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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日子照旧地 ...

  •   日子照旧地过着,日出日落,白昼交替。我的心愿却是朝花夕拾,朝生暮死。北京之行的计划彻底破灭,破灭得不留下一丝痕迹。我几乎没有缓过神来,父母就给了我无情的裁决书。不同的是没有给我上诉权,就维持了终审判决。我的希望轻飘飘地坠落,如秋天的桔叶萎缩地腐烂在泥土里。
      我除了上下班出出进进以外,一回到家里就紧闭房门,炼狱般的不看电视不看书,不与外界有任何接触,我呆呆地想着心事,静静地思念李悦。我买回一包香烟,第一次吸了起来。它没有让我咳嗽,反倒让我稳定了心神。我的头向后仰着,枕着一只手臂,看一吞一吐的烟雾缓缓停留,缓缓散去。父母的房间里模糊传过来他们的说话声,盖茶杯的声音和电视机里说话的声音,这些声音让我烦躁更令我恼怒——他们俨然已踏入了正规的生活秩序,忘了我这个心情沉闷,满心苍痍的人,是他们给了我改变命运的希望后又把我抬到半天云里重重地把我摔得七零八落,半死不活,我深悔自己行事冲动,不计后果,是我亲自剥夺了我和李悦的自由!
      正伤神懊悔之间,楼下传来晏媛媛的大呼小叫,我沉着个脸,心懒身懒地动静全无,父亲只好下楼开门去。晏媛媛见了我,满脸欢喜,父亲似乎闻到我房间里的香烟味,也没多话,他对晏媛媛说你们聊吧,便带上了门。
      晏媛媛是个很热切的人,对生活充满幻想,喜欢看惊世骇俗的爱情小说和风花雪月的爱情电影。在校时,她是一名播音员,她的音质纯正,声音甜美,浑身充满了自信。她长像也耐看,眉骨外凸,眼角微微上挑,鼻梁稍微低了一点,脸上的几颗雀斑使她看上去却更显俏皮。她是李悦最好的朋友,又是同班同学,两个人经常在课堂上用笔说话,传递字条。自从李悦认识我以后,她开始敌视我,责备李悦有了新朋友忘记旧友人,几经努力拉拢李悦都收不到明显效果后,这才无可奈何花落去。
      “听说你回来已经有一个星期了,我不巧又去了趟深圳,所以晚几天才来看你。我回来的那天遇见过你爸爸,说了你一些情况,所以急忙赶了过来,不要灰心啦,好事多磨,或许上天在考验你的耐性呢?”
      “嗯,我知道,我没有灰心,只有伤心。”
      “也是,像我吧,也有一本难念的经,我和郝一兵的事也是一团糟,我家里的人都不喜欢他,他比我大10岁,又是离过婚的,况且身边还有一个七岁的儿子。唉,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爱上他的。有时候想起他来,就恨。他虽然很爱我,但是一点儿也不稳重。拈花惹草的臭德性永远改不了,这最让我受不能忍受。可是一想到他最爱的人还是我,我好象又找到了幸福的感觉。你不知道,他的萨克斯吹得有多棒,荡气回肠让人着迷。”晏媛媛的表情十分复杂,几许悔恨几许沉醉。
      郝一兵是晏媛媛在佳士舞厅做歌手时认识的。他中等个头,健康的肤色,迷人的微笑,是佳士舞厅的一名乐手。吹萨克斯时闭着眼睛,身体随萨克斯管起伏,后来晏媛媛的父母发现了他们之间的恋情,强迫晏媛媛辞了歌手的工作,我和郝一兵交往不多,对他的印象一般化。如果不是晏媛媛的缘故,我是不会与他有什么交往的。
      “我看这样,你也不要老是闷在家里好不好?去散散心怎么样?这样吧,我陪你到舞厅跳舞去。”
      我非常了解晏媛媛的心事,因此笑她:“陪我去跳舞?恐怕是拿我做幌子吧?还不是拐着弯儿想去见他?”
      晏媛媛急忙分辨:“不是不是,真的是想陪你跳跳舞,散散心的啊。”
      “好吧,那我们不去佳士舞厅,到流星舞厅去,你去吗?”
      晏媛媛脸红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坏了?今天我是特意来看你的,陪你散心是真的,想去看看他也不假,你就不要再捉弄我了。”
      “我就知道。”我不再捉弄她了。其实,我怎么会真的去捉弄她呢。

      佳士舞厅里已经零零散散地坐了一些舞客,在暗淡的灯光下,香烟屁股上此起彼伏地闪动着暗红的火星,空气中不时传来阵阵来历不明的香水味,让人莫明的兴奋和躁动。晏媛媛嚼着口香糖,眼睛在舞厅里睃来睃去,她今天穿了一件咖啡色的紧身长裙,露出的肩膀浑圆白皙,头发卷成细碎的波浪,湿漉漉地亮着黑光。在和我出门前,补了眼影和唇膏。我催她动作快一点时,她拿着半只唇膏扭过头来对说,女人化妆,男人最好是拿一本小说来看,说完径直描红画绿。
      她挑了一个离乐队较近的台位。我知道她是为了方便看郝一兵的。我们要了一杯菊花茶,一杯银针茶,一份绿橄榄和一碟葵花籽,我喜欢银针茶的绵绵余味,菊花茶虽甘甜,但花气之中带上一股腥涩味。晏媛媛则说菊花茶虽腥涩,但这种腥涩是能清神明目的。清神明目又怎么会令家人如此郁结不安,牵肠挂肚呢?我搞不懂她,也正如她搞不懂我吧。我取了一颗橄榄含在嘴里,晏媛媛翘起兰花指取葵花籽吃。
      舞厅里的灯光在正8:00时变了颜色,吊顶上的霓虹灯魆惑地闪亮起来,舞池里顿时倒映出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色彩,舞台上的六人乐队已按部就班。两位吉它手随随便便地拨动几下琴弦试了试音,郝一兵穿着一件格子衬衫,一条蓝色牛仔裤,显得很随意。金黄色的萨克斯折射出几道笔直的光线。他暂时没有发现我们,目光淡淡的。一身白西装,带着黑色领结的男主持人步态轻盈地走到舞台中央,投身灯把他的脸照得有些夸张的白。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晚上好!欢迎光临佳士舞厅。这里有一流的灯光,一流的乐队和一流的装璜。希望佳士舞厅能带给您美的享受,陪伴您度过一个难忘的温馨的浪漫的夜晚。现在有请李思思小姐为大家献上一曲《小路》。音乐很煽情地响了起来,进入舞池的三三两两的舞客舞步翩跹,样式各异的皮鞋柔软地踩在节拍上。
      “……这小路,静悄悄,听得见心儿跳,我和你在一起,这还是头一遭……”这位李思思歌手动情地唱着,嗓音甜润、流畅,和伴奏的音乐混成了一股妩媚的情调,晏媛媛含情地望着吹萨克斯的郝一兵,似乎要把他印在心底里,化在眼睛中。
      我总觉得郝一兵是个情场高手,而萨克斯鼓出来的又是很浓厚的“靡靡之音”,一提到他就不知不觉要把他和“登徒子”三个字联系在一块。我调过头来,看舞池中的红男绿女,心里悠然一阵悲酸,他们可以度过一个浪漫温馨的夜晚,我却只能象天边单飞的孤燕,那么孤零零,既然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是可以享受人生的,为什么我只能默默地咀嚼一枚苦果?我一生下来就是要遭遇灾难、歧视和不幸的吗?难道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孟子说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如果没有这种不幸和灾难,我也许不会如此的多愁善感,善于观察。这个社会还有太多的东西埋在地壳深处,上天赋予我的任务就是把它挖掘出来。我明白我没有发疯,但肯定有了发疯的勇气,我是在向许多人讲叙我沉甸甸的隐私,在犯交浅言深的错误。我并非刻意来维护自己或者维护类似于我的这种人。我只是想让人们了解它形成的原因或者是一种天性,以及带来的常人无法想象的苦痛。提醒人们给自己的孩子一个优良正确的环境,同时也希望人们对类似于我这种人的一些理解和宽容,他们的心比任何一个常人都敏感和容易受到伤害。我坚信没有一个人自愿成为这种“另类”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喜欢走在四面都是墙壁的世界里。我除了以一个“生于忧患”中的身份来做这些我力所能及的事以外,别无它法。
      舞曲换了节奏,是一个旋转的快三。晏媛媛被一个男人邀请与之共舞,她的长裙紧裹着身躯,把女人做得极为精致妥贴。高跟皮鞋在五神俱迷的灯光下飞速地游弋。郝一兵已发现了她,眼睛跟着转动,心里吃着酸醋。我把脚伸长了一些,点燃了一只香烟,深吸一口,青烟袅袅散去时,我的神思又愰愰惚惚地溜走了。
      不知道此刻的李悦在做什么?是躺在宿舍里还是和她的同事逛高山街呢?
      以前我去常德看李悦时,她总是想办法抽身到北站商场旁的车站来接我,几乎每个大礼拜(那时分大礼拜和小礼拜)我都利用这宝贵的两天休息时间和她相聚。我永远也忘不了李悦站在那里等我的样子。她站在车站门口,注意着每个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每次等到我后,便飞鸟投巢般地扑向我的怀中,不足80斤的体重既小鸟依人又瘦弱伶仃,这既让我欢乐又让我怜爱。所以,我不失信于她,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到一个月不去看她两次,仿佛我一辜负了她的期待,她便会更加瘦弱体虚。李悦依附在我身旁的那刻显得精神焕发,气脉畅通,她甜蜜地缠住我的手臂,快快乐乐地和我一道到高山街快餐店吃饭。每次我都要李悦多吃一些她喜欢吃的菜,一筷子两筷子地给她夹过去,在碗里堆成一座小山。我希望能多给她一些营养,看着她吃得香香甜甜的时候,我望她的眼神已经不是一个情人的眼神,而象她的兄长或者像她的父亲。
      晏媛媛重新坐了回来,约我跳慢四。是琼瑶写的一首《月朦胧鸟朦胧》的歌,鼓点轻重均匀地敲击着节奏,晏媛媛和我踩准鼓点,置身于轻歌曼舞之中。很久没有这样松驰过了。我释放出一点心中的压抑,让灯红酒绿的舞厅气氛冲淡一些我的愁思,暂时把纷烦的头绪放在了一边。
      忽然,我的肩头被人拍了一下,仔细一看,却是刘东敏。她梳着个大背头,眼大、鼻大、嘴大,身材高大。只有眉毛象征性地长着,淡化得与其它五官有点脱节。她是这个小县城大名鼎鼎的人物,酷似男人,酗酒、赌博、打架、喜好女色,随随便往谁的身旁一站,身躯足以把人遮挡得严严实实,因此落个“刘侠”的称号。
      她正搂着个女人与我们擦肩而过,两眼斜睨晏媛媛,冲我鬼头鬼脑地眨了一下眼睛。我和她只是点头之交,素无往来。我的理由很简单,一是她是社会上有名的混混,而我自视一介书生;二是她年龄比我大,而且社会接触面不同;三是如果我和她凑到一起,岂不是街市上一个笑料?本来就与众不同,我没有必要给人做饭桌上的谈资。
      晏媛媛眉头皱了一下,问我怎么会和她搅在一起的,我申辩说我没有啊,只是随便打个招呼,行的是一套虚礼。
      “我说也是,虽然你们有共同点,但好比这么个情形——一个是占山为王的草寇,一个是黄埔军校的军官,两个人是有截然不同的气质区别的。”
      我笑了一下,想说于理相同,于情不通。刘侠心里又何尝不是极为苦涩的呢?隐藏在她心里的痛苦谁又能参得透?晏媛媛之所以厚此薄彼,是因为她在情感的天平上把持不准。谁能知道刘侠就没有几个红颜知己么?
      舞曲进行到中场时,忽然换上了激烈爆响的的士高。强节奏重金属好莱坞劲歌狂舞的音乐仿佛泛滥的黄河之水,汹涌澎湃,滚滚向东,荧荧的镭射灯光使每个人的表情和动作瞬息万变,扑朔迷离,舞池在瞬间已是涌动如潮,组合乐队的六人已悄然退场,只留下乐器寂寞地摆在上面。郝一兵走到我们台位上和我点了一下头,然后斜坐在椅子上看晏媛媛忘我的摇摆。
      晏媛媛的蹦迪水平真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举胳膊、打响指,左右甩头,扭腰摆髋,一招一式都充满了风情和挑逗。很快,她便成了蹦迪领袖,渐渐地,郝一兵坐不住了,也进入了舞池随众人围绕晏媛媛跳动起来。
      我取下钢笔,写下我先走一步,你们慢慢感受,多加珍惜的字条留在桌子上,离开了这喧闹的舞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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