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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4
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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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抬腕看了一下手表,21:15分。我们退了房,来到灯火辉煌的街市。火车站广场已是人潮涌动,候车室里更是一片燥热,空气混浊得使人胸闷气短,这时我觉得膝关节又酸又痛。父亲见我攒眉不开的样子,在候车室找到一个零售药柜台。父亲靠近玻璃,看了半晌后问道:“我小孩关节疼,请问有什么药没有?”那个卖药人看了我一眼,低头找出一盒药递给父亲。父亲接过药后,旋即退了回去。
“怎么拿这种药?”
“壮阳药肯定也壮关节,你看你的小孩,这么文弱,就是要补一补。”
一席话把父亲说得瞠目结舌,但他不好发火,拉着我便走。
站在一旁的我却暗自有些高兴。看来,在旁人眼中我是名男性!
列车压迫着轨道发出沉重的响声,窗外的城市、树木、村庄和田野被它由慢到快地抛在了后面。长长的车厢极为洁净,列车服务员身着白色工作服,热情地端茶送水,笑容亲切。柔和的音乐悠扬地飘散在氤氲的香味之中,空调温度教人神清气爽,讲普通话的旅客也非常多,他们语言婉转,气质静娴,这使我心中徒生好感,觉得这列通往首都北京的列车分外可亲可敬。似乎对这一次的北京之行多了许多的希望,心情也开朗了些许。父亲觉察出我的微妙变化,拿出照像机给我拍了几张照片。
与我卧铺紧邻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李宁牌米黄色T恤,一条深蓝色牛仔裤,足蹬一双白厚底运动鞋,两耳塞着随身听,一口纯正的北京话。他很有礼貌地称父亲为“大叔”。此刻他正歪在上铺拿一本日记很迷醉地在看,可能正处于恋爱阶段。他的下铺是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油光锃亮的大背头,脸上胡须刮得趣青。左手无名指上一只黑宝石戒子熠熠生辉,也是一口纯正的北京腔。
隔天吃午饭时,中年男子惊异地看着我和父亲用火腿肠满沾辣椒酱来吃。
“您二位是湖南人吧?辣椒吃这么厉害,我瞧着都够呛!”
父亲也殷切地和他聊起来:“我的孩子是土生土长的湖南人,我是上海人,69年下放到湖南的一个小乡村,在那里成家后入乡随俗就吃上了辣椒,它很开胃的,还能治伤风感冒,您尝尝?”
中年男子慌忙摆手作揖,笑道:“不成不成,那哪成啊!不活活辣死才怪。”
二十岁的小伙却来了兴趣,凑到父亲面前递过盒饭说:“您给我来点尝尝。”
辣椒酱被他小心翼翼搁在舌尖,没尝出味道,索性大吃一口,说时迟那时快,他火烧屁股找垃圾桶要吐。中年男子和父亲大笑起来,我也被他的样子逗乐了,也跟着笑了一回。
列车也知疲倦了,在一个站停下来稍作喘息,父亲趁此机会下车买东西,人们也纷纷下去舒筋活骨。一路上,我几乎没什么话,也很少有表情,这引起了邻铺的好奇。他们重新坐好位置时,中年男子向父亲探寻道:“您的孩子似乎不怎么活跃,好象有一层愁去笼罩似的,您别嫌我说话冒昧,现在有不少年青人有抑郁症哩!”“唉,您说对了,我的小孩是有病,这次就是我专程带她到北京治疗去的,类式于抑郁症吧!”父亲顺着中年人说话。
在他们说话的过程中,我把目光转向窗外,生怕那人一眼看穿我。
“噢——,是这样……”中年男子思索地点头。
列车有节奏的声音一环一环地传进车厢。旅途中的人大都昏昏然然闭着眼睛,此情此景,这席对话就显得特别沉闷厚重。男年男子怕父亲和我难过,忽然抚掌笑道:“没事的!没事的!现在医学发达,有什么病就有什么药。这不是过是小菜一碟,包管没事、没事!”
这是位善良的中年人,我冲他微微一笑,他也很友善地向我笑着。
等到又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夜晚降临时,列车已经奔忙了一个昼夜。北京城已在车外,五光十色的灯火像一颗颗靓丽的流量追赶着兴奋的列车。高楼大厦取代了一望无边的田野,在幕色中发出水晶般璀灿夺目的光芒。一种乍到繁华京城的激动在我心里油然升腾……
随着滚滚的人流,我们出了铁栅栏围住的验票口,经过一个巨大的广场后,马路两旁的高楼大厦更加清晰可辨,闪烁的霓虹灯令人眼花缭乱,忙碌而又密集的车辆川流不息,屁股上的灯光似零星点点。我和父亲挨着人行道站着,正举目迎接不暇这大都市的喧哗与热闹之时,一辆人力三轮车张罗地停在我们身边。父亲对蹬车的老头说要找一间就近一点、简单一点的旅店。
“好咧!保证又经济又方便”。老头劲头十足,声音格外饱满。
我和父亲坐在三轮车里,任由他向左向右、拐弯抹角进了一条寂寞的深巷。我们的影子拖在了地上,前前后后地被车轮压着。一时间的无语,我的情绪又开始低落起来。我定定地望着那双一高一低蹬着车的北京白底布鞋,听三轮车嗝吱嗝吱的声音,心想我离开自己的家乡离开李悦已有几千公里了。终于,三轮车“嘎”地一声停下,老头指着一面墙上写着“华达宫”的一幢房子说到了。
我和父亲下车,在老头的带领下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后,才见到一个住宿登记处。紧挨登记处的是一个小卖部,零零碎碎地摆放着一些简易日用品。
父亲拿出身份证,里面的人对照看着了我们一眼,便填单。父亲说道:“同志,请给我们一个双人间,我们是父女。”工作人员却不理会,头都不抬地说:“是父女也不行,要分开住,这是规定!”父亲为难了一下,转而,他又开口道:“请问你们的经理是谁,我有个情况要说明一下。”
一个五十开外的妇人正好走过来,“她就是我们的经理,有什么事就对她说”。一边好奇地抬起了头。
父亲却把她招呼到一旁,样子神神秘秘的。我在一旁思忖:难道父亲会对她说实话吗?那简直叫我无地自容!我艰难地原地站着,头低下去了很多。
“她有间歇性精神分裂症,我是专程从湖南带她来贵地治病的。和别人住在一起,恐怕不太好,万一……”那经理大惊大骇:“啊!这样啊!那严重不严重?打不打人啊!”
“一般情况下她不打人,不过,必须有我照料才行,否则,我也不能打包票的。”此言一出,立即惹得旁人飞快地看我。
到了这般田地,我也不好责怨父亲忽然编这么个鬼故事来!
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算了吧,神经病就神经病吧,谁教我身份特殊,既不便和女宾同居一室也不能和男宾同居一室呢。
那妇人动了恻隐之心。“怪可怜的,年纪轻轻”。她经过我身边时,又警惕的绕开,还上上下下又仔细打量了我一番。我马上条件反射似的作出一个痴茫茫的表情,那蹬三轮车的老头也惋惜地摇着头,看见我动手搬行李时,他立刻抢上一步,同情地说:“让我来、让我来,您歇着、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