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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奈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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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诗珏坐在房中焦急地等待着水婳的归来,渴望有可以让自己回家的好消息。她听水婳说她的师傅以前是个品阶特别高的仙人,似乎因为犯了错被除去仙籍,在轮回时托生成了畜生。大概是以前的灵性与悟性还没有完全消灭,成了一只通人言语的妖,在海底不知活了多少年了。
尹诗珏曾好奇地问过,为什么老龟不能像她和青莲一样化成人形。水婳说不是所有的物类都能修炼成妖的。要靠天分和运气,还有就是时间。天分是尤为重要的,有的就是冥顽不灵,别说成不了妖,就连思维和语言也不能掌握,只能做一只最简单的畜类,等待着被人宰割或者被天敌消灭。稍好一点的或许能掌握语言,但还是畜类的形态,幻化不成人。至于为什么不能幻化成人原因可能有很多。水婳还笑她分不清究竟什么是普通,什么是特例。自己和青莲这类成精的妖才是真正的少数,千万里面都未必能挑出一个。
水婳曾扬言,自己就是变回真身,那也是嫣然一笑春风醉的绝世美鱼。青莲变回真身时比做人的时候要冷酷的多,它所经过的地方鱼虾必四处逃散,水婳每次跟着他都有种狐假虎威的感觉。但无论如何,他们俩个在海洋的世界里算是鱼中龙凤了,又运气好遇上老龟,二人也争气的挺过了成人前的万千磨难,这才有了今天。少了哪一个环节,她水婳还只能是隔着水面晒太阳的小鱼一只。
尹诗珏又问:“既然你师傅犯了错从仙人变成了‘不成形’的妖,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逆回去呢?”
水婳翻了个白眼:“想法倒是不少。方法是有的,不过太难了,也没人会做那种梦。能找到灵身做凡人就已经很不错了,哪能人人都成仙呢?”
“灵身是什么东西?”尹诗珏锲而不舍地围攻水婳。今天是满七回去的日子,水婳忙着出门,便不耐烦地把她拍到一边:“以后再告诉你。”
水婳走后尹诗珏想起了自己在穿越时空之从教科书上看到的几句话,大概是什么(《搜神记》卷六)“妖怪者,盖精气之依物者也。气乱于中,物变于外。” (许慎《说文解字》)“魅,老精物也。”王充《论衡》)“物之老者,其精为人。”意思就是要想成妖还需自身本领过硬才可以。这也让她大致想通了自己找冷秋的那一天为什么会被恶狗追了。大概是那狗修行不到家化不成人形,但还有些悟性不同于常类。不过自己只能被妖看见这件事还是很让尹诗珏郁闷的。
水婳没让尹诗珏等多久便回来了,进门后一直面无表情。
尹诗珏心下一沉:“是不是回不去了?”
“那倒不至于,不过你要等。”
“要等多久,几年?几十年?再过几十天你和青莲都不在了,谁来陪我?”
“你的意思可以理解为要是有我在,你也不介意再等等的,是不是?”
尹诗珏狐疑的看着笑靥如花的水婳。
水婳说:“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八天了,再等五十三天,我灰飞烟灭的时候,你就可以回家了……”
尹诗珏抓着水婳的手,有些激动:“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天?我怎么觉得是我害你死的,如果我晚回去几天,你是不是也可以多活几天呢?”
“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但不是你牺牲自己就可以成全我的。师傅说我们不是正常的人类,都利用了万物发生变化的最佳时间。妖、鬼、人、仙等不同世界的存在本是要按着规矩活动的,但有规矩就要有漏洞,你我就是抓住了世界混沌、阴阳不调、万物作怪的时机,跨越了不同存在间的界限才得以有今天的。这种天地的异变当然不是常有的,对我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对你来说怕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劫数。再等一等吧,其他的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要时间到了,你就可以回家了。”水婳见尹诗珏沉默接着说:“你我二人都属异类,又同来同去,从相识到相知,也算得上是有缘人了。我知道你很寂寞,虽说我能和你说话,可那时间毕竟是少数,稍有外人在我就要装着忽视你。现在想起来,强拉着你参加到我们的欢乐中是一件很自私的事,因为你根本感觉不到快乐,只有被人忽视的落寞是不是。”
尹诗珏低着头,看着自己纠缠在一起的手,还是没有说话。水婳叹了口气:“之前是我不好,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以后不会了……”
尹诗珏低着头不想让水婳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强忍着想要流出的眼泪。她觉得自己真是奇怪,全世界都和自己作对的时候能装得二五八万,拽的要命,嚣张到死,如今有人说了一句理解,就像输入了压制情感闸门的密码,万千情感化作涛涛泪水争先恐后地往外流。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啊,为什么想哭呢?
孤独是人类永恒的主题。李白说过“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即便是才高八斗的诗仙也要和自己的影子碰杯;周杰伦唱过“北风乱,夜未央,你的影子剪不断,徒留我孤单在湖面成双”,当手中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时也就选择了永世的寂寞;张小娴说过“我们在孤独长街上寂寞地溜着自己的影子”,选择了温暖的爱也就选择了疏冷的寂寞;就连《暮色》中的贝拉在遇到爱德华之前也很疑惑为什么自己和本该最亲近的母亲之间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隔阂,是不是自己的大脑构造和常人不同呢。
这些寂寞格言深深安慰了尹诗珏的心。她知道寂寞是人生的一门必修课,她只是觉得自己的课时似乎比常人多了些。况且她还没有享受到与寂寞等价的过高的天分、重要的权利、温暖的爱情。都说高处不胜寒,问题她还没在高处站着,怎么就冷得直哆嗦呢。
如今情况特殊,除了水婳和青莲谁都看不见自己,似乎是为寂寞找了一个好借口。可她自己很清楚就算在自己的世界中,她跟自己的同类也不是很相处得来。究其背后的原因无外乎两个,家庭和性格。性格不是一日养成的,也不是一日能改的。水婳看她很正常很好,可这背后的问题她自己知道。这些又臭又长的老历史她从不说,每个人都在尘世中熬着呢,没有人喜欢听自己的破事。只诉温情不言殇是她的人生准则之一。
尹诗珏虽心里打翻了五味瓶,但表面上还在强装镇定。看着水婳脸上淡淡的黑眼圈,听着她夹杂着疲惫的语气意识到这一阶段她忙着霜月楼的事情“饭”都没吃。自己那些矫情的事大可以以后再想,帮水婳延长生命才是正经。时间的沙漏不会因为任何缘故而停止,二十八天就这样过去了,水婳在最享受的美好年华里细数着时光的流淌该是一种怎样无奈的心情。她从来不和自己说这些事情,就像自己不会对她说落寞的情绪一样。在外人看来水婳每天都斗志满满,快快乐乐,似乎不曾感受到拿着刀子步步紧逼的时间。总是在责怪别人对自己的关心不够,却没有想到作为水婳最好的朋友,自己也没有给予她同样的照顾。
尹诗珏有些内疚,试探性地问:“就没有什么办法让你在八十一天后活下来吗?”
水婳摇头:“有,聊胜于无。”
“是什么啊,我可以帮你的。不试怎么知道不可以。”
“师傅说要找到自己的灵身才可以。灵身是普通凡人,据说有着和我相似的外貌或者性格,在第八十一天子时吃了她,我就可以转化成人。”
尹诗珏急切的目光中带着坚毅:“去哪里找?”
水婳苦涩一笑:“问得好,我也想知道去哪里找?”
“你师父没再说什么其他的?青莲也是和你一样吗?”
“对。只不过我的灵身是女的,他的是男的。”
“这……这岂不是大海捞针?总要有点其他的线索才好找啊。再说,就算找到了你怎么知道是不是?”
“每月的月圆之夜是辨认灵身的机会。”
尹诗珏开始掰着指头算月圆的时间。
“不用算了。已经过了一次,还有两次机会。”水婳完全没有错失良机的惋惜,就像说少洗了一次澡一样平淡,还顺手拿起了一个海棠吃。
尹诗珏本想责怪一下她怎么能这样轻言放弃,却看见她皱着眉头盯着手中的海棠,便问:“吃到虫子了?”
水婳摇头,又咬了一大口,嚼了半天后对尹诗珏说:“你尝尝。”
尹诗珏狐疑的接了过来,仔细检查了一下,确定没虫子才咬了一口,然后就被酸倒了牙:“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这么酸!”
水婳闭上眼睛,疲惫的舒了口气:“我必须‘吃’东西了,味觉已经失灵了。”
尹诗珏听水婳自己说过,只有吸了人的鲜血和精气之后她才能青春貌美容光焕发,才能品尝到酸甜苦辣咸各种味道,才能准确地分辨颜色和气味,才能真真正正的享受人类最基本的技能。如果长时间不进食的话,自己会衰老,反应会迟钝,杀人的冲动会变强,脾气暴躁易怒等。如果不算水婳离开文府那晚露出妖精本相,尹诗珏还没见过她有什么失态的表现,今晚的黑眼圈已经算得上是最差的状态了,她还真没法想象衰老的水婳会是什么样子。
“我要出去一下,有什么事回来告诉我。”
“去吧去吧,莫,冷秋都回来了,不会再有事麻烦你了。”
水婳又换上那身尹诗珏当年找给她的衣服,蒙着脸,趁着夜色翻窗,穿过霜月楼的院子从后门出去了。
已是深夜时分,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水婳很谨慎,专挑人少的地方走,步伐又放得很轻,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了。她不想随随便便杀人,可妖的本性在挑战着她的理智,容不得她慢条斯理的选择猎物。头两侧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令水婳有些意识溃散,她用力地晃了晃头以期保持冷静和清醒。她感觉得到躲在袖子下面的手微微有些抖,走起路来也颇沉重。
这次真的是挺得太久了,可前些日子冷秋不在,她实在是找不出合适的时机脱身。此时这种最原始而又致命的饥饿感让她想起自己幻化成人的第一天。那时的她太脆弱了,因为从未吸食过人血而迅速地衰老。现在的她当然不会再像第一天那样不堪一击,但是过往的痛苦和恐惧却浮上心头。
水婳贴着墙悄无声息地走着,在还没有看到人影之前她敏锐地听到了即将从墙角处走过来的脚步声。当那人进入自己的视野之后,她觉得自己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的放大了,心跳骤然加快,目之所及只有那人跳动的心脏,耳之所闻只有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最要命的是那诱人的味道,勾得她艰难地咽了好几次口水。左手腕上那只不安分的镯子正在升温,烫着肌肤催促她快些下手。她是多想不管不顾冲上去咬住陌生人的脖颈不松手啊!
可她无法忽视这个路人疲惫地挑着担子,其中一个筐里还装着些卖相不大好的水果,估计又是艰难的一天。水婳快速地从他身边跑过去,躲在一个角落里对着墙急促地呼吸,双手抠在石缝里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她觉得自己违背了魔鬼下达的最后通牒,正承受着徘徊在强大的本能与可怜的良知间的无尽痛苦。
过了一刻钟时间,水婳急促起伏的背渐渐平稳了下来,手上的力道也缓和了,站直了身子。突然,她猛地抬起左手用力的砸向石墙。墙面被震落了些许灰,手被砸的生疼,只有那只镯子兴奋地闪了闪蓝色的微光,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
水婳看着手腕上的镯子自嘲的笑了,还真当自己为民除害了几次就是个好人了?不过是一只吃人的妖精罢了。
水婳收拾心情,沿着捕捉到的微弱的谈话声出发,开始新一轮的狩猎。
她顺着声音走到了一家偏僻的小酒馆。里面只有一张桌上坐着两个男子,连伙计都看不见,倒像是特意为这二人开着店。昏暗的烛火将仅有的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照在墙上。桌上的菜几乎没有动过,酒倒是在喝。年长一点的男子在手边的桌上放了一柄剑。尽管没有人在身边,他们说话的时候仍旧压低了声音,满脸地戒备和警惕。
换做常人就是想听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可水婳这只在搜寻猎物的妖听力十分灵敏,在不想探寻谈话内容的情况下还是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年长的说:“现在看着还好,那是没到时候,过几天怕是没人有那个闲心做这些面子上的功夫了。”
另一个说:“但现在还是老二占上风。他本就厉害,能文善武,做事谨慎,滴水不露,讨皇上的喜欢。还会拉拢人心,没看老七这几年一直跟着他,忠心耿耿的吗?”
年长的不高兴了:“你懂什么?鼠目寸光!我倒要看看他们这秋后的蚂蚱能蹦跶多久。老二的娘有什么身份地位,不过是最近几年受些宠罢了,早年不过就是个在青楼唱曲的。装得冰清玉洁,哪天要是失了宠肯定死得比荔妃还惨!老七就不用说了,他那些花名和混事当外人不知道呢?也就近几年装得规矩了点,不过狗改不了吃屎,给他个漂亮姑娘,他就忘记他二哥是谁了?”
两人说的高兴,笑得合不拢嘴,碰了好几杯酒。
水婳听到二和七的时候就想到了那两人,再一听荔妃就确定了。她本不想管这些闲事,但听这两人的语气不善,似乎巴不得何二跟何七不得好死心里就不是滋味了,决定再听听。
年长的喝了几口酒后面色红润,情绪也越来越高涨:“老七那个傻子前段日子找玉佩找的风风火火,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皇子的身份。皇上当时都说了不要声张,他还搞这么一出,皇上心里不高兴着呢,只是嘴上没说罢了。”
年轻的小心地问:“皇上还是很喜欢荔妃的,人虽然死了,但是情分应该还在,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由着他不像话地乱来。”
“我呸!人在情在,人去楼空,这便是命。(引自李碧华,《生死桥》)皇上又不是缺女人,什么情分不情分。那么多如花似玉的女人争着抢着往面前钻,皇上会想那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亏你还长了个脑子,我看是装尿的夜壶!”说完“啪”地拍了一下不开窍的那位。年轻的憨憨的摸了摸头,咧咧嘴不说话了。
“再说了,皇上近来就想着……”年长的说到关键处停了下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勾了勾手指让另一个靠近点,降低了声音说,“长生不老。”
“这也不是秘密啊,不是都吩咐给下面的人去找那蓝色锦鲤了吗。”
“皇上想长生不老不是秘密,但是有关蓝色锦鲤的下落就是秘密了。我听说咱们三爷和五爷最近得到了些消息,老二和老七怕还是无头苍蝇呢。你可要知道,这就是一场无形的角力,谁最后能找到这药引子,让皇上多年的愿望成真,这接下来的位子就是谁的。从目前来看,你说是谁的?”
“那还用说吗?喝酒!喝酒!”
水婳在门外静静地听着这一切,脑子越来越冷静、清楚,这么多人想要她的命,她杀几个人又怎么了。
里面的人话还没有停:“五爷自打接了回心殿这个肥差之后,所有的弟兄们都跟着阔绰了起来。这么大的工程,皇上交给了五爷,可见对其的信任。”
“五爷是不是……皇上可最恨这个了!”
“说你傻你还真傻,给谁谁不这么干!五爷谨慎着呢,不会落了把柄。倒是老二和老七要小心了,你看着吧,过不了几天就有好戏看了。你这种榆木脑袋也能活到今天,真是!”
年纪小的又挨了批评,有些郁郁寡欢,刚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就看见资历老的已经一脸正色,手摸上了剑柄。他不明所以,愣愣的问:“怎么了?”
“门外有人,你先走,小心点。”小的一听什么都没问,挑了一个离正门最远的窗爬出去了。
屋内的人手握出鞘的剑等了一会,什么动静都没听见,就在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的时候,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本想一剑刺上去解决这个偷听者的,但看见那张脸的瞬间,他就忘了这回事了。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见多识广,女人虽比不得皇上多,但也是常年流连百花园,欣赏过国色天香的人,可这一瞬间还是愣住了。真是天降艳福啊,谁能想到这深更半夜的就让他撞上了这么一个美人呢。要是能让她陪上自己一晚,那可真就是死而无憾了。最后木讷地收回剑,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温柔地问:“姑娘你哭什么,我能帮你吗?”
姑娘如泣如诉道:“我和表哥刚从这路过,结果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人,无缘无故伤了表哥就逃,现在表哥他命垂一线,您来帮个忙吧。”
男子一听心中叹气,准是那愣头青刚刚跑出去的时候干的,这个不长脑子的人留在身边也是麻烦。不过幸亏他傻没看见这等美人,白白便宜了自己。他压制住内心的喜悦,故作焦急地说:“他人在哪里,我帮你看看。”
“这面。”
男子跟着姑娘走向门外,实现了他最后的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