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妖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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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六！钱六，你快过来！”刚刚走路还四平八稳，连多一片叶子都不肯带起来的书生，此时正用手提着袍子连滚带爬地向钱六跑过来。
钱六头一次见着他们家公子如此失态，满头是汗，慌慌张张，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忙迎了过去：“公子，究竟出了什么事？”
书生还没等站稳就一脸的正气质问道：“我问你，昨天晚上我们在街上带回来的那个人，你可记得她长得什么模样”
钱六显然很疑惑，那个人长成什么样至于让自家公子如此惊慌吗。其实昨天晚上太黑了，他只看得清个大概，应该是位年纪不小的妇人。而且当时忙着救人，也没太在意长相。但看书生如此严肃，只得恭恭敬敬地回答说：“是个妇人，因为夜里太黑，当时又急着救人，没太在意。”
书生接下来的话更是让钱六吃惊，“你打我一巴掌，一定要狠。”
这可把钱六吓坏了，他家公子平日里行事都是很有分寸的。这都要归功于文家代代相传的极严家教和十几年来诗书经纶的熏陶。所以虽然文老爷子不是什么大官，府内也不是特别富裕，但是文府在双生岛口碑是很好的。任谁说起文府的这位公子，大家都会称赞一声：有教养、知礼数，好学问。家里有女儿的希望把女儿嫁过去，因为婚后夫妻定会琴瑟和谐，鸾凤和鸣。家里是儿子的则希望和文公子做兄弟，因为觉得这位公子仗义疏财、浩然正气。就是这样一位模范人物，今天连连失态。
书生等不及钱六回过神，自顾自地朝回廊的柱子上撞去。当钱六和和其他下人反应过来时，书生已经一脸幸福痴呆样晕过去了。
文府院内，一片肃杀。
文公子躺在床上还晕着，文老爷子和夫人坐在床边。老爷子还好些，文夫人眼睛都已经哭肿了，就这么一个儿子，如今还给伤了，能不着急吗。
“大夫，凯生怎么样啊？怎么还没醒过来？”老爷子焦急地问。
“不要紧，就是皮外伤。”大夫话音刚落，床上的人传来两声傻笑，而且满脸都是笑意。
这下所有在场的人都石化了，莫不是真的被撞傻了吧？打破这僵局的还是文夫人一个极高的变了音的哭调：“都怪你，都怪你。”文夫人边捶着文老爷子边骂：“整日里就知道逼他念书，念书，这回好，傻了吧。”
文老爷子十分委屈，“这和我让他念书有什么关系。况且我们文家世世代代都是读书之人，没有谁读书读傻了。”
“那也不能像你那么逼他啊，动不动就责罚，胆子都吓破了，不然也不至于去撞柱子啊，不怪你怪谁。这回好了，看你下次还骂谁去。我告诉你，要是凯生去了，我也不活了！”文夫人眼泪巴拉巴拉地流，什么形象也顾不得了，鼻涕眼泪直接抹在文老爷子上好的衣服上。
“别哭了，哭能解决问题吗？钱六，你再把刚刚的事情和我说一遍。”
钱六只好把已经讲了十遍的话再复述一遍，恐怕以后做梦说梦话都要说这个了。
“我看你平时是个老实人，才让你给他赶车，也护着他周全。如今可倒好，眼睁睁看着自己主子撞在柱子上。我看你是年纪大了，也不中用了，收拾好东西回老家去吧。”文夫人骂完文老爷子开始指责钱六。
钱六低着头什么都没说，倒是文老爷子帮忙挡了一句：“你少说两句吧，就听你一个人在这里嚷嚷，大夫不都说没事了吗。”
文夫人恶狠狠地斜了他一眼，继续变着花腔哭自己的。
文老爷子肯替钱六辩护也是有原因的，那就是因为钱六真是个老实人。他在文府待了快十五年了，家里没亲人，估计他也把文府看成是自己的家了。钱六几乎是看着文凯生长大，两人差了十岁。虽有着主仆之分，但文凯生对他还是很尊重的，也一直给他发放着仆人当中最好的工资待遇。钱六做人老实本分，话不多，肯干活，从来不占便宜。人格品质有三包，你可以放心地在他面前嚼舌根，因为他就绝不会做这种挑拨离间的事。如果有人犯错受了罚，钱六也是能帮则帮的。真是个从里到外如假包换的老实人。
就在文夫人的变奏曲哭到第四乐章时，床上的人终于醒了，在准确地回答了大家一系列常识性的试探问题之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本来平常的一天因为文公子的一撞而天翻地覆，又因文公子的归来而终于平静。
文凯生收拾干净，便向爹娘请罪，说了些孩儿不孝让爹娘受惊了，下次不敢冒失行事之类的套话。他老爹也冠冕堂皇地训着话，也都是什么没营养的内容。文老爷子有个习惯，那就是记日记。但是与通常的见不得人的日记不同，他这本日记就是为了给别人看的，而且是为了给自己的孙子，孙子的孙子们看的。因为里面记得全是自己如何教导文凯生的箴言。比如文凯生在自己伟大正确的指导下取得了什么成绩啊，文凯生犯了错得到了自己怎样的教诲和如何疼改前非的啊。自己教子有方又是怎样得到了世人的肯定啊云云。因此为了自己的日记有话写，自然又是一番绞尽脑汁往外倒自己认为深明大义的话，耽误了些许时辰。文凯生此时正心里长草，终于挨到老爹演讲的收尾工作，对父母恭敬一拜，然后就匆匆忙忙赶往了客房。这时的文老爷子还不知道，这是他写的最后一篇可以给孙儿们看的日记，因为在今后的几天里发生的事情是他一辈子的悔恨，是无论如何都没法写在上面的。
那边厢吵得热闹的时候，水婳趁人不注意进行了自己的第二餐，她看见一个小厮正在下流地调戏一位年纪很小的姑娘，那副丑恶嘴脸刺激了她杀人的决心，之后利落地收拾了残局，不留蛛丝马迹。回来对着镜子一照，很是满意的笑了笑。
她料到文凯生会来，但是却没想到他来的这么快，见到文凯生进来，连忙低头行了个礼，说：“小女子名叫水婳，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不知何以为报。”说完还不忘眼泪汪汪的瞄了文凯生一眼。
文凯生赶忙把水婳扶了起来，手攥着水婳的，半天才舍得松开，说：“姑娘不必如此，救人一命乃是行善事，就算我不做也会有别人来做。说来能和姑娘相识，也是我的荣幸。”
水婳看着他那半天舍不得松开的手，嘴角浮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但仍笑盈盈地说：“虽然公子心地善良，水婳也不好继续麻烦你了，早晚都是要自己想办法生活的。今日之恩无法言谢，他日必会报答。”说完起身就向外走。
文凯生拉住水婳的衣袖，“姑娘为什么这样讲，你没有什么亲人了吗？”尽管他尽量讲的悲悯同情，但还是掩盖不住眼中隐约跳动的兴奋的小火花。
水婳连忙把事先准备好的故事讲了出来，一边讲一边发挥，再配上那双泪花萌萌的眼睛，绝对讲的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可以刊登在双生岛本年度十大感人故事集中。这番故事更是让文凯生认为自己有义务留下水婳，如果让一个姑娘家流落街头怎能对得起这么多年来用过的墨水，饱读的诗书。
“一个姑娘无缘无故留在文府怕是对公子名声不好。”
“明知姑娘需要帮助却不予理睬才对凯生名声不好。”
“我连起码的衣服都没有，怎么好劳烦公子替我准备。”
“文府的女眷众多，不乏各式绫罗绸缎，姑娘不必多虑。”
“我身上没有钱，留下来又要开销，岂不是给公子添乱。”
“钱乃身外之物，若能帮姑娘解决问题，多少又何足挂齿。”
“我没什么特殊的手艺，留下白吃白住怕是招人嫌弃。”
“姑娘是客，府中丫鬟小厮都会伺候着，岂有此说。”
水婳没想到自己的人生会以这样的方式拉开帷幕，但是既来之，则安之。文府的条件不差，自己的衣食住行问题都暂时得到了解决，况且她还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全新的生活。虽然文凯生色迷迷的嘴脸很讨人厌，可如果自己要真是姿色平平，一穷二白，人家还肯莫名其妙地好心收留就见了鬼了。水婳虽然不谙世事，但也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今日能赢得这张饭票全靠自己的脸。
此后的每日，文凯生不断送来各种好穿的，好看的，看吃的，好玩的。每当他看到水婳脸上惊讶中混着喜悦，又带着几分好奇问他这是做什么的，那是怎么来的，这个长得怎么这样奇怪，那个又为什么会这样。在他解答完毕之后又不忘夸上几句“文公子果然博学多识”、“文公子真是通晓古今”、“文公子不愧是眼界开阔的读书之人”、“文公子……”，文凯生更是觉得热血沸腾，因为还有什么能比美人对自己的肯定更能让他肯定自己呢。文公子近日自信心暴涨，连带着写的书法也龙飞凤舞起来。文老爷子也很是奇怪为什么昨天还用小楷练着“细草愁烟，幽花怯露，凭栏总是销魂处”，今天就变成了狂草版的“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水婳的高兴都是真的，因为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很新奇，她也很喜欢。所以文凯生送衣服她就穿，送首饰她就带，每日在文公子的友情赞助之下容光焕发。文凯生忽然想起以前陪老爹送礼给朝廷高官的时候，那些人向来看都不看，嘴上客套一句就完事了，丝毫不掩饰自己对礼品的乏味和不感兴趣，顿时觉得暴殄天物，恨不得抢了回来送给水婳。
水婳除了爱这些女人都爱的东西，也喜欢其他的东西。文凯生的书房她也是经常转的，鹦鹉也是逗得，绣花针也会摸得，花也会种的，但凡能引起她兴趣的和没见过的她都会尝试做，可是她没见过的东西又何其多，所以文府里面每日过的最充实的恐怕就是水婳了。文凯生有时也觉得水婳似乎对什么都好奇，好像个几岁的孩子未见过什么世面，但马上又想这才能保持自己在她心中光辉高大的形象，又巴不得她什么事都来问自己。
水婳对学习很是上心，领悟能力又极快，短短的时间内掌握了不少字。文凯生有一次忍不住问她为什么对念书识字这么感兴趣，水婳没有停下练字的手，只是回了句：这样才能更好的了解你和你所生活的世界。
文凯生怕是这辈子都无法忘记那日的场景，傍晚夕阳红彤彤的余晖洒进书房里，水婳穿了一件暖黄色的衣裳，腰间系了红色的腰带，那衣裳也像倾泻进来的阳光一样，自然的流淌在人身上。柔和的光辉给房中人优美的轮廓嵌了一条金色的边，人与景的色调和谐一致。水婳头上一只莲花银簪子在阳光的照射下偶尔发出点点光辉，像是夜晚空中的启明星，灵动而又美好。另有一只步摇伴随着水婳的莲步微移，末尾的流苏荡漾出主人的无限妩媚。刚刚一句‘更好的了解你和你所生活的世界’听得文凯生更是一片柔情在心头都化不开，有那么一刹那几乎想把这灼灼的桃花藏起来，仅供他一人观赏，不准旁人亵玩。但想来想去什么都没有说，呆呆地看着水婳还不太灵活的运腕，反复写着同一个字——莲。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妖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