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凋花辞树

18、试探

　　水婳拉过男子，背着尹诗珏说话，两人似乎发生了什么争执，男子偶尔飘过来很警惕、不友好的目光。尹诗珏则焦急地等待着水婳向自己解释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可等着等着，她猜出了答案。能让水婳一见如故，并且看得见自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两个人是同类。但尹诗珏的第六感告诉自己这位绝对不是个善茬。虽然他长得不赖，举止得体，可他只有看着水婳时才含情脉脉的，对于其他人则有点冷淡。
　　水婳带着男子走过来，迟疑地说：“这位是青莲，我表哥。”
　　尹诗珏当然知道她没有什么表哥，但现在不是说开一切的好时候。通过刚刚水婳的表情可以判断，她似乎没想到这位表哥的到来。自己的身份本就不大好接受，要是再让青莲知道自己已经对他是谁掌握的一清二楚的话，以后就没办法相处了，所以尽量友好地对青莲说：“尹诗珏。相信水婳都已经和你讲过我的事了。”
　　没想到对方似乎不大领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尹诗珏很恼火，本想和自家美人庆祝庆祝的，现在不仅来了个灯泡，让她无法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还是个带刺的灯泡，总是用防狼一样的目光盯着自己。
　　水婳正尴尬的夹在俩人之间，突见何家两兄弟走了过来，何少臻手上还拿着那条纱巾。她顾不上对何青朗的厌恶，想看见救命恩人一样热情地扑了上去：“水婳正要寻何公子表达感谢之意呢。”
　　何少臻回道：“本就说要帮姑娘的忙，结果乐师不守诺带来诸多麻烦，这都应算在我身上，今晚的作为只是弥补先前的过错罢了，姑娘不必谢我。以后姑娘不必客气，叫我何少臻或者老七就好。”
　　“没有你也就没有后面的表演，况且水婳能有今天少不了老七你的功劳。”水婳改了口，她现在是真的接受这个人作为自己的朋友了，几件事下来，她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不会错。既然都认这个朋友了，就不能对朋友的哥太过冷漠，便礼貌性地打了招呼。谁知何青朗竟回了个笑脸，这一笑倒让水婳吃了一惊，在她把吃惊的表情收回去之前，何青朗已经看到了，面上没变，心里很受伤。水婳为表歉意，连忙更加卖力地笑了笑。何少臻在旁边幸灾乐祸。
　　水婳正准备将青莲介绍给二人时，何少臻抖开了手中的纱巾，作势要给水婳披上。她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三个男人当中，身上还穿着跳舞的衣服，是不太好，感激地接过来披在身上。虽是薄薄的一层，但是心中很温暖。
　　“这位是我表哥，青莲。这两位是何家二公子何青朗，七公子何少臻。”
　　三人见面行礼，尹诗珏自动靠边站，可怜兮兮地蹭了蹭水婳。水婳趁人不注意对她做了个鬼脸，意思是没忘了你。
　　“水婳曾说自家里发生那次不幸之后，自己就没有亲人了，那你……”发问的是何青朗，水婳刚刚对他产生的一点好感被他本人无情的扼杀，这个遇人就想把你家祖宗三代都调查清楚的家伙。
　　青莲像是有备而来，不慌不忙地说：“我虽与水婳姑娘称为兄妹，但是并无血缘关系。我才是真正的孤儿，五六岁的时候被水婳父母好心收养，教我知书达理，送我到医馆念书。十二岁时告别养父母，在外云游，尝百草，习医术，近日回来开了医馆。知道发生的一切很难过，还未报恩，就已经没有了机会。所以打算暂时安定下来，算是给妹妹些依靠。”
　　“莫非新开的百草堂就是你的医馆？”
　　“正是。没想到消息传的这么快。”
　　“青莲兄弟就不用这么客气了。百草堂药价低，医术好。虽然时日不长，但是已经有了好名声。救死扶伤，功德无量。”
　　“没什么，只是尽我所能。”
　　“我凌霄楼真是风水宝地，汇聚如此多的才子佳人。不知今日是什么风把何青朗公子都给吹来了。”来者正是莫凌霄。听她的口气应该是和何家两兄弟比较熟了，否则谁敢打趣何青朗那个冰块。她看向青莲，说：“并非我有意偷听，只是正要来找水婳姑娘说话碰巧听到，原来你就是百草堂的医师？”
　　“正是。”
　　“既然是水婳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了，欢迎日后常来凌霄楼。”
　　“还请莫姑娘都照顾舍妹。”
　　莫凌霄拍拍青莲的肩：“放心，我和水婳姑娘打第一次见面就觉得投缘。我决定封她为镇楼之宝，没看今日把何青朗都招来了吗，哈哈。”莫凌霄自顾自地说得开心，水婳和何青朗相视一望，均有点恶寒。
　　尹诗珏发现莫凌霄是个自来熟，和谁都能让感情迅速升温。刚刚她在三楼看的不真切，现在近距离观察，越发觉得赏心悦目。虽然她年少性情不羁没少吃苦头，然后抗婚被扫地出门，到孤身一人经营着凌霄楼繁杂的事务，至今未肯原谅她的父母，还有永远都在对她指指点点的路人甲，但这些曲折没有在莫凌霄身上留下沧桑的痕迹，也没有商人的奸诈狡猾，她像一个单纯的少女，依然活得轻松快乐。她是一本打开的书，对自己的光彩或否的过去不加隐瞒，对每一个不介怀自己的人都坦诚相待。尹诗珏此时此刻有点庆幸自己是个隐形人，不然站在众多俊男美女中间，真是很自卑很受伤啊。
　　几个人寒暄过后算是彼此都认识了，还相约日后有时间常聚。

　　当晚的赢家毫无疑问是水婳，她这板凳还没坐热，就有各路人过来结交认识，莫凌霄很仗义地帮她推脱了，说今日时辰不早，来日方长，反正水婳在她凌霄楼也不会跑。水婳听前半句还觉得顺耳，后半句仔细想想觉得不对，她又不是卖给凌霄楼了，谁说她就不能再往高处走了。莫老板不傻，知道留人就要有诚意，选了间宽敞、明亮和风景优美的房间给水婳。她本想再配几个丫鬟过来，被水婳委婉地拒绝了。
　　待一切都安定下来时，已经过了子时了，两人均十分疲倦地躺在床上。
　　“青莲似乎不大喜欢我。”尹诗珏没有多了一个朋友的欣慰，反倒希望他也看不见自己算了。
　　水婳今日告知青莲时，他严厉地批评了自己的冒失行为和毫无根据的信任，很不理解为什么能在不了解对方的情况下就把自己的身份坦诚相告了呢？水婳找不到很好的理由，其实她真的也没有什么理由。事后回想，她当时只有过一点象征性的怀疑，内心深处莫名地很相信尹诗珏，似乎有一种强大的力量让自己这个并不轻易敞开心扉的人轻易地就卸下了防备。事到如今，她认为可以认识她是幸运的，虽然还有很多疑问没有解开。但是如果时间倒流，她肯定不会像当初那么鲁莽。可能这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缘分”吧。水婳根据自己的理解，发现常人用这个词时通常要表达的都是对上天肯眷顾自己的感激，茫茫人海，怎么就让自己遇到了一个称心如意的人。其实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可能存在着和自己更投缘的人，只是上天没有安排你们见面，你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又怎么会抱怨没有机会相识呢？或者安排你们见了面，但是偏偏不凑巧，明明已经近在咫尺，却因为年龄、性别、身份、或者其他一时的顾忌让彼此都没有先开口，就此错过，无法重新再来。上天是很狡猾的，他只在你面前邀功，背地里让你错过了那么多的“缘分”却不吭不响，真是大大地狡猾。
　　水婳看着眼前为自己立下汗马功劳的人，不想让她因为青莲太难过，就说：“他就是这个样子，看是去不冷不热的，不是有意针对你。”
　　“我能理解他对我有看法，毕竟你们身份特殊，万一我……，哈，你说是吧。他看谁都不冷不热也是真的，不过有一个例外。”说道最后尹诗珏斜眯着眼睛、不怀好意地看着水婳。“快说说，你们俩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历史？”
　　尹诗珏本以为水婳会顾左右而言他，没想到她说：“我们初次相识的时候，一群鱼正在欺负我。”
　　“为什么？！”尹诗珏很愤怒，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这么漂亮的鱼它们也下得去手？
　　“哎，那天运气不好。也不是因为什么，就是看我不顺眼。我是一条蓝色锦鲤，很稀少的。”
　　“噢。”尹诗珏明白为什么水婳穿蓝色最漂亮了，原来人家天生就是这个颜色的。
　　“它们正围攻我的时候，青莲出现了。它身材比我大很多，话很少，看上去还有点凶。它先是帮我解了围，后又带我认识了老龟。再后来问我想不想变成人，到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天晓得我是多么的想。再后来通过老龟的帮助我们一起历经磨难幻化成人，再到今天我们在凌霄楼相会。”
　　“你们就这样一路走来患难与共，也没发生点什么？”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对我一直很好，像朋友，就像你对我好一样。”
　　尹诗珏听到后句话好开心，但对前半句不能苟同：“啧啧啧，那都是不好意思承认的借口。”
　　“你，在你眼中男女之间就不能有友情吗？”水婳质问。
　　“有啊，谁说没有。而且长得越丑越纯。你们两个长得都这么……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鱼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也有可能我们两个都是人中龙凤，他有的我也有，无法互相吸引。”
　　水婳说这句话时很是轻松，看不出一点无奈之感，莫非鱼真的没有人类如此丰富的情感，但尹诗珏还是锲而不舍得说：“你们好不容易从鱼变成了人，同甘共苦，你们拥有如此牢固的感情基础，该是时候弥补鱼类们所不能的感情缺憾了。”
　　“哈——我困了”。
　　尹诗珏恨铁不成钢：“真是，和你谈情说爱你也可以困。”

　　田府之内一片寂静，只有一个房间的窗上还跳动着烛火。
　　何青朗坐在椅子上，一个人在他前面弓着身子低声说着：“吟风阁的小二已经抓起来，还没用刑，只是威吓了几句就吓破了胆，对自己偷玉佩的事情供认不讳，也承认自己将玉佩藏在一个僻静不住人的房间，可不知怎么就不见了。我和他描述水婳的样子，他说并未见过这样一个人。我调查水婳的背景，什么都没查到。奇怪的是，她那位表哥也是和她一样，只能查到他开了百草堂之后的事情，之前的历史是一片空白。”
　　“嗯，我知道了。另一件事调查的怎么样了？”
　　“还，还没有什么消息。”回话的人紧张地握紧了手。
　　“那几个人也没什么动静？”
　　“暂时还没有。”
　　“你先下去吧。”
　　“是。”
　　何青朗熄灭了烛火独自站在窗前，皱着眉望向茫茫的黑夜。父皇交给他的事情有些难办，虽说对手现在也没什么动静，但还是免不了内心的焦躁。今天认识的青莲感觉也不太对，他和水婳之间的关系也应该不像表面上说起来的那么简单，偏偏又查不到线索，更是让人生疑。得想个办法再约青莲出来见一面，找个什么理由好呢？
　　何青朗的这个问题在第二天就自动被解决了。他跟何少臻当时正在用早膳，下人送来了信件，说是凌霄楼送来的。何少臻拆开来看，笑了一下，转头对何青朗说：“水婳邀请我们去赏花，说是答谢。赏花这种事，你可有兴趣？”虽然是个问句，但何少臻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还有谁会去？”何青朗边吹着热粥边问。
　　“莫姑娘，还有水婳的表哥。”
　　“那我们也去吧。”何青朗放下碗，郑重地说。
　　何少臻很是疑惑：“咦？最近不忙？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事感兴趣了，还是说……”然后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见了漂亮姑娘就失了三分心智。正好花也开了，去看看有什么不行？”
　　“不是不行，可往年怎么没见你赏过花啊？”
　　“往年也没人邀请我赏花啊。”何青朗一脸无辜地说。
　　何少臻一口茶喷了出去。何青朗不理他，自顾自地回了信，意思是他们二人谢过水婳姑娘的好意，待选定日子告诉他们即可。

　　水婳在凌霄楼的日子总体来说还是很不错的。可尽管水婳很小心，尽管尹诗珏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水婳身边挂着以便提醒着她各种事情，但总有那么些尴尬的时刻是无法避免的。
　　比如有一次凌霄楼的姑娘们坐在一起听戏，尹诗珏中途内急离开了一会，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不巧端上来几盘荔枝，莫凌霄很客气地让水婳先尝尝看，自夸这荔枝是如何如何鲜美多汁，从哪里哪里运过来的。水婳以前当然是没见过荔枝的，听莫凌霄的鼓吹一时心动伸手拿了一个便往嘴里送。其他姑娘见水婳皮都没剥就吃了吓得花容失色，莫凌霄赶忙拉住水婳的手：“水婳，这皮是不能吃的。”类似事情还有很多。尹诗珏严肃认真地教育水婳，自己不在的时候不准她随便吃东西，不准随便发表观点，不准随便说话！
　　凌霄楼的姑娘们都在纷纷议论，要说水婳聪明吧，吃荔枝都不知道剥皮；要说水婳傻吧，她又知道很多其他人不知道的事，而且学什么都很快，她喜欢的还会精益求精。想不开的对水婳羡慕嫉妒恨，想得开的就和水婳正常做朋友。尹诗珏为水婳初步统计了一下，敌人和朋友三七开，日子还是不错的，谁能保证没人看自己不顺眼呢？水苏和白薇两位姑娘当然站在了敌人的队伍，只是方式略有不同。前者看到水婳视为空气，或者冷笑一声擦肩而过；后者看到水婳笑意盈盈十分有礼。注意，是无论水婳以什么的状态出现在她面前她都是这么个表情。估计水婳的房间走水了请她帮忙，她也会行个礼再默默地走开。水婳从不强求别人喜欢自己，相反，她把这些敌对情绪都视为自己实力的象征。用她的话讲就是：只有有实力的人才会招人记恨。
　　再说说凌霄楼外部。水婳一舞成名之后，很多人慕名而来，大多数人在和她接触过后都是赞赏有加，说她待人和善有幽默感，最重要的是看着很赏心悦目秀色可餐。找茬的也不是没有，不过都碰了一鼻子灰。还有些人在猜测她和何家两兄弟究竟是什么关系，决定在搞清楚之前保持沉默。
　　莫凌霄则拉着水婳的手感叹相见恨晚，因为这两人都是及时行乐主义者和放荡不羁派。莫凌霄又不傻不会看不出水婳其实不懂很多基础性问题，但她从来不问水婳的身世背景，而是一有时间就拉着她讲双生岛上非富即贵人物的八卦，或者大半夜的不睡觉一边喝酒一边讽刺看不过眼的规矩。一有好吃的好玩的或者她认为水婳应该不知道的有趣东西统统“进贡”过来，还经常风风火火地拉着水婳满双生岛乱跑，两个人玩的不亦乐乎，所到之处必定留下一阵让人汗毛乍立的狂笑。认识莫凌霄的人都觉得她变了，虽然她以前也很爽朗，做事不受拘束，经常被人诟病，但即便不是大家闺秀，她还是走在规矩这个方圆的边缘的。如今呢，她早已离这个方圆十万八千里。像是找到了灵魂伴侣的她想说就说，想走就走，在红尘里活的轰轰烈烈，潇潇洒洒。尹诗珏在旁边看着，认为莫凌霄在得了水婳这个美人之后颇有种“春宵苦短日高起，自此君王不早朝”的感觉，只能无奈地感概：“祸水啊，祸水……”
　　水婳提议赏花，莫凌霄自然举双手赞成，还说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了。尹诗珏很希望自己不是个隐形人，可以参与到她们的谈话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默默地坐在旁边听着。水婳很是善解人意，所以每天晚上准时关门谢客，就为了弥补一下尹诗珏，尽量多和她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