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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妖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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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尹诗珏逐渐消失在视野中时,池中美人绷着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扔掉了手中藏在水下的尖利石头。在她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的时候,开始渐渐下沉,直到水完全淹没了自己的头顶。
她在水中睁开眼睛,像是可以自由呼吸一样向更深的水域游去,直到已经看不见太阳穿透进来的微光时才停止。她晃了晃手腕上的镯子,镯子按着其中的蓝色纹理发出一道同色的流光,等光线黯淡下来时已不见了刚才的人,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蓝色锦鲤。蓝色锦鲤向来是很珍贵的,原因是太稀少,眼前的这只更是格外难得。
锦鲤并不长,只有人的小臂长短,但是鱼鳞十分漂亮光滑,整齐的排列着不带任何瑕疵,没有为了争夺食物或躲避天敌而在身上留下撕咬的伤疤或狰狞的痕迹。这鱼最漂亮的地方是颜色,是自然的蓝色渐变。头的位置颜色稍浅,最深的颜色沉淀在鱼尾处,就像是书法中的最后一笔。整体颜色流畅,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人为地斟酌着颜色,一笔一笔描绘上去的。
它迅速的摆动着鱼尾,向更深更远的暗处游去,游到了一只青鱼身旁。青鱼身长大约是锦鲤的二倍,散发着不可侵犯的威严之气,所游之处都会惊走一群小鱼小虾,以至于在以青鱼为中心,十米为半径的范围内没有任何生物存在。它的杀气或是霸气自然而然地为它开了路。一青一蓝两条鱼汇合之后停在了一只老龟面前。
老龟开口说话了:“水婳,青莲。”
两条鱼异口同声答道:“是。”
“你们要珍惜这次机会,为师用月亮的灵气和海内之精华孕育了你们多年才让你们修得成人形。双生岛位置优越,容纳天地之间的各种物类,这是你们修成人形的有利条件,但是也有很多道士、神仙和众多的凡人,他们是怎样看待妖的想必也不用我多说了。总之一定要小心,莫被他们捉去练成了丹药。我呕心沥血,你们自己也受了不少苦可不是为了给他人做药丸子的。”老龟的声音很低沉,回荡在空旷的海底。听声音应该是不小年岁了,刚刚的一番话像是叮嘱,也更像是命令。
“知道了。”青鱼回道。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蓝色锦鲤则很快活,在老龟发话的时候先是绕着老龟转了几圈,接着是在原地追着自己的尾巴玩,“知道了,师傅。你已经讲了很多遍了。一定要在这九九八十一天之内多加小心,别让人逮去做成延年益寿滋补汤。”
老龟不理会锦鲤,依旧一本正经的训话:“你们上去之后就以兄妹相称,有事要互相照应。可也不要走得太近,以免因人怀疑。”
锦鲤用鱼身撞了一下未曾动过的青鱼,叫道:“表哥。”
青鱼什么都没说,无奈鱼脸只有一种表情,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它摇了摇尾巴,算是答应了。
老龟继续说道:“水婳的灵物是那带有蓝色光晕的镯子,青莲的是黑玉扳指。这东西是拿不下来的,会与你们共存亡。你们自己没必要拿下来,若是旁人对此过分感兴趣,你们就要小心了。
满一个九日你们夜里就回来,一方面是我想确定你们一切都安好,另一方面是还有其他现在不方便说的事情要交代。
善后的事情我最开始就说过了,一定要处理的不留痕迹。总之,万事小心。”
水婳本想将刚刚看见的那个女孩的事情告诉师傅的,但是又怕师傅啰嗦个没完,耽误自己宝贵的为人时间,况且自己总是要学着面对这个全新世界的每一样事物的。正是因为对地上世界的未知才给自己带来无限渴望,不是吗?水婳见老龟话毕,抢先一步游走了。
老龟对留下的青莲说:“要想达成你日后的目标,就好好保护她。她要是有个什么闪失,谁也帮不了你。”青莲点点头就跟着水婳游上去了。
水婳本想让青莲先上去帮自己寻一套衣服,但是意外地发现已经有女式的衣服放在池边了,定是那姑娘放的。虽然人看着有点奇怪,但是心肠倒不坏。
水婳穿好衣服,用灵力弄干了头发,对着水面整理仪容。这是她第一次正视自己的人形,本来早些时候化成人形的时候是想看看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的,但是被那天上掉下来似的人扰了兴致,而且那是自己见到的一个除了青莲和师傅之外的人,惊讶之余还有几分好奇和胆怯,原来这个世界的人都是这个模样这番打扮的啊。当然最重要感觉的是心虚,她觉得自己是个妖精的事实似乎全写在了脸上,生怕别人一看到自己就大喊“捉妖啊”,自己还没来得及享受的短暂人生就这样被捉妖师给解决了。不过现在看上去完全没有担心的必要。师傅可真是待她不薄啊,竟然给自己修来了这样一幅好皮囊,真真算得上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恐怕就算有人知道自己是个妖,也会不忍心下手的。有了这样一张脸做通行证,寻找猎物就不成问题了,只怕是想死在她石榴裙下的人所排成的队伍都和她师傅的年岁一样长了。
水婳正对着水面欣赏自己的美貌时,一层层涟漪模糊了水中的倒影,是青莲游了过来。
青莲看到水婳先是愣了一下,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水婳也十分配合他惊讶的目光,先是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微微抬起下巴,粲然一笑,像是在说“知道你妹妹我是个美人了吧”。但是水婳在为自己的美貌骄傲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这青鱼也得了副好皮囊,最重要的是,原来看不出任何感情的死鱼眼现在倾尽温柔。
“啧啧,这是哪家俊俏的公子啊,生得这样标志。为什么一个人深夜在这里游水,而且好像还没有衣服啊?”水婳一边说一边左顾右盼,好像真的是在帮人找衣服一样.
青莲不理会她的打趣,只是温柔的笑着看她:“本想先上去帮你找衣服的,看来你也用不上我了。”
水婳是第一次看到青莲笑,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本以为他作鱼的时候很古板,变成人的时候也应该万年寒着一张脸才对,想不到化成人形顺带也丰富了感情,“多谢公子的好意,不过我是没有打算要帮你这个忙的,小女子还忙得很,后会有期。”水婳说完潇洒的起身走人,还不忘回头冲着青莲狡黠地做了个鬼脸,意思是你自谋出路吧,我只接受帮助,但是从不帮人。
青莲也不生气,待在水里看着她渐行渐远、袅袅婷婷的背影,嘱托道:“你自己小心,我过几天去找你。”
水婳没走多久就觉得力不从心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头很晕。手上的镯子发出极晦暗的光,似乎是在提醒自己这个初生的妖精,如果再不吸食点人血的话,随时都有无法预料的后果。由于是深夜,街上已经看不到人影,所有的铺子都关着大门。水婳就这样踉踉跄跄地走着,像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在同生命做最后的斗争,她心里默默发着狠誓: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第二次,她一定不会再挨饿,管他来的是什么人,哪怕冒着被人发现身份的危险,她都不会放过。她一定说到做到!此时的她眼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灵动,只剩饥渴和阴鸷。
她实在是走不动了,瘫坐在地上,艰难地喘着粗气。她用手撑着自己的身体,不想就这样倒下去。然后,她发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那双手,怎么会如此的枯槁,皱巴巴的皮黏连在一起,绝对不是几个时辰之前那个少女光滑凝白的手。一定是因为刚刚到上面来,本来就没什么灵力,而且走了这么久还进食,容貌恐怕已经苍老了几十年了吧。本想下次再见到师傅时夸赞一下他本事大,把自己的人形修的这样漂亮。现在她决定下次见到老龟时一定要好好地损损他功夫怎么练的这样不到家,给自己搞了一张如此脆弱的皮。
要是能有这样的机会就好了。在她晕过去之前的最后一秒,她脑子中最后的想法是是青莲该怎么办呢?会不会像现在的自己一样?早知道就不离开他了。
水婳再次醒过来时,是被呛醒的。真是想不到昨天还在水里快活地游来游去的她,今日差点被这点水给呛死。她剧烈地咳嗽着,把嘴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与此同时发出的残喘的声音提醒着自己身体的处境,恐怕七八十岁的老妪也不过如此吧。
“婆婆,您没事吧?”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急忙放下手中的汤碗,过来拍她的背,帮她顺气。
“你给我吃的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地方?”尽管有心里准备,水婳还是被自己沙哑而又苍老的声音和丫头那一声“婆婆”给吓了一跳,还有为什么这丫头的打扮和自己最初见得那个女子有着如此大的不同,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里是文府。婆婆昨晚在街上晕倒了,我家公子和车夫发现了您,将您带了回来,这就是文府的客房。我看您面色极差,身体虚弱,怕是几日没吃东西了,就给您熬了一碗汤。”小丫头热心地交代着来龙去脉。
可听她说话的时候,水婳明显觉得自己的喉咙更紧了,同时一股强烈的愿望在体内升起,炙烤着自己的五脏六腑。手上的镯子也突然变得灼热,就像自己内心的欲望一样嘶吼着。妖的本能在这时为她解答了这一切疑惑,这几乎不由人控制的疯狂欲望究竟是从何而来。她问那丫头:“除了你家公子和车夫还有谁知道我在这里?”
“没人了,因为昨天晚上是在是太晚了,把您带回来时只叫醒了我一个,没有惊动老爷夫人和其他人。婆婆要是有事就交给我来办好了。”那丫头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加上本来年纪就不大,看着也是十分可爱的。
“丫头,你过来点,婆婆有话和你说。”水婳吃力地抬起自己的手,真的像是位为时不多的老人召唤着自己的孙女,交代最后的遗言。
丫头凑了过来,侧着耳朵,等着婆婆说话。
水婳将手搭在丫头白皙的颈项上,嘴巴靠近她的耳朵说:“婆婆本来可不是这副样子的,她是位不可多得漂亮姑娘,你想不想看看?”还没等丫头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水婳就一口咬在了她的脖子上。本来枯槁无力的手瞬间变得力大无穷,丫头的挣扎相比之下显得苍白而虚弱。一股强大的生命力注入水婳体内,这种生命的召唤让水婳根本无法停下来,她死死地抓住手里面的人,汲取自己所需要的精气和血液,很快就感觉到自己像获得新生一样。水婳觉得不仅仅是恢复了之前年轻的形态,而且力量也更大了,看的更清楚了,比如此时百米之外正有人朝自己走过来。
她松开手,握着的人直直地倒了下去。刚刚还生龙活虎的丫头现在变成了紫黑色,浑身僵硬,仿佛中了剧毒一般,大大地睁着眼睛,任凭无限的恐惧填满那瞳孔。
水婳抬起袖子很矜持地试了一下嘴巴,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刚杀掉的猎物。她笑了,像一个得逞的阴谋家一样。没有为眼前死去的人感到惋惜,更没有丝毫的愧疚,有的只是幸存者的喜悦和胜利的姿态。她看到镯子闪烁出一道蓝色的流光,如果昨天晚上那道晦暗光亮是死亡的警告,那么现在这一束蓝色流光则是重生的象征。她说过她不会在乎杀的是什么样的人,因为首先要活着,之后才可能有选择。
师傅告诉过她如何处理尸体而不留下麻烦。她用带着镯子的左手施了一个法术,刚刚还横陈在地上尸体化作了一堆白色的齑粉。
水婳从桌上拿了一个笔筒,草草地把这姑娘在人间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装了进去,然后躺在床上闭起了眼。她可以清楚地听见逼近的脚步声,决定见机行事。
门被推开了,一个男子轻手轻脚的进来。这男子有着一副标准的书生相。不美也不丑,不喜也不怒,生的白白净净,有着浓厚的书卷气。他在床边停下了脚步,看向床上躺着的人。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水婳可以听见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在足足十秒钟的停顿之后,他转身快快速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