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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5
这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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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日夜思慕的、向往的,令我充满希望的地方——北京医科大学三医院。我在《读者文摘》上看见过它的详细地址和介绍。文章正好有一篇全国唯一一例男女器官互换的变性手术的事例,在此获得圆满成功。主刀的是一位德高望众、医术精湛的夏江教授。
我曾瞒着父母不止一次打电话与这里联系。今天,它就真真切切地矗立在我眼前了!我的心砰砰跳个不停,紧张异常激动异常。父亲却显得深沉、稳重。穿过一个绿化区,看到了“整形科”三个大字贴在一壁高楼的墙上。这“整形科”三个大字虽然简洁,但我却深深地在心里膜拜它,它寄予了我一生的幸福和安宁。
大楼的走廊里,穿白大褂的医生来来往往经过我们身边,父亲和我被安排在一张长椅上等候。我探出头来向一个玻璃门的办公室内打量,夏教授五十岁左右,高高的个头一脸的庄重。他的正对面坐着一个男孩,他们的对话隐约传来“……你是说你对男性有爱慕之情,对女性则反应平淡?一接触到男性就会羞涩、心跳,把他们当作异性一样?……”“是的。”“那么,你是怎么看待你自己的?”那男孩背对着我,但是我非常清楚他是一个与我同样不幸遭遇的人。也许在女孩圈子里长大,或者父母从小拿他当女孩来养。在这种情况下就进入了性别误区。等到略知男女风情之时,麻烦事就会纷踏而至。忧郁、仿徨、失意、烦闷、委屈、痛苦、局促、矛盾和无助像魔鬼一样在体内发狂地纠缠。在别人异样的眼光中受到种种歧视和厌恶,这是多么深重的灾难!
呜呼!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的心一直往下沉落,沉落到万丈深渊!
那男孩把头埋得很低,脚并得很拢,拿捏地说道:“您刚才讲的全部是我心里的话,我太渴望做一个女人了,不然的话,活在这个世界上太痛苦了。我讨厌我身上的一切男□□官。它们肯定不应该是我的。我想通过手术把原本属于我女性的东西还给我。我希望我能像一个普通女孩一样得到自己应有的幸福和权利。我要过正常的生活,像‘人’一样的活着。我也需要爱,一个女人应该得到的爱……话刚止住,这个男孩仿佛不能自持,一下子伏在了夏教授的办公桌上,肩膀想竭力地稳定,却仍看得出来在抖动。我已经心痛得看不下去,恨不能和他一道流泪。
当我在无边无垠的苦海里挣扎呐喊时,与我同样患难的人也在和我一样寻找着出路!
“玉言,请到这边来。“一位女医师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我的身边,十分肯定地对我叫唤我的名字,她拿着我的挂号本,神色平静。我和父亲同时起身,跟她向另一间医生办公室走去。我忍不住回过头去再向夏教授那边望了一眼。
一位年青的男医生自我介绍道:“我姓张,是夏教授的助手,您可以先和我谈谈您的病情。”我和父亲对视了一眼,父亲刚想开口说什么,张医生却彬彬有礼地阻止父亲说:“对不起,兼于病人的隐私,请您在外面等候。”
我望了一眼他身边的另一位医生,他旋即明白过来,笑着说:“不要紧,他也是医生,您可以畅所欲言。”
他安排我在他对面坐好,眼睛里十分的和气,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等我开口。这时,我腹中的千言万语,刹时间不知从何说起,我紧紧地抿了嘴唇了,眼圈开始发红。
他见我这样,便小心地问道:“您为什么想做变性手术?能谈一谈吗?”
第一次有人这么真诚地和我谈论心中多年的积囿,第一次有人教我不设防地倾诉心曲,我的眼睛轻轻一闭,两行泪水顺势而下。
“您这不是挺腼腆的吗?您真的想做一名男性?可以谈谈吗?”
“是的,您也许觉得我缺少阳刚之气,但是您错了!在我没做变性手术之前,我不想刻意把自己打造成一个男人的样子。我害怕别人反感,我很敏感别人的眼光。平时,我只穿休闲衣服,中性的。但是我最清楚不过我内心深处对自己的定位。”我稳定了自己的情绪,继续说道:“我从小就生活在比较特殊的环境中,在男孩堆里长大,而且天生不喜欢穿花衣服、花裙子。四个口袋的绿色军装才是我最钟爱的衣服。我崇尚的是霍元甲、杜心武式的大侠英雄,喜欢幻想自己是义士,左冲右突和假想敌武斗。长大以后就这样定了性,喜欢女孩子,把我当作她们的异性悄悄地爱慕……”
“那你怎么想到要做变性手术的?”
“这很简单,我自认为我是男的,我要恢复我的本来面貌,这样的话,我和我的女友恋爱结婚就顺理成章。”
“那你自己买过雄性激素药吃过没有?”
看来问题已是单刀直入了。索性我也完全放开,不再感到困窘和难堪。
“不,我从来没这样做过!”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盲目地去做实试,不能胡乱地去冒险。”
“好,这样很好!”他有些赞赏地点头,“你很有头脑”。紧接着他又问:“你上男厕还是上女厕?”
对于这个问题,我还是感到难为情。但瞬间我又镇定下来。“一般情况下,我只上单人厕所,男女都可以用的厕所。迫不得已时,我还是上女厕的。为了避免难堪,我从不抬眼看人,嘴里哼着小曲,让我的声音先入为主,这样好让她们忽略进来的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如果当时女厕没人,这就是我最大的幸运。记得念中学时,我硬着头皮上了一次女厕,邻班一个女同学故意大惊失色地向众人嚷嚷:‘哎呀!玉言上错厕所了!赶紧轰走!’”尴尬之余,我急中生智说道:“这不是女厕吗?难道你们都是男生?”那群女生没想到我以守为攻,哄然大笑,我却早已汗珠直冒。
说到这里,两个医师都听笑了,我居然也笑了。像几个熟识的老朋友在闲聊趣事。
其实,我父亲在我与两位医师陈叙我的心态时,正被夏教授叫去问明我的情况,问他一些关于我生理方面的问题。父亲说我发育迟缓,女性特征不明显,并且父亲如实告诉他我从小的生活环境。夏教授初步判断我的染色体可能有些问题。另外,他问我的祖辈是否也有过我类似的病史,我父亲困惑地摇头说没有啊,一切正常的。
夏教授指点父亲把我带到附近的六医院去做一下心理测试,然后才能确定对我的治疗方案。父亲提出他想要给我施行“心理矫正”的治疗要求时,夏教授很严肃地告诉他,并不是局外人想怎么办就能怎么办的,非得看完心理测试的报告后才能定夺。并说有一个病人通过心理矫正治疗后结婚十年,他仍要求做变性手术。白瓷碗打碎了仍是白的,并不能改变其本质。这就证明了心理矫正治疗是失败的。病人的痛苦不仅没有得到解决,反而更增添了病人的苦难。因为他是极度排斥他的婚姻对象的。我父亲顿时没了话。我想父亲当时一定特别难过。
“好吧,你的情况我已大致了解了一些。医学上称这种情况的人为‘性功能心理障碍’或者称之为‘易性癖’。你也不要太难过,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只不过对于这种情况社会上还存在着一定的偏激言词甚至是歧视。但这并不能去怪罪于谁,这是一种客观存在的事实。且历朝历代都存在。在中国据不完全统计,男易性癖患者的比例占全国总人数的二十万分之一,女易性癖患者的比例占二十五万分之一。而且这种比例还有上升的趋势。随着社会的发展和进步,人们正在逐渐正视它、重视它、理解它。作为医生,我只能说您是一位有心理障碍的病人,绝不是怪物,更谈不上是脑袋里有问题。张医生的这番话,真的是春风过心,杨柳拂面,我好像找到了宽容和尊严。
然而,在这烦恼的尘世之中,我又能找到几次这样的宽容和尊严呢?
似乎我对此行早已有了准备,在六医院里,按夏教授的指引挂了方教授的号,方教授带一幅宽边眼镜,很有临床经验的样子。我没用太多的言语,早早地拿出了女友李悦的照片递了过去,轻车熟路的架式,方教授一一拿去,可能他说得有些意外,问我为什么要带来这些。我从容回答:“为了让医生更准确地了解我的病情。”我指着照片的李悦说:“她就是我的女友。”
方教授很仔细地看了一遍,又问我还带了什么东西没有。我告诉他我还带来了一本日记,但是留在了夏教授那里了。方教授略作迟疑,便拿出了一个病历袋,把几张照片塞了进去,封好。我想这大概就形成了医院里的研究资料了。
做完了这些,方教授把我带到另一个医生办公室,仍然是阻止父亲进去的。一个女医生给了我一份心理测试题,大大小小500个题目。我注意到我身边还有一个男病人,我听那女医生问道:“《资本论》是谁著作的?”“马克思”。他张口即答。“《资治通鉴》是谁著作的?”“司马光。这是一部编年史巨著,它继承并发展了《左传》写人的叙事传统,司马光从三家分晋说起,一直到五代十国,有三百多万字,记录了1362年的历史。”他滔滔不绝,十分自信。就在这个关口,戏剧化的情节发生了——女医生拿出一幅凌乱的模型来,模型分为房屋顶、墙身、窗户、、烟囟、栅栏、草坪、蓝天和小鸟。“你能将它们合理的布局一下吗?将它们拼成一个完整的拼图?”男病人顿时变得判若两人,他抓耳挠腮地摆弄了一下这个,又摆弄一下那个,足足有五分钟之久,最后,他无奈地摇头。
在一旁做测试题的我惊诧了半日,实在是糊涂这个人怎么了。对《资质通鉴》这部编年巨史如此的津津乐道,怎么会做不来只需要两、三岁儿童智商就可以完成的事!当时,我的错愕得张大嘴巴忘记了闭上。女医生却见怪不怪地看了我一眼,要我认真仔细做测试题。
500个题目终于被我用“是”或“否”做完,女医生接过测试题后说一个星期后来看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