅肚我也不想了，你就让lily姐帮我加点鸡鸭鱼猪咯。”
　　“病人餐我无权过问的。”唐善知摊手。笑容促狭，俨然事不关己。

　　立马遭遇一双白眼球：
　　“原来你是这么没用的，早知就不求你了！”

　　一张嘴扁的都能媲美黄鸭了。
　　唐善知忍俊不禁，伸出两指去夹姚山葱的扁嘴。唇周一圈小绒毛，刺刺软软，但不扎手。
　　温热的呼吸漫散在指间，同姚山葱沮丧的表情一样，都是鲜活而生动。

　　“我记得你大佬每周都会给你加餐的，怎么，都还食不够么？”唐善知问。
　　“你也都讲是每周啦，七天才（见）一次啊大佬，你去试试够不够！”姚山葱团起膝盖，持续鼓动腮帮，脚趾头也跟着一翘一翘，搭配一对大白眼，活像猎食不得的蛙。

　　唐善知听出了点弦外之音。
　　思索小会，笑着看住他：“你大佬是差人来的，你也知差人都几忙的嘛，七天加次餐已经几好了喔，彼此都体谅下咯。”

　　体谅个P啊，我又不是为吃的！
　　这句说话被姚山葱强压在喉口。

　　看在这位四眼医生如此亲切的份上，他勉强挤个笑，“知啦知啦，我体谅就是咯。喂，瘟...唐医生，有冇人同你讲过，你真的几好人~~”
　　“你是第一个。”唐善知微笑。忽地想到了什么，弯眼看住这颗葱，“你不是想加餐么，我有办法。”

　　约莫半个钟后，唐善知带着乔装的姚山葱去到医院附近的餐室。
　　内堂窗明几净，四壁贴有抽象派装饰画，唱机里播着慢板的乐曲，格调几高的样子。
　　姚山葱摘下口罩跟风帽，张大眼四顾打量，随后定焦对座：“你真要请客我？我真的咩都能食？？”
　　“真。”唐善知笑着点头，“不过你要食快点，我下午还有两台手术。”

　　姚山葱笑成一朵花。
　　食过牛排跟海鲜例汤后，又干掉了两块甜点。
　　唐善知食量一般，对甜点就更无能。姚山葱欢欣的表情却给到他一点鼓舞，让他得以咽下一整块牛排，并将cheese cake切半落肚。

　　返院时已将近一点。
　　姚山葱打着饱嗝同阔佬医生挥别。低头行路时，心情不复先前的快活。
　　回到病房就又只得他孤身一个了，他鼓起嘴，有点寂寞又有点无措。

　　“阿BO。”
　　突如其来一声呼唤。
　　他迅疾抬头。病房外边立着的那个，不正是一周一会的苗正初！！

　　姚山葱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接近目标时又刻意放缓步速。
　　等到面对面了，他扬起眉毛露出笑，“这么挂住我啊，大佬~”

　　被摸了脑袋。
　　苗正初的手掌温热而宽厚，力道也刚好。
　　一种莫名的踏实感由姚山葱的头顶直达四肢百骸，好似一切都被填满了，而他也再不会孤单。

　　“今日得闲，就来给你加餐。”苗正初举起手中的外带，笑着讲，“日日鲍参翅肚我恐怕供不起，蛋挞牛河什么的绝无问题。”

　　姚山葱打开塑胶袋：一盒蛋挞，两份干炒牛河，外加两杯丝袜奶茶，全是他爱吃的东西。
　　立时便忘记早已食到撑，两只眼笑到眯起，“就知大佬最锡我啦~~”

　　稍后，盘腿坐到床上，接过苗正初递来的卫生筷，扳开，照准牛河直捣上去。
　　苗正初照旧坐床沿，边饮奶茶边留心青年的脚踝。
　　这次还好，总算穿了袜子。而且今日个衰仔也还算乖，没被告状扮鬼或挂树，也没有（？）欺负那位面容和善的唐医生。

　　“别再给人咖啡里加料了，人好歹你主治医来的。”苗正初想了想，还是应该再叮嘱两句，“心情不好或别的什么都可以CALL我，别再搞人啦。你知我号码的，只要你CALL，我一定会到。”

　　没有回应。
　　姚山葱正埋头同蛋挞较劲，腮帮滚圆，样子几逗趣。
　　记不起也未必是坏事吧。苗正初默默地想，或许现在这种生活最适合他。

　　想着，起身欲走，只叮嘱这颗葱是不够的，也该去同唐医生打声招呼。
　　还没抬腿，胳膊就让姚山葱扯住。力道不小，迫使他转头与之对望。
　　一双探询的目光同一双落寞的目光。两双目光交汇的刹那，姚山葱垂首，松开手，扯扯嘴角一言不发。

　　夕阳来临时，姚山葱跟往常一样目送苗正初。
　　深秋的风微凉，吹得他鼻子痒痒，他站在风里，直到那个熟悉的车牌消隐于金红色的霞光。

　　与某位大佬反向而驰的唐善知在一片金色霞光中打开车载电台，惯例将音乐调到最大。
　　再过几个钟就将迎来而立之年的他，现下的计划是返家独坐至天亮。
　　这是他的习惯，静候年岁增添，同时在心里默默怀念天堂的家人。
　　不过今日有点特别，他弯弯嘴角，想到之前那顿加餐，某颗葱放肚畅食的豪迈模样，就忍不住笑出声。
　　笑完了却又黯然，两手紧把方向盘，跟着告诉自己别再想。姚山葱是姚山葱，唐善行是唐善行，别把病人跟故世的细佬划等号。

　　他甩甩头，却无法控制颤抖的手。计划改变，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必须忘却。
　　唐善知胡乱行车，又胡乱入到一家BAR，乐声与人声对他都不起作用，他埋头饮酒，等肠胃实在扛不住了，就去盥洗室呕吐。

　　步出时与人相撞，他神智已混沌，根本不知道歉，也听不见对方在他身后凶狠地喊话。
　　倏然而至的脑后生风同之前一样伴随两种声响：脆响与闷哼。
　　唐善知懵然地回身。

　　眼前的男人矮他半头，金棕短发，臂膀半抬。鲜血与酒汁混合流淌。
　　另有几片玻璃碎片扎根其间。
　　“都是来买醉的，何必动气。”金毛亮起一把低沉的嗓。

　　唐善知的记忆终止在汹涌来袭的睡意里。
　　阖眼之前，他好似望见了救命恩人的脸

　　------阔嘴，大眼，毫无温度的唇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