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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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走了群臣后，颜煜独自坐在御书房沉默了许久，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太后遣人过来传话，说是让皇帝前往她宫中和她一同用膳；颜煜应允了，坐上轿撵前往太后的宫殿。
太后就是当日的皇后，当年颜煜为了争夺皇位，谋害了他的一双儿女，这些皇后毫不知情，反而更加慈悲，对颜煜多加怜悯，当时她总说，自己的儿子不争气，居然去做争权夺位这等不臣之事，她似乎不怪皇帝心狠，在她的眼中，永远是国家为重，然后才是个人。这可能就是身为皇后的风度吧，母仪天下，心怀苍生。
到了太后的宫里时，刚好饭菜已经备下了，太后已经很老了，穿着一身暗色的衣衫，满头的银丝盘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根点翠的凤簪，这根簪子是她与皇帝新婚时皇帝亲手插上的，这些年她越老，便不爱佩戴首饰，唯有这根簪子日日都戴着，以此来怀念皇帝。颜煜知道她是情深，对待皇帝的心始终如一，无论他的夫君有多少妃妾，无论有多么心狠，太后永远都从一而终。
用晚膳时，太后给颜煜布菜，和颜悦色地说“这道鸭血粉丝汤是皇帝最爱的，哀家命人炖了好些时辰，皇帝尝尝还合不合胃口”，颜煜尝了两口道“太后宫里的厨子比御膳房要强上百倍，自然是很好”，太后笑了，脸上的皱纹也跟着多了“皇帝喜欢就好”，她动手给颜煜夹菜，时不时说一些话，无非是后宫中的琐事，俨然一副深居后宫多年沧桑且平静的妇人模样。
“哀家听说边关起了战事，今日下午皇帝与朝臣们在书房商讨政事时发了好大的火气，还砸了茶盏，可能告诉哀家是为何么？”终于切入了正题，颜煜也跟着松了口气，他就知道，太后虽然疼他，但不是初一十五是不会无故邀他来宫中用膳，太后的身体不好，平日里是少见人的，关于政事更是了解甚少，一定是有哪个多嘴的在太后面前提了，让她有了心思，才请颜煜来用这顿晚膳的。
颜煜放下筷子，用宫人递来的丝帕擦了擦嘴角“太后身子一直不好，就别听那些事来烦心了，用晚膳早些休息吧，好好保重身子才是”，太后不轻不重的叹气“哀家的身子不中用了”顿了顿她又道“哀家久居深宫，对政事更是了解甚少，但是先帝在世病重时，哀家也曾替先帝批阅奏章，代执朝政，虽然如今哀家身子大不如从前，但也能替皇帝分忧”说到这里，太后伸手握住了颜煜的手，她的手早是皱纹横生，不是年轻时的娇嫩“你的母妃去的早，如果她还在，也是不愿见你如此劳心伤神；哀家从前与你母妃素来交好，自幼就疼你，皇帝有什么难事要告诉哀家，哀家好替你母妃照料你”。
女人是最会戳人软肋的，太后这么一番话，颜煜终于也松了口“雁海关起了战事，匈奴大军压境，兵临城下”，太后听了之后也没有惊讶，应该是先前就知道了，只是想由皇帝亲口说出，她才好接下话茬“那么皇帝是如何做的呢？”，颜煜接过太监奉上的茶，抿了两口，沉声道“选一名得意良将，封兵马元帅，调兵遣将驻守雁海关，杀退匈奴”。
太后微微一笑，神色颇为慈祥“既然皇帝都想好了，为何还要烦心？”，她又说“莫不是选的将领，不合皇帝的心意？”，颜煜点点头，放下茶盏“倒不是不合心意，只是选将是莫将军，他与朕可以说是自幼一同长大的，他至今还没有后继之人，莫家香火怕是就此断了，朕实在不忍心让他去边关替朕卖命”，太后听了摇摇头“皇帝慈悲是苍生之幸，但皇帝也要以国家大事为重”。
颜煜点点头“儿臣知道了”。
用过晚膳之后颜煜回了寝宫，走到半路时下起了雪，他命宫人停下，看了一会儿雪夜的景致，在这皇宫中已过了四十载，四十年中他身边早已人事全非，唯有这年年隆冬的大雪，一成不变的如约而至。
回了寝宫之后颜煜仍是在看折子，因为今天下午的不快他将那不识好歹的人赶回家了。
诺大的宫殿里有些寒冷，虽说烧着炭火，但也不及这隆冬的寒气逼人，颜煜披着披风忽然想念起一兮的怀抱，那人早上和自己说，晚上要留下来好好陪陪他，如今想起来了，却又是自己将他赶走的，何况天色也晚了，也不好再诏他入宫，罢了，今夜就这样吧。
他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忽然之间一阵寒风袭来，将宫室的蜡烛全部熄灭，宫殿沉入了暗色之中，颜煜感到不妙，来者不善，而且绝非一般人，否则这满宫的蜡烛怎么会灭了？身为帝王有着应有的沉着和冷静，他自知这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熄灭他宫室的烛火，宫中的侍卫还未发觉，那来人必定来头不小。
静默的片刻，大殿的烛火又忽然间全部点燃，同时，在颜煜面前站了一名男子。
那男子穿着黑白相间的长袍，外面罩着一件轻如蝉翼的白纱，腰间用一根缀着绿玛瑙的丝带束住，一头青丝被高耸绑在后脑勺，黑发之中掺杂着几率暗暗的红色，仿佛燃烧在黑夜之中的火焰，令人触目惊心；男子的面庞倒是十分好看，俊朗妖异，男子的阳刚之中又掺杂着一丝阴柔，二者却融合的恰到好处，半分女气也无，倒是多了好几份的气韵；男子生的很美，一双黑眸中似乎泛着点点的光彩，殷红的唇边点着一颗红朱砂，好似落在唇边的一滴血。
男子站在颜煜面前神定气闲，负手直立，对那桌案前的九龙至尊之人颔首，然后平静地说“你身上有妖气”。
颜煜还未来得及问这男子是何人，是怎么随意出入皇宫禁地，又是怎么掩人耳目神态自若地走到他面前，他却给颜煜来了这么一句，忽然让人不知所措。颜煜挑了挑眉不以为然“是么？那么那妖是何人？”，他本该慌乱，但是他没有，颜煜是天子，不能在旁人面前失了分寸，就算他身边有妖蛰伏，但那又如何？他是真龙天子，有何等妖物能伤他？若是那妖想对他下手，那他早已死于非命，所以颜煜不担忧。
男子见颜煜神态自若，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展颜一笑“皇上好气魄，连妖都不怕，果然是真龙天子”，颜煜对他高高在上一般的奉承嗤之一笑“多谢阁下赞誉，现下可以说，那妖是谁了么？”。
男子道“莫一兮”。
一兮是妖。
颜煜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男子亦微笑看他，也不多话，似乎在给他时间消化一般；颜煜冷冷的注视了他半分，张口道“不可能，朕不信”，男子料到了颜煜如此反应，款款向他走来，步伐稳健却又像脚下生风，几乎是一瞬间就到了颜煜面前，那张妖冶俊秀的面庞带着讥讽的笑意“果然如妖界所传言，人间的皇帝与狐族的少主情深意重，难舍难分”。
“朕不信他是妖！”颜煜咬牙切齿地说，眼前的男子笑容太过于挑衅，丝毫不把他这皇帝放在眼里“不信么，那么为什么皇上与他相伴将近三十年，皇上到如今已是不惑之年，面容早就不复青春，而他却仍年轻俊逸，丝毫不曾改变，皇上可曾想过，这是为何？”。
颜煜不是没有注意到这点变化，每当两人同塌而眠时，颜煜总会出神地盯着一兮的面容，那张脸年轻俊美，美的找不出一丝瑕疵，可那时的颜煜已经年近四十，眼角生出许多细小的皱纹来，有一日他还发现了藏在鬓角间的白发，慌忙地将它拔下来，但那根白发却提醒着颜煜，他在老去；可就是他容颜的变化，越衬出一兮的清朗俊秀。
男子看到了颜煜的神色怔然，便施然一笑“若他不是妖，为何皇上从未听他提起他的家人，为何他能够年年岁岁陪伴在皇上身边？为何他将近三十年都为有过病痛折磨，皇上可曾想过，这都是为何？”，那人字字珠玑戳中颜煜的要害之处，颜煜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重重地拍向桌案“给朕闭嘴！”。
男子的笑容粲然“见皇上如此反应，在下也便安心了，看来皇上已对在下的话信了七八分”，颜煜双手撑着龙案，俯身看着身前的男子，面庞上硬生生勾起一丝讥讽的笑容“朕信他是妖，但朕不信他会加害于朕，你这般挑拨离间，到底居心何在？”，男子抬起眉梢扫了一脸怒容的颜煜，清俊的笑容不减“在下没有什么居心，在下只是替皇上，替陆氏的万代江山着想”。
话到此，男子停顿半分，打量着颜煜的脸色，缓缓道“古曾有狐妖苏妲己魅惑纣王，使商亡国，难不成皇上想重蹈纣王么？若皇上意如此，在下也不好劝阻。呵，反正从古至今被美色所惑的昏君也不少，更不差皇上一个，但要论因断袖之宠灭国的帝王，皇上当真是史无前例”。说到这里颜煜的脸色已经极为难看，他咬着牙关狠狠捶了一下桌子“你信不信朕杀了你！”。
“皇上要杀的话，就尽管来试试看”男子坦然的负手垂眸看着眼前恼羞成怒的君主，面上的笑容更加温和“看是在下先上黄泉路，还是陆氏的江山，先灭亡”。
颜煜垂下了脑袋，额前不知何时垂下了几缕发丝遮挡住了眼眸，男子淡然的站在颜煜身前，神色平淡，仿佛对他接下来的话，要做的决定，早已胜券在握。
半晌，颜煜缓缓抬起头，目光冰冷的注视着男子“朕要怎么做”。
男子莞尔“看来皇上是下定决心要除掉妖孽了？”
“朕只问你要怎么做！”狠狠地甩了袖子，桌上的笔筒纸砚咣当一声全部被拂落在地上，身着明黄龙袍的男人一副勃然大怒的模样，双眼含着恨意，死死地叮嘱眼前风轻云淡的男人；男子偏过头目光温和地望着皇帝“不难，只要皇上许了那妖孽出征前往雁海关即可，皇上只需做到这一步，其余的便交给在下了”。
颜煜的手指丝丝绞着宽大的袖口“不准伤他分毫”。
男子微笑“这是自然”。
一阵风募得在大殿中刮了起来，烛影晃动，但在顷刻之间烛火又恢复明亮，颜煜坐在龙椅上，双手轻轻扶着椅子，一双含着皇家贵气的双眼中透露出种种的忧愁；一兮是妖，他是妖？想到这里颜煜哈哈大笑了起来，颜煜其实什么都知道，打他们还是弱冠少年见面时颜煜便知，一兮绝非寻常人，那容颜俊美的模样，绝不是一个凡人能拥有的，虽然他见过无数倾城动人的男男女女，但是他们身上都没有一兮那种不谙世事，却风韵动人的勾人劲儿；那人天真，天真的很，动了情便能抛开一切，一生相随；无论你怎么赶他，说了多少绝情的话，但他还是会无条件的原谅你，包容你；这种种的情绪，都不是一个人会拥有的。
人啊……颜煜微微笑了起来，暖黄的烛火映照着他的侧脸，显得尤为柔和，这天下的九五至尊，竟然笑的如此苦涩。
“人啊，都是贪婪不知足的……”。
他轻轻的叹息，然后抬眼去看窗外的大雪，寂静安宁的雪夜，太平昌隆的陆氏王朝，绝不能因他的儿女情长而断送了！颜煜只觉得悲哀，这就是身为帝王的寂寞和无奈，曾几何时，他连去爱的权利，似乎都被皇帝这身份给剥夺了，自从他登基的那刻起，他便不是可随心所欲的皇子，而是身负家国命运的帝王。
所以啊，一兮，休怪我无情……在你与江山社稷之间，朕身为皇帝，当然不能弃天下人于不顾；而在你与我之间，我宁愿舍弃了我，也要保全你……。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七章
